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思故犬在》正芳形

4、逃学 我逃学的事

　　我逃学的事，我娘是第一个知道的。

　　她没问我。她只是有一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出门，她站在灶屋门口看着我，说了一句，路上慢点。我说嗯。她没说别的。我走出院门，大黄跟在我后面。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灶屋门口，围裙上沾着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去了。

　　我那天没有拐弯。我走到河边，躺在柳树底下，大黄趴在我旁边。天很蓝，云一片一片地过去，大的追小的，小的躲大的。我看着天，看了很久。后来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我坐起来，大黄已经醒了，耳朵竖着，朝着河对岸看。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有个人在割草，弯着腰，一下一下的。我不认识那个人。大黄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来，下巴搁在我膝盖上。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它的耳朵是热的。我看了看天，太阳落了一半，村口那边有炊烟升起来了。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背上书包，往家走。大黄走在前面，走走停停，等我。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二狗他娘站在门口。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背上的书包，嘴动了一下，没说话。我走过去，她进去了。

　　第二天我照常出门。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我娘每天早上都会站在灶屋门口说一句路上慢点，我每天说一句嗯。她不说别的，我不说别的。后来有一天，我出门的时候她没站在灶屋门口。我以为她没起。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关着，院子里没动静。我站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到了河边，我刚躺下，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我坐起来。我娘站在柳树对面，看着我。她的手里攥着一根竹条，是灶屋里烧火用的那种，细的，一头烧黑了。

　　我站起来。大黄也站起来了，站在我旁边，尾巴垂着，看着我妈。

　　她没有说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走到我跟前，站住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书包，书包是打开的，里面的书没动过。她看了一眼那棵柳树，柳条垂下来，长的碰到水面。她看了一眼河，河水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一小片一小片地碎。

　　她说，你天天在这儿。

　　我说，嗯。

　　她没有骂我。她也没有打我。她拿着那根竹条，在我旁边坐下来。她坐的姿势跟在家里灶台边上坐着的时候一样，背有点弯，手搁在膝盖上。她不看我，看着河面。我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大黄趴下来，趴在我和我娘中间，头搁在前爪上。

　　坐了很久。后来她说，你不想念书。

　　我说，念不进去。

　　她说，念不进去也得念。

　　我说，为什么。

　　她说，没有为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了。蹲在我娘旁边，中间隔着大黄。大黄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然后把头搁回前爪上。

　　我娘说，你爹不知道。

　　我说，嗯。

　　她说，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但你不能再这样了。

　　我说，那我干什么。

　　她说，好好念书，念到念不下去为止。念不下去了再说。

　　我说，念不下去了呢。

　　她说，那就回来干活。但你得先念完。你把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我不拦你。

　　我说，那念完了呢。

　　她说，念完了你自己选。

　　我说，选了你不拦我？

　　她没有说话。她看着河面，看了很久。后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回去。她把那根竹条拿在手里，没有打我，也没有扔，攥着。我背上书包，跟在她后面。大黄跑在前面，走走停停。走到村口的时候，二狗他娘看见了我们，看了我娘手里的竹条，又看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回到家里，我娘把那根竹条塞进灶膛里，点着了。竹节在火里噼啪响了几声，冒了一股青烟，然后烧没了。她蹲在灶膛前，看着那根竹条烧完，站起来，洗手，开始做饭。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大黄趴在我旁边。我娘从灶屋里端了一碗饭出来，放在门槛上。我端起来吃。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上有月亮，不大，被云遮了一半。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后来我继续上学。孙老师讲的课我还是听不懂，课本上的字我还是记不住。但我每天去。坐在那儿，趴在桌上，看窗外。有时候大黄会跟到村口，我回头看一眼，它站在那，尾巴摇一下，不跟了。

　　我娘每天早上还是站在灶屋门口，还是说那句路上慢点。我还是说嗯。

　　那一年我十二岁。我娘用一根竹条，让我学会了一件事：人活着，有些事你不想做也得做。不是因为做完了会好，是因为做完了你才有资格说不。

　　后来我还是没有念完。但那是后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