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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底 生日当天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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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的八仙桌上,那张写满“陈嘉禾”的黄脆纸条被我重重拍在桌心,砸翻了一只粗瓷茶碗。
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缝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我爸蹲在墙根下一口接一口抽着呛人的旱烟,脸藏在浓烟后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我妈缩在长凳一角,撩起围裙捂着整张脸,肩膀剧烈耸动,嗓子眼里压着濒死般的抽噎。
唯有奶奶坐在背光处的小矮凳上,手里捏着一个篾条簸箕,慢条斯理地择着几根干瘪长虫的四季豆。
“你们睁开眼看看!”我浑身抖得像筛糠,指着桌上被水渍晕开的字迹尖叫,“到底是谁天天在孩子耳朵边上招鬼?!他才七岁,连学堂先生教的大名都快记不得了!再这样下去,这个家里养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奶奶掐断一根烂豆角,眼皮都没撩一下,冷硬得像一块坟头石:“一个名字罢了,你大呼小叫招什么丧?叫嘉禾有什么不好?忘了嘉树就忘了,多大点事。”
“那是两个人!是两条命!!”我冲上去一把掀翻了她手里的簸箕,干瘪的四季豆骨碌碌滚了一地,“嘉禾十七年前就淹死了!骨头早让水底下的王八啃烂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眼前的活人?!”
“啪!”
奶奶枯瘦的手掌以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力道,狠狠抽在八仙桌上,震得残碎的瓷片乱跳。
老太太猛地直起身子,一双眼珠子泛着骇人的腥红,枯枝般的手指几乎要戳烂我的鼻梁骨:“谁看见他死了?!啊?!你们谁亲眼看着他咽的气?!骨头呢?尸首呢?!连个坟包都没有,你们凭什么一张嘴就咒我的大孙子死了?!”
她转过身,又冲着缩在墙角抽烟的我爸撕心裂肺地哭嚎:“当年我在大坝上跪着叫了四十九天!嗓子叫出了血,水底下的东西应了一声,你们不认!把碗砸了,把他的衣裳锁进破屋里当没生过!现在老天爷看我可怜,借着你媳妇的肚子,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把他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了!连乳名都认得真真的!你们现在又要逼死他?!你们这帮没良心的畜生!!”
堂屋里瞬间陷入死寂,连烟袋锅里的火星都仿佛冻住了。
唯有东厢房的布门帘后头,不知何时掀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七岁的小满赤着一双白生生的小脚,无声无息地立在门槛后头,那双黑漆漆没有情绪的眼珠子,冷冷地穿过门缝,注视着暴怒的奶奶、瘫软的母亲,以及崩溃发抖的我。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奶奶从未糊涂过。
她是全家最清醒的那个人。从这个孩子落地的第一秒起,她就用尽毕生的怨念与执念,借着所有人的自私与愧疚,硬生生要把那个泡烂在深槽里的影子,套在活人的皮囊上拽回阳间。
农历六月二十三,小满七岁整。
那天清晨没有一丝风,天边翻滚着浓重如墨的雷雨云,低低地悬在村庄上方,空气潮闷得像要把人的肺泡生生黏死。
家里没有任何人为他煮一碗长寿面,更没人敢提过生日三个字。可一向赖床的小满,却在天刚破晓时就自己穿好了齐整的短衣短裤,安安静静坐到八仙桌前,一言不发地喝完了一整大碗白米稀饭。
吃完稀饭,他的目光越过粗陶坛子,落在了桌子中央的一小碟咸菜炒鸡蛋上。
那是我妈神情恍惚间顺手炒出来的。
在全家人骤然窒息的目光注视下,这个从小闻到鸡蛋油腥味就会吐出胆汁、抽搐发狂的孩子,极其自然、极其熟练地抄起竹筷子,夹起了一大块沾着猪油焦香的炒鸡蛋,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咽了下去。
“啪嚓!”
我妈手里盛饭的蓝花大碗脱手砸在泥地上,热粥四溅。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连哭声都不敢漏出来半点。
嘉禾活着的时候,最馋的,就是这一口。
下午五点刚过,天色黑得如同深夜,闷雷像巨大的铁碾子在头顶乌云深处轰隆隆碾过。
我在院子里收暴雨前晾晒的布单,一阵阴冷的狂风骤然卷起地上的陈年烂叶,迷了我的双眼。当我揉着泪水把被单抱在怀里、下意识往东厢房一瞥的刹那——
屋门大敞着,里面空无一人。
“小满不见了!!”
凄厉的喊声撕破了沉闷的空气。全家人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甚至没有多看村道一眼,像被一根无形的铁锁套住了脖颈,拔腿发疯般冲向了村后山的大水库!
狂暴的大雨终于在这一刻倾盆砸下,豆大的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如针扎。
六月二十三,下午五点十五分。
整整十七年前,一模一样的时辰,一模一样的暴风雨。
当我跌跌撞撞爬上大水库大坝的那一瞬,心脏几乎在胸膛里彻底炸裂开来。
狂风掀起水库深处浑浊发黑的波涛,在泄洪渠深槽的水泥护坡旁,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底回力球鞋,端端正正、严丝合缝地并拢摆在水泥渠岸的正中央,鞋尖直直地冲着打转的深水漩涡——
和十七年前嘉禾脱下的那双小布鞋,分毫不差!
而在那翻滚着烂泥沫子的水槽里,七岁的孩子光着脚,冰冷的水流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的腰腹,正在一点点漫上他的胸口!
他走得极其平稳,像一具被丝线提着的木偶,直直走向水库最深处吞噬一切的泄洪暗洞。
“嘉树——!!”我妈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悲鸣,不管不顾就要往水里栽。
我爸一把将她死死按倒在冰冷泥泞的斜坡上,双眼充血,声音嘶哑:“别下去!底下全是青苔暗流!下去全家都得交代在这儿!!”
“陈嘉树!你给我回来!!”我跪在大坝边沿,冲着深水声嘶力竭地痛哭,“你看看姐!嘉树!!”
任凭岸上哭喊震天,水里的那个背影没有一丝停顿,浑浊的深水已经漫到了他的下巴。
就在这时,大坝石阶上跌跌撞撞扑过来一个枯槁的身影。七十岁的奶奶甩脱了拐棍,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披头散发地扑到了最近的青石板上。
看着即将彻底沉底的孩子,老太太张大那张没有牙齿的干瘪嘴唇,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濒死的狂乱,顺着十七年来的惯性,张口就要喊出那个名字:
“小——”
“你闭嘴!!”
在那个“满”字即将破膛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疯了一样从侧后方扑上去,两只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捂死了奶奶的嘴!
“呜!呜!!”老太太发狂般挣扎,尖锐干枯的手指狠狠抠进我的脸颊,生生撕破了我的皮肉,混着雨水和鲜血灌进嘴里。她反手一巴掌抽在我的耳骨上,打得我半边脑袋轰鸣,喉咙里挤出恶毒的尖叫:“放开我!那是你弟!他要沉下去了!!”
“那是哪一个弟弟?!”我任由她撕扯打骂,任由鲜血糊了一脸,贴着她的耳朵,用尽全身气力凄厉地咆哮回去,“你告诉我那是哪一个?!你叫的是水底下的死鬼,还是岸上的活人?!你说啊!!”
轰隆!!
一道惨白可怖的怒雷撕裂了整片天幕,照得大水库亮如白昼。
奶奶挥舞的双手瞬间僵死在半空中。
水里的那个孩子,脚步停住了。
水库冰冷的泥汤已经漫过了他的嘴角。在翻滚的水浪里,他极其缓慢、极其机械地转过了头颅。
那张属于陈嘉树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活人的表情,惨白得像一张泡发的纸。那双空洞漆黑的瞳孔穿透了暴雨,死死盯在了青石板上的奶奶脸上。
雷声震耳欲聋,可孩子嘴里吐出的一句话,却像生铁打的钉子,清清楚楚地扎进了所有人的骨头缝里:
“奶奶。”
“十七年前……不是你天天在岸上叫我回来的吗?”
当啷一声,奶奶手里半截断掉的桃木拐棍从石坡上滚落,瞬间被翻滚的泄洪渠吞没。
老太太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脊梁,噗通一声瘫软在泥浆里,面如死灰。
浑浊的水花翻涌,水里孩子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我被鲜血与雨水模糊的脸上。
那一双泛着水草青气的小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姐。”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飘飘的,透着刺骨的冰冷:
“那双两块五毛钱的红塑料凉鞋,还在水里泡着吗?”
五雷轰顶!
十七年来死死捂在心底最深处的罪恶、懦弱与自私,在这一瞬间化作万钧重锤,彻底将我砸得粉碎。我浑身的骨头瞬间脱了力,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在恶臭的淤泥堆里,发出了近乎自绝的号哭:
“嘉禾……是姐错了!姐错了啊!!”
我拼命把头往尖锐的石头上撞,泥汤灌进嗓子眼里,咸苦腥臭:“当年是我贪玩!是我舍不得那双红塑料鞋!是我逼你下去捡的!是我推你下去的啊!!”
“我怕挨咱妈的打……我看着你在水里扑腾,我吓破了胆,我没敢伸手拉你啊!!”
我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疯狂地往水边爬:“嘉禾!你把姐带走吧!你有仇冲姐来!那双破鞋我不要了,我早就不要了啊!你放过嘉树……他是活人,他是你亲弟弟啊!!”
大坝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暴雨倾盆和我撕心裂肺的认罪声。
我妈像被雷劈焦的烂木头一样转过脸看着我,那双红肿的眼里没有眼泪,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白;而我爸那只原本死死扣住我肩膀的大手,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脱力般地滑落了下去。
可仅仅过了一秒,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掌再次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往后拖出半米!
这个一辈子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中年汉子,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咆哮的泄洪渠前,冲着水里那个瘦小的黑影,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水泥地上血肉模糊:“嘉禾……是爹没本事,是爹没看好你们……爹求你了……你把爹带走,你放过嘉树吧!他才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全家人跪倒在暴雨滂沱的泥水里,哭声混着雷声,像一场迟到了十七年的丧事。
水里的孩子安静地伫立在激流中,任由浑浊的泥汤拍打在他稚嫩惨白的肩头。他看着眼前这群跪在岸边、浑身沾满污泥与罪孽的至亲,空洞的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良久,他微微启开泛白的嘴唇,吐出了一声轻微得几乎被雨声碾碎的叹息:
“十七年了。”
“你们在水边喊我回来,在家里叫我回来,在梦里唤我回来……如今我历尽千辛万苦找回来了,你们……又要我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