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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手掌 我娘的手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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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的手比我爹的黑。
我爹的手是晒黑的,手背上一层皮晒得糙,摸上去像树皮。我娘的手是烧黑的,手背上有黑斑,一块一块的,是常年贴着灶膛口烤出来的。她烧火的时候手离火太近,火苗舔着锅底,也舔着她的手背。我问她烫不烫,她说习惯了。
她的手上有疤。虎口那里有一道,是切菜的时候刀滑了,切进去的,不深,但留了一条印,白白的,像米粒大小的月牙。手心里还有几处更小的疤,圆圆的,是油溅的。灶台上炒菜,油星子蹦出来,落在手背上,她甩一下手,继续炒,炒完了才去看。有一回油溅到手腕上,起了一个水泡,她用酱油抹了抹,后来水泡破了,留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过了很久才淡下去。
冬天她的手会裂。裂口在指关节的地方,一个一个的,横着,像小孩子的嘴。裂了就流血,血干了变成黑壳,黑壳掉了又裂。她晚上坐在灶台边,用热水泡手,泡完了抹一层猪油,猪油在火边化开,渗进裂口里去。她抹的时候不吭声,两只手翻来覆去地搓,搓完了在围裙上蹭两下,继续干活。
我小时候发过一次烧,烧到四十度,我爹不在家。那天晚上外面下雨,我娘背我去公社卫生院。路是土路,下了雨滑,她背着我,一只手托着我的屁股,另一只手撑着伞。走到半路伞被风吹翻了,她把伞扔了,把我裹在她的褂子里,弓着背跑。到了卫生院,医生给我打了针,我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她坐在旁边。我半梦半醒的时候看见她在揉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背着我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手撑在地上,腕子扭了。她没跟医生说,也没跟我说,就那么揉了一晚上。
第二天回家,她的手肿了。肿得握不住筷子,就用勺子。我爹看见了,问了一句,她说绊了一跤。我爹没再问。过了几天肿消了,她照常烧火、切菜、洗衣服、喂鸡。那只手没有好好养,后来落了点毛病,每到阴雨天就会酸,她不说,但我看她烧火的时候会时不时甩一下手腕。
我娘的手会做很多东西。她会擀面条。面团在她手里揉来揉去,揉到光溜了,用擀面杖推,推成一张圆片,撒上干面粉,叠起来,切成条。她切面的时候刀落得很快,哒哒哒的,跟剁菜一样,切出来的面条长短差不多,粗细也一样。她还会纳鞋底。针扎进去,用顶针顶,再拔出来,一针一针地走。她纳鞋底的时候把鞋底夹在腿中间,两只手同时用力,左手推针,右手拔线,动作快,看上去像在变戏法。
有一回我看见她纳鞋底,针扎破了手指头,她停下来,把手指含在嘴里抿了一下,拿出来接着纳。血在上面留着一个小红点,很快就不流了,她拿布头擦了一下,继续走针。那块布头是红色的,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用的,边角剪得毛糙,上面还有更早之前的针眼。
我娘不常拉我的手。我记得她拉过几次。有一次是赶集,人挤,她怕我走丢了,攥着我的手腕。她的手心是硬的,掌心里的纹路像刻进去的,深,交叉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茧,硌着我的腕子。她攥得很紧,但我没觉得疼。走到布摊前面,她松了手去挑布,挑完了又攥回来。她挑布的时候手在那些花布上翻来翻去,指头捻着布的边,看厚薄,看结不结实。摊主说这个大妹子手真巧。她说不行了,手粗了。摊主说粗了才巧,粗了干活才有力气。
还有一回是晚上睡觉,我肚子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醒了,伸手过来放在我肚子上,掌心贴着那里,温的。她的手心贴着我肚子的那一块,暖得均匀,像一块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夜里还没散尽。她没说话,就那么放着。过了一会儿肚子不疼了,我睡着了。后来我醒过一次,她的手还在那。
她手上还有一件东西,是一枚铜顶针。那枚顶针跟了她很多年,表面磨得发亮,上面那些小坑一个一个的,被针顶平了。她纳鞋底的时候套在右手中指上,不用的时候放在灶台边的一个小铁盒里。那个铁盒是装药膏用的,药膏用完了,她把盒子留下来,装顶针和针。盒子上印着字,字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膏”字能认出来。
我有时候会拿那个顶针来看。套在自己手上,太大,套在大拇指上刚好。黄铜的,沉甸甸的,里面那一面还留着她的指印。我用手指去摸那些小坑,摸上去还是硌的。我娘看见了,说别玩那个,给我。我就放回去了。她拿过去,看一眼,又放回铁盒里。那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放的时候手是稳的,顶针落在盒子里,咔嗒一声。
我十三岁那年的秋天,我娘病了一次。不重,就是发烧。她躺在床上,脸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我爹不在家,我给她端水。她坐起来喝,手拿碗的时候在抖。我端着碗喂她,她喝了两口,摇摇头,躺下了。她躺在那,手放在被子上,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比平时瘦了,指节显得突出,虎口那道疤在瘦了之后更明显了,白线一样。我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她的手缩了一下,又摊开了。她说,没事,你去做饭吧。
我去灶屋做饭。第一次一个人做。灶膛里的火我烧得不好,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锅里的菜炒糊了一边。我端着糊了的菜进去,我娘坐起来看了一眼,说糊了也能吃。她接过去,用筷子夹着吃了两口,说咸了。我说我没放盐。她说那就是酱油放多了。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饱了。
我端着碗出来,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大黄趴在我脚边,抬头看我。我蹲下来,把头埋在它脖子里,毛蹭着我的脸。它没有动,就那么让我埋着。
后来我娘的病好了。她又开始烧火、切菜、洗衣服、喂鸡。她的手还是那样,黑的,有裂口,虎口上那道疤还在。冬天抹猪油,夏天泡凉水,阴雨天甩手腕子。她不说疼,我也不问。但有时候我会看她烧火。她蹲在灶膛前,一只手添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火光把她的手背照得发红,那些黑斑和疤都亮了起来,像一张画上的纹路。我看着她添柴,看着火苗舔着她的手背,看着那只手在火光里动来动去。我想,她的手记住的东西,比我多。她做过的饭,切过的菜,洗过的衣服,纳过的鞋底,抱过我,背过我,喂过我,给我揉过肚子。那些东西都在手上,不在话里。
那一年秋天过完,冬天来了。天冷,水也冷。我娘在井台边洗衣裳,手伸进水里,一会儿就红了。她搓着衣服,搓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哈一口气,搓两下,又伸回去。我站在灶屋门口看着,没有走过去。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在冷水里进进出出,直到她把衣服拧干,站起来,端着盆回屋。她的手上全是水,水从指头上滴下来,滴在地上,留下几滴水印,很快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