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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树 学校在村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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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在村东头。从我家走过去要穿过整条巷子,再拐上一条更窄的路,路过二狗家,路过村口那堆垃圾,再走一段田埂,就到了。
教室是三间瓦房。墙上刷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坯。窗户上的玻璃有几块是破的,冬天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鼓起来,缩回去,再鼓起来。课桌是长条木板钉的,一条坐四个人,谁写字胳膊拐大了,就撞到旁边的人。
我不爱去。
老师姓孙,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有一边裂了,用胶布粘着。他讲课不看学生,眼睛盯着天花板,嘴一直动,说的那些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水从水管子里流出来,我听不进。他在黑板上写“马作的卢飞快”,粉笔戳在板子上,一个一个的。他说这是辛弃疾写的,辛弃疾是南宋的词人。南宋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辛弃疾是谁?我也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想。我家没有马,村里连驴都少见。飞快倒是见得多,二狗家的鸡跑得快,大黄追鸡跑得也快。但马作的卢飞快,我实在想不出这到底有什么好学的。
我趴在桌上,课本摊着,那几行字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一个也没记住。窗外的天很蓝,有鸟飞过去,翅膀扇了两下就看不见了。我盯着那一片天,盯了很久。孙老师喊我名字,招娣,你答一下。我站起来,不知道他问的什么。他说你把我刚才说的重复一遍。我说不出来。他叹了口气,让我坐下。
坐下了,我继续看窗外。
后来我就不去了。早上背着书包出门,走到村口岔路那里拐弯,往河边走。书包里的课本从来没打开过,带出门什么样,带回家还是什么样。
河边有一棵大柳树。树很老了,树干弯着,柳条垂下来,长的能碰到水面。我钻到树底下,那里有一块地方被水冲平了,干了的泥地,上面有一层落叶。我躺在上面,听着水声,看头顶那些柳条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河水不深,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有时候有小鱼游过去,很快。天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大黄第二天就跟来了。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我早上出门,它跟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它一眼,它没跟出来。我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一看,它跟在我后面,隔着几步远。我站住,它也站住。我说回去。它不动。我又说了一句回去。它往前走了两步,到我脚边趴下了。我看了看巷口,没有人。我说走吧。它就跟着我走了。
到了岔路口,我往河边拐。它跟着我拐。到了柳树底下,我躺下来,它就趴在我旁边,下巴搁在我的肚子上。它身上有太阳晒过的味,暖的。我伸手摸它的耳朵,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从那以后,天天都是这样。我背着书包出门,走到岔路口拐弯,大黄跟在后面。我躺在柳树底下,它趴在我旁边。有时候它去河滩上跑一圈,追几只麻雀,追不到又跑回来。有时候它趴在树根旁边啃草,啃几口吐掉,再啃几口。有时候它就那么趴着,看着水,我看着天,两个人谁都不动。
我从来没有在河边遇见过村里的人。那条路偏,一般人不下地不走那边。所以没有人知道我逃学。后来有一个收破烂的老头路过,推着板车,车上捆着一堆纸壳和铁皮。他看见我躺在树底下,站住了,看了两眼,又推着车走了。大黄冲他叫了两声,我摸了一下它的头,它就停了。
我不知道孙老师有没有发现我不在。可能发现了。也可能没有。一个班四十几个学生,缺一两个,他不一定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他大概也不会来家里找。他知道我们这样的村子,孩子念不念书,没有人特别在意。
我娘知道。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看一眼,我傍晚回来的时候她看一眼。她大概看得出来我书包从来没动过,但她没有说。有一次我从河边回来,鞋上沾了泥,她看了一眼我的鞋,什么都没说,把我的鞋拿去刷了。刷完了放在灶台边烤,烤干了搁在门口。第二天我穿着那双鞋出门,走到岔路口拐弯。
我爹不知道。他天不亮就出去了,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蹲着吃饭,他进了院门,把锄头靠墙放下,在井台边洗手,水哗哗响着,洗完手进屋,坐在桌边等我娘端饭。他从来不问我学校的事,也从来不问我念到什么了。在他眼里我念不念书都一个样,横竖是个丫头。
那天傍晚我从河边回来,走到巷口,看见我爹站在院门口。
他很少在傍晚站在院门口。他一般直接推门进去。那天他站在那,面朝巷口,看着我从巷口走过来。大黄走在我前面,先跑到了院门口,在他脚边停下来,尾巴摇了两下。我走到跟前,叫了一声爹。
他嗯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我背上的书包,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鞋,看了一眼大黄。他没有说话,推开门进去了。
我跟在后面进了院子。我娘在灶屋里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爹坐在桌边等着,大黄趴在门槛外面,我蹲在墙根底下,把没吃完的半碗饭端起来继续吃。
天慢慢暗下来,灶屋里的灯亮了,照到院子里来,一小片黄光照在门槛上,照在大黄的背上。我爹坐在桌边,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他看着院子里那个方向,目光落在大黄身上。过了一会儿他端起碗,开始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屋里,听见我爹在堂屋里跟我娘说话。隔着一面墙,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听见他说了两个字,招娣。然后是一阵听不清的低语。再然后我娘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听见我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叹到最后有点像喘。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是凉的,外面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我伸手摸了一下那条光,手指是凉的。我想着白天在河边柳树底下的时候,大黄趴在我肚子上,暖烘烘的,它的心跳隔着那层薄薄的皮,一下一下的,很稳。后来它睡着了,呼吸变匀了,肚子一鼓一瘪的,我就那么躺着没动,怕把它弄醒了。
窗外风大了一些,院门响了一声。我没有听见大黄动。过了一会儿,门不响了。
我闭着眼。后来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