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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影 嘉树长大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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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小满在我们家就这么一天天长大了。
说实话,在他六岁以前,家里并没有发生什么骇人听闻的祸事。至少在旁人眼里,他和村里满地跑的泥猴子们没什么两样:他会出麻疹发高烧,烧得满嘴起燎泡;三岁那年贪玩,把我爸藏在破布兜里的翻盖手机塞进了泔水桶,被我爸抽得哭爹喊娘;五岁该进学前班,死死抱着老槐树哭得喘不上气;换牙时掉了两颗大门牙,说话嗤嗤漏风。
可只要你在这个阴气沉沉的老宅里多待上几天,骨头缝里就会渗出两股洗不掉的古怪。
第一件,是他对吃食的毛病。
庄稼地里长大的娃娃,哪有不馋荤腥油水的?可小满打从六个月断奶添糊糊开始,只要饭菜里沾上半点炒鸡蛋的油星子,整张小脸瞬间白得像刷了白灰,捂着嗓子眼干呕不止。有一次我妈不死心,用猪油煎了一小块土鸡蛋,悄悄碾碎了和进面糊里喂进他嘴里,孩子猛地抽搐起来,连胆汁带黄水喷了一地,险些活活憋死过去。
从那以后,老陈家的柴火灶上,再也没有翻炒过一盘金黄的鸡蛋。
而十七年前的大坝上,奶奶端了整整四十九天、最后被我爸扬手砸碎在水泥青石板上的那一碗白饭上,盖着的正是猪油煎得喷香的土鸡蛋。
第二件,是他对水的恐惧。
那不是寻常孩子怕呛水的矫情,那是刻在骨头深处、渗进皮肉的病态痉挛。
伏天燥热,村里的孩子们都在大红塑料大盆里光着屁股泼水耍闹,唯独他不行。洗澡盆里的温水只要漫过他的脚踝骨,他就会爆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细瘦的身子在水里拼命扑腾打滚,像是有无数双滑腻冰冷的手在水底硬生生扯着他的脚后跟。
有一年我爸带他去县城百货大楼买布,路过人工湖公园,隔着几十米远,他一看见那一汪泛着绿藻的深水,整个人突然像犯了羊角风一样僵直倒地,十根小指甲深深抠进我爸的手背肉里,生生抠出血来,嘴里发出一阵阵濒死的倒抽气。
每当这个时候,我妈总是一脸心酸地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揉搓胸口,而站在门槛边的奶奶,浑浊的老眼里却总会浮现出一抹让人后颈发凉的诡异笑意。
老太太拄着桃木拐棍,眯着眼睛看那瑟瑟发抖的孩子,自言自语般念叨:
“怕水好……记死了才好。记死了这辈子就再也掉不进去了……”
那时候我刚考上省城的师范学院,一年到头只有寒暑假才回老家。听见奶奶这疯疯癫癫的胡话,我只当她是年纪大了、心病难医,沉在过去的丧孙之痛里走不出来。
直到小满四岁那年的除夕夜。
那一年的除夕,天降罕见的大雪,厚厚的积雪把整个村庄压得无声无息。老屋堂屋里生着一盆通红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吐着火星子。小满一个人蹲在冰冷的泥地上,用几块从隔壁木匠铺捡来的刨花木头搭房子。
我剥开了一颗印着红蓝格子的大白兔奶糖,蹲在他面前晃了晃,笑着逗他:“小满,叫一声大姐,糖就是你的。”
他搭木头的小手停住了。
堂屋里炭盆爆开了一声脆响,红彤彤的炭光落在他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倒映不出半点火苗,只有两口深不见底的死井。
他缓缓仰起头,看着我的脸。
他没有叫姐姐,也没有伸手抓糖,而是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四岁孩童的平静口吻,淡淡地问我:
“姐,你那只红鞋找到了吗?”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炸开了一道闷雷。
我的双手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颗裹着白糖霜的奶糖骨碌碌滚落下去,掉进了他刚搭好的木头堆里,砸散了房梁。
厨房里剁着咸肉的我妈掀开油腻的棉布帘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沾血的菜刀,茫然地问:“什么红鞋?大年三十的说啥瞎话呢?”
地上的小满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在摇曳的火光下,他慢慢抬起那根白嫩细弱的右手食指,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笔直、僵硬地指向了我悬在长凳边的右脚脚踝。
“她的。”他稚嫩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当年掉进大水库里的那只红塑料凉鞋。”
一股带着泥腥味的冰水仿佛从我的天灵盖直接灌进了骨髓!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瘦小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棉袄里,声音尖锐得破了调:“谁教你的?!陈嘉树!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小满被我抓痛了,小眉头微微皱起,甚至没有哭闹一下。他低下头,若无其事地重新捡起脚边的木块,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两个字:
“奶奶。”
那天后半夜,全家人都睡下了,我把奶奶堵在了漆黑潮湿的柴火间里。
灶膛里的余烬透着微弱的暗红,把老太太枯槁的影子拉扯得像个贴在墙上的巨大怪物。
我咬牙切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抖得像筛糠:“你到底背着我们在嘉树耳朵边上嚼了什么舌根?!你到底想干什么?!”
奶奶坐在一张发霉的小板凳上,手里慢慢搓着一截粗麻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小娃子嘴没遮拦,你也当真。那是他亲哥,同胞连着血脉,提两句又能少块肉?”
“那我问你红鞋的事呢?!”我猛地逼上前一步,压低喉咙凄厉地质问,“红凉鞋的事情,当年全村上下连我爸我妈都以为嘉禾是自己追蜻蜓踩滑掉下去的!红鞋的事我连梦里都没跟第二个人吐过半个字!他是怎么知道红凉鞋的?!”
奶奶搓麻绳的手骤然停住了。
柴火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老鼠在草垛深处窸窸窣窣的动静。
良久,老人缓缓抬起头来。微弱的炭火红光映照着她布满老年斑和深壑的侧脸,显得格外森冷。那双混浊发黄的老眼死死盯在我的脸上,盯得我后背发毛。
随后,她扯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没有半点温度的怪笑:
“什么红鞋?你小时候穿过的破烂物件多了去了,哪样我老婆子记不得?你以为你心里揣着的那点小九九,真能瞒得过这院子里的老天爷?”
我僵在原地,张大着嘴,喉咙里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铅,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从那一夜起,我彻底落下了心病。
但我依然在拼命给自己找借口,拼命骗自己:一定是当年事发后我吓破了胆,夜里说梦话哭喊红鞋被起夜的奶奶听了去;小满不过是在大人闲聊时听了半句闲话,小孩子记性好,随口学舌罢了。
我宁可相信这世上有无数个匪夷所思的巧合,也绝不敢去掀开那层封在水底下的黑布。
直到小满七岁那年。
命运像是一座生了锈却分秒不差的座钟,在距离小满七岁生日还有不到半个月的那个燥热午后,彻底敲响了丧钟。
在省城学校里的我,突然接到了我妈打来的公用电话。
听筒里嘈杂不堪,我妈的声音虚弱、沙哑,透着一股近乎崩溃的恐惧:“妮儿啊……你能不能向学校请几天假回来?家里……家里小树不对劲了……整夜整夜瞪着眼不睡,梦游……老往水库那边挪步子,直喊冷……”
握着冰凉的电话塑料听筒,听着我妈嘴里喊出的“小树”两个字,我的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七年了。在这个屋檐底下,除了去中心小学报名时户口本上落着陈嘉树,平日里,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叫他小满。
我妈突然改口唤他大名,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心底那道自欺欺人了七年的高墙,快要彻底塌了。
我第二天清早退掉了假期的实习,挤上了摇摇晃晃的长途客车,在大雨来临前的滚滚热浪中赶回了老家。
推开老宅斑驳剥落的黑漆木门,堂屋里闷得像个蒸笼。知了在院子里的苦楝树上发疯一样嘶叫,七岁的小满正一个人趴在临窗的小方桌前写字。
桌上摊着一本两毛钱的田字格生字本,铅笔削得细长。
我放轻了脚步,像怕惊扰了一只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的身后。
正午白花花的日头透过破窗纱斜射在粗糙的黄纸上。整整一面田字格里,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同一个字:
树。
陈嘉树的树。笔顺生涩稚嫩,显然是学前班老师刚教不久的。
然而,就在我脚后跟踩在泥地上发出极其微弱响动的一瞬间——
小满握着铅笔的手指,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就像后脑勺上生着一双冰凉的眼睛。
随后,在我的注视下,他极其平稳地放下铅笔,拿起桌角一块发黑的硬橡皮,低下头,动作极慢、极用力地,把最后一个田字格里刚刚写好的“树”字,一点一点,擦得干干净净。
铅笔屑被他轻轻鼓起腮帮吹掉。
紧接着,他重新握起铅笔。他的握笔姿势突然变了——食指不再紧扣,而是有些怪异地向外翘起。
在那个擦出来的空白方格里,他熟练得让人胆寒地,飞快写下了另外两个字:
嘉禾。
我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
那绝不是一个七岁初学写字的孩子能写出来的笔锋。虽然力道稚嫩,但字形横平竖直之间带着一股极怪异的拖笔——尤其是那个“禾”字最后一笔长长的撇,向左下方拉得极长、极细,像是一根从水底深处探出来的长长水草。
那是十年前,嘉禾趴在旧报纸上画画时,改不掉的小毛病。
“谁教你写的这两个字?!”
我一把狠狠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幼小的腕骨生生折断!
小满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被抓痛的哭意,反而浮现出一抹让人心底发虚的茫然。他眨巴着那双乌黑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姐,你干嘛掐我?”
我指着生字本上的那两个字,声音尖利得完全破了音:“我问你!这两个字是谁教你写的?!你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这不是我的名字吗?”
“你胡说!你叫什么?!”我歇斯底里地吼他。
“小满啊。”他回答得天经地义。
“我是问你的大名!学校老师点名的时候叫你什么大名?!”
小满愣住了。
他看着我涨得通红、满是恐慌与狰狞的脸,两道细细的眉毛一点一点死死拧在了一起。
在接下来那令人窒息的半分钟里,我眼睁睁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抽搐着,两只小手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额头上渗出一层豆大的冷汗。
他像是一个被硬生生抽去了记忆的提线木偶,张着嘴,拼命在空空如也的脑壳里翻找着那个用了七年的名字。
“陈……陈……”
他憋了半天,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发白的脸颊滚落下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姐,我想不起来了!!”
我浑身冰凉,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冲他吼道:
“陈——嘉——树!你给老子记清楚了,你叫陈嘉树!!”
小满的身子狠狠打了个摆子。
他呆滞地看着我,眼神挣扎了许久,才极其勉强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活人气息,顺着我的话,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对……陈嘉树。我是陈嘉树……”
可当天深夜,趁着全家睡熟,我悄悄潜进东厢房,掀开了他那个枕了三年的旧花布小枕头。
在发黄的枕巾底下,平平整整地压着一张从破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脆纸条。
借着窗外惨白的下弦月光,我看清了那张纸条。
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用黑铅笔重重叠叠、歪歪斜斜地写了整整二三十遍同一个名字。每一笔都几乎把纸背戳透,力道大得如同生生刻在骨头上:
陈嘉禾。陈嘉禾。陈嘉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