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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课本 课本是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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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本是旧的。
我拿到手的时候,封面上还留着上一个用书人的名字,用钢笔写的,字很工整,写着“李秀兰”。我用橡皮擦了半天,擦不掉,钢笔印吃进纸里了,擦到最后剩下一片灰蓝色的影子。我凑合着用,把名字朝里,包了个书皮。书皮是我娘用旧报纸糊的,报纸上有字,有照片,照片上的人我不认识。
语文课本前面几页已经被翻烂了,边角翘着,像狗啃过的。我用米饭粒把角粘上,压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翘。数学课本新一些,但上面有前一个人做的题,用铅笔写的,字很小,写得挤挤挨挨。有些题做对了,打了个勾;有些题做错了,打了个叉。我看着那些叉,心想这个人跟我一样,也做不对。
发新书那天,孙老师站在讲台上说,课本是借的,下学期要还,弄坏了要赔。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念经的人。同学们翻着书,有的在找自己的书干不干净,有的在互相看,比较谁的书新谁的书旧。我没有比,我把书包好了,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第一堂课,孙老师讲语文。他念课文,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春天来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像春天真的来了。他念完了,让全班跟着他念。全班就跟着念,声音齐,但不大。我张了张嘴,没出声。大黄要是在这儿,一定会跟着叫。我想了一下,差点笑了。
孙老师念完课文,开始讲生字。他在黑板上写“燕”字,说,燕子的燕,春天飞回来的燕子。他写完,让全班在练习本上写十遍。我拿出练习本,翻开,找到昨天写了一半的那页。铅笔是短的,握在手里,竹管套着,硌手。我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手酸了,停下来甩了甩。同桌是个男生,早就写完了,趴在桌上玩橡皮。他斜眼看了一下我的本子,说,你写得真慢。我没理他,继续写。
下课铃响了。孙老师收拾课本,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没什么表情。他走出去了。
我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里面有一篇课文讲的是一个人种树,种了很久,树长大了,他老了。我看了开头,不记得后面。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它们连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个走不进去的门。我把课本合上,看着封面,封面上的报纸上有一张照片,是一群人在干活,好像是在修路,戴着草帽,扛着扁担。我把手指放在照片上,摸了一下,又挪开。
那段时间,我每天放学回来,把书包往墙上一挂,就去院子里。大黄跟着我,我去哪里它去哪里。我去井台边打水,它趴在井台边等;我去柴棚抱柴,它趴在柴棚门口等;我蹲在墙根底下发呆,它趴在我脚边,尾巴搭在我的鞋面上。
我娘做饭的时候,我在灶屋里帮忙。她切菜,我烧火。火苗舔着灶膛,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气从锅盖的缝里冒出来。我娘炒着菜,偶尔说一句,火大了。我就把柴往外抽一点。她说,火小了。我就往里塞一根。她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也不怎么跟她说话。但我们在一个屋里,离得近,锅里的菜、灶里的火、外面的风,都是我们之间的东西,不需要再说什么。
有一回,我在灶膛里烧火,火光照着灶屋的墙,墙上的黑烟灰一片一片的。我娘站在灶台前炒菜,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学的什么。我想了一下,说春天来了。她说还有呢。我说燕子的燕。她说会写了吗。我说会了。她说写一个看看。我站起来,找了一截没烧完的柴,在地上划了一个燕字。横、竖、撇、捺,写得歪歪扭扭的。她低头看了看,说还行。然后继续炒菜,没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屋里,大黄趴在门槛外面。我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燕字的笔画。我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考试是在月底。孙老师发卷子,一人一张,上面有题,填空、选择、造句。我看着卷子,第一题就会,是默写生字,我写了。第二题是选词填空,我挑着填了几个。第三题是造句,用“因为……所以……”写一句话。我想了半天,写了一句“因为天黑了,所以我回家了。”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不太对,又划掉重写。写了两遍,最后交上去了。
发卷子的时候,孙老师把我叫到讲台前。他把卷子递给我,上面用红笔写了一个分数,四十一。他说,你回去多看看书。我说嗯。他说你娘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回去让她看一眼。我说嗯。我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里。
那天下午放学,我没有走河边。我走的大路,经过二狗家,经过村口的垃圾堆,走回家。大黄在院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了,尾巴摇起来。我进了院子,我娘在晒衣服。她看见我,没问我成绩。我也没有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卷子拿出来,放在桌上,转过去让她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卷子拿起来,折好,放回了我的书包。她说,吃饭。我们就吃饭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灶屋门口。她说,路上慢点。我说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她站在那,围裙上沾着面,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她说,晚上回来早一点。我说嗯。我转身走了,大黄跟在我后面,走到村口它就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我。
后来我再也没有把卷子拿给她看过。她也没有再问过。我的课本还是旧的,铅笔还是短的,孙老师还是讲他的课,我还是听不懂。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每天去上学,每天放学回来,每天在灶屋里烧火,每天在大黄趴在门槛外面的时候睡着。那一年我十二岁。我知道自己念不进去,但我在念。我娘知道,但她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