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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河边 那棵柳树底 ...

  •   那棵柳树底下被我躺出了一块平地。

      草压没了,土是实的,中间凹下去一点,正好能搁下一个人。旁边还有一小块,是大黄趴出来的,它每天趴同一个位置,时间长了,那块土也变得光滑了。两块地挨着,一个我的,一个它的。

      我去河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早上出门,背着书包,走到岔路口就往河边拐。以前还要犹豫一下,现在不犹豫了,脚自己就拐过去了,像河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棵树,一条河,一块被压平的土。

      大黄比我记得清楚。有时候我出门晚了,它已经站在院门口,朝着巷口的方向看,看见我出来,尾巴摇两下,先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等我。我不走快,它也不催,就在前面一段路的地方走走停停,鼻子在地上闻来闻去,偶尔抬腿在树根上撒一泡尿,做完记号了又追上来。

      到了柳树底下,我先躺下,它转两圈,也趴下。我闭着眼,听着水声,它趴着,耳朵贴着地,偶尔耳朵转一下,听着远处的声音,听一会儿又耷拉下来。

      河水不深。我脱了鞋,把脚伸进去,水从脚背上流过,凉一阵暖一阵,底下是卵石,滑的,踩上去打滑。脚趾头被水泡久了,起了一层皱,手指伸下去一抠,皱的皮泛白。大黄也下水,但它不下深,就在浅的地方站着,低头舔水,舔完了甩甩头,水珠从毛上弹出去,有的溅到我脸上。我伸手抹了一把,又躺回去了。

      有时候河里有鱼。很小的那种,灰色的,一群一群的,游得很快。它们在水面下打转,见到影子就散,散得干净,过一会儿又聚回来。我盯着它们看,看一会儿眼睛就花了,觉得水在动,石头在动,天在转。我把眼睛闭上,世界就停了,只有水声和阳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红红的。

      有一天中午我在柳树底下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太阳在头顶,醒来的时候太阳偏到西边去了,树影从河边拉到了岸上,长条的,横在地面。大黄不在旁边,我坐起来找它,它站在河对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的。它站在那儿,头低着,闻什么东西。我喊它,它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过来,又低头去了。我站起来,光着脚走到浅的地方过河。水到膝盖,凉的,脚底下滑了一下,差点摔,我扶了旁边一块石头稳住了。走到对岸,大黄跑过来,嘴里叼着一只鞋。

      是我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可能是我睡觉的时候被风吹到河里去,顺水往下漂了一段,漂到对岸。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叼了上来。鞋是湿的,全是泥,大黄的嘴边也沾了一圈泥,鼻子上也是。我接过来,甩了甩水,穿上。大黄看着我,尾巴摇得很欢。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摸了摸它湿的嘴。它舔了一下我的手,然后蹲坐在我面前,等着。我站起来,往家走,它跟在我后面,走了一段,又跑到前面去了。

      后来我把这件事跟我娘说了。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说,今天大黄把我鞋叼回来了。我娘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说,鞋别在河边脱,凉。我说嗯。她又说,它倒也灵。我说嗯。我们没再说别的。但她说它灵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什么,软了一点点,很快又收回去了。

      我爹不知道我去河边的事。他每天忙,回来得晚,吃过饭就睡。有一次他回来早了,看见大黄趴在门槛外面,毛是湿的,就说了一句,狗掉水里了?我说它自己玩水。他嗯了一声,没再问。坐下来喝酒,喝完了,把碗一推,进屋睡觉了。

      但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他在堂屋里跟我娘说话。隔着一面墙,断断续续的。他说,招娣最近怎么样。我娘说,还行。他说,书念得进去吗。我娘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你让着点她。我娘说,我怎么没让着。他说,你别光让着,你得管。我娘说,我管了。他说,管了没用。我娘说,管了没用那也不能不管。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大黄在外面动了一下,爪子刮了一下门槛。我心里想着白天的事。那只鞋漂到河对岸去了,大黄游过去叼回来的。它没喊我,没叫醒我,就自己去把鞋弄回来了。它不是什么聪明的狗,它不会看家、不会衔东西讨好,但它知道那只鞋是我的,知道我光着脚走不回去。

      第二天我又去了河边。大黄还是跟在我后面。我躺下的时候想,这条河从哪儿流过来的。往上游走,会走到哪里去。会不会有一个地方,河那边没有人种地,没有鸡叫,没有灶台,没有那些“路上慢点”。我不知道。我没去过。我抬头看天,天上有云,云底是平的,上面鼓起来,一团一团的。风一吹,云往东边去了,我想云要是能带我走就好了。大黄趴在我旁边,鼻子塞在我腋窝里,呼吸一下一下的,打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

      我闭上眼,没有再想。

      柳条在头顶晃。风一阵一阵的,河面上有细碎的光在跳,跳得没有规律。大黄的耳朵偶尔转一下,转完了又不动了。我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趾头互相搓了一下,搓掉了干了的泥。太阳从我脸上挪到胸口,从胸口挪到肚子上,慢慢往下滑。我躺着,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又觉得它压根没动。好像这个下午会一直这样下去,天不会黑,我不长大,我娘不叫我回家,那条河也不会流到别的地方去,就在这儿,永远从我脚边淌过去。

      后来天还是黑了。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大黄醒了,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甩了两下尾巴。我背上书包,过河,走上回家的路。经过村口的时候,二狗家的鸡已经进了棚,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在暮色里黑成一团。我推开院门,门轴响了一声。灶屋里有灯,我娘在做饭,锅里冒着白汽。大黄先进去了,跑到灶屋门口转了一圈,又跑出来,趴在门槛外面。

      我站在院子里,闻见饭香。我娘在灶屋里喊了一声,回来了。我说嗯。她说洗手吃饭。我说好。

      我走到井台边,打了水,洗了手和脸。水是凉的,泼在脸上醒了一下。我擦干脸走进灶屋,坐下来,端起碗。我娘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开始吃饭。

      窗外天黑了。大黄趴在门槛外面,天上有星星,一小颗一小颗的,不怎么亮。我一边吃饭一边想着下午躺过的那个地方,那块被我压平的土,那片从头顶晃过的柳条,还有那条在脚底下流了一下午、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往哪去的河。

      那一年我十三岁。春天来了又走了,夏天过了一半。我的书还是没念进去,大黄的毛又厚了一层,我娘的白头发多了几根,我爹的酒还是每天晚上喝。日子像那条河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不回头,不停下,也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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