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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生 整整十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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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岁怀胎,在乡下不算喜事,倒像是一桩见不得光的丑闻。
村里的碎嘴婆娘们坐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纳鞋底,眼神刀子一样往我妈隆起的腹部上刮。有人背地里咬耳朵,说老陈家这是绝户坟上冒了青烟,也有人阴阳怪气地笑,说这么大岁数还折腾,也不怕生下个缺胳膊少腿的讨债鬼。
我妈整日整夜把门窗关得死紧,连帘子都扯得严丝合缝。她本就瘦小枯干,隆起的肚子像一口扣在她皮包骨头身上的大铁锅,显得格外突兀惊悚。
她没有半点当娘的欢喜。我每次从学校放假回来,推开那扇散发着霉味和草药腥气的里屋门,总能看见她一个人缩在阴暗的炕角抹眼泪。
她怕。
老家的赤脚医生搭了脉,翻着黄历掐算了半天,推出来的预产期,沉甸甸地压在六月下旬。
六月下旬。
那是全家人心里烂掉的一块肉。
那一年的盛夏来得格外早,天干得地皮翻卷,后山的大水库水位一落千丈,露出了大片发黑龟裂的水泥护坡,散发着刺鼻的死水腐气。
农历六月二十二的半夜,天闷得像个扣住的铅闷罐。堂屋里突然传来我妈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是茶碗砸碎的脆响。
我跌跌撞撞冲出厢房时,我妈已经顺着门槛滑倒在地上,身底下渗出大片大片暗红色的黏血,染透了草席。
“见红了!要生了!”
我爸的脸白得像张糊窗纸,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村支书被砸门声惊醒,开出了村里唯一的机动三轮车。柴油机在黑夜里突突暴响,喷着黑烟,颠簸着把我们拉向了县人民医院。
手术室外头充斥着刺鼻的来苏水味。
红灯亮了整整两个小时。我爸坐在冰冷的长条铁椅上,两只粗糙的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把手背掐得全是紫血印子。七十岁出头的奶奶拄着桃木拐棍,一个人在走廊拐角处不停地对着虚空作揖,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
天边泛起一层惨白的青灰色时,产房门上的红灯终于灭了。
门轴一响,护士抱着一个用粗白布紧紧裹着的小婴儿走了出来,高声喊着:“陈有福家属!是个男孩!早产了小一个月,轻了点,但哭声挺响!”
走廊里死寂了一瞬。
我爸猛地蹿了起来,脚步踉跄得差点跪在地上。他冲到护士跟前,没有先看孩子,而是神经质地掏出兜里那台屏幕发绿的老式按键手机,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
屏幕亮着。
时间是凌晨零点零三分。
正中央跳动着一行小小的宋体黑字:农历六月二十三。
六月二十三。
十年整。分秒不差。
那一刻,走廊里仿佛有一股冰冷浑浊的泥水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我爸僵在原地,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又由铁青变成一种死人般的蜡黄。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食道里硬生生往外爬。
“嘉禾……”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梦呓般苍老的低吟。
奶奶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干枯如树皮的手一把拨开我爸。她没有看护士,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那枯瘦的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出去,轻轻摸了摸婴儿脸上残留的血污和胎脂。
她咧开只剩两颗黄烂牙的干瘪嘴唇,笑得像个吊死鬼,声音尖细发飘:
“小满。”
“你闭嘴!!”
我爸猛地爆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低吼!他额头上的青筋暴凸得像要炸开,一把死死钳住奶奶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老太太的腕骨捏碎:“妈!你疯够了没有?!他是嘉树!老子早定好的名字叫陈嘉树!!”
“嘉什么树?!”奶奶任由手腕被捏得发紫,两只眼睛死死黏在襁褓上,癫狂地尖叫,“十年前他在水底下脱了鞋,冻了整整十年!他认得路!他认得家门!老天爷把他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了,你还敢改他的名?!你改了名,是想让他再死一次吗?!”
我爸粗暴地拖着奶奶往楼梯间拽,厚重的防火门咣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压抑的巴掌声和凄厉的哭嚎。
可名字这东西,落在了心坎里,就再也抠不出来了。
第二天办出生证,户口底册上我爸铁画银钩写下了“陈嘉树”。
但当孩子被抱回村里的小院时,在这个屋檐底下,没有一个人敢唤他嘉树。
我妈虚弱地躺在光线昏暗的里屋月子房里,整日整夜面朝土墙,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无声饮泣。她不敢看孩子的脸,却又在奶奶一声声“小满、小满”的呼唤声中,把脸深深埋进被窝里,任由那份捂了十年的愧疚与思念,在绝望中长出一根淬毒的倒刺。
她默许了。我们所有人都默许了。
孩子落草的第三天下午,堂屋的旧木门被笃笃敲响了三下。
门外站着村里的老接生婆王奶奶。老人那年已经八十有三,佝偻得像个大虾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拐棍。
她是这方圆几十里唯一的通灵阴阳人,半辈子里,村里活着的人有一半是她从娘肚子里接出来的,死的人有一半是她帮着穿上寿衣封的棺。
她迈过高高的门槛,浑浊发白的眼珠扫了一眼堂屋。
奶奶正坐在摇椅上晃着孩子,哼着怪异的调子。王奶奶停下脚步,拐棍在泥地上重重一顿,沙哑得像砂纸磨骨头:
“老陈家的,这后来的小娃子……叫的什么乳名?”
奶□□也不抬,满脸堆笑地顺口应着:“小满。随他哥,还叫小满。”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王奶奶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拐棍,那张满是深沟的脸瞬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她甚至没往摇篮里看一眼,转过身,一双凹陷在眼眶里的眼睛死死钉在了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我爸身上:
“哪个满?!”
我爸的手狠狠抖了一下,劣质卷烟的火星烫在了手指头上。他目光躲闪,支支吾吾地含糊:“随口……随口叫的,老辈人说贱名好养活……”
王奶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夜风还冷。她没再看我爸,转身就往院门外走。
我妈正好扶着门框在院里晾尿布,王奶奶路过时,猛地伸出鹰爪般的手,一把扣住了我妈的手腕。
我站在压水机旁,把两人的低语听得真真切切。
“素芬,”王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着寒冰,“在深水里溺死、连骨头都没找回来的东西,生前遭了水蟒一样的罪,那是底下的冤死鬼。”
我妈脸色惨白,勉强扯了扯嘴角:“老婶子……这都是早年的旧话了……”
“旧话?!”王奶奶打断了她,眼底泛着骇人的幽光,“十年前嘉禾掉下去的时候,你连着去大坝上叫了四十九天的魂!你知不知道,叫过魂的名字,带着地府的阴引子?那是死人用来认阳间门槛的绳索!”
老人的枯手猛地发力,掐得我妈倒抽一口凉气:
“如今你们把这串绳子,死死套在一个没扎稳阳气的小毛娃脖子上……水底下那个东西在烂泥里冻了十年,天天听见家里人在叫他的名字,你以为爬上岸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妈浑身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王奶奶松开手,吐了一口浊气,拄着拐棍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院门。
那一晚,月黑风高。
凌晨两点多,摇篮里的婴儿突然尖声大哭起来。那哭声细弱尖利,不像是婴儿要奶,倒像是一只被按在沸水里的幼猫,撕心裂肺,无论怎么喂水换布都止不住,哭得整张小脸发紫发黑。
里屋的门帘一挑,奶奶披着大棉袄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面无表情地从我妈怀里抱过孩子,干枯的双手轻轻拍打着襁褓,把嘴唇贴到了婴儿娇嫩的耳朵边上。
在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光下,老人用那种带着诡异韵律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小满……小满……奶奶的心头肉……”
“小满……不怕啊……奶奶在呢……”
念到第三声的时候,整个屋子骤然死寂。
婴儿的啼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一把剪刀齐齐剪断。
襁褓里的小婴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没有一丝杂质,亮得吓人,完全不像刚出生三天的婴孩。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奶奶的脸,看得很深,很定,瞳孔里倒映着如豆的灯火,深处却泛着一股死水般的青灰色。
紧接着,在摇曳的昏暗灯影里,婴儿那没有长牙的嘴角,极其缓慢、极其诡异地向上弯起,咧开了一抹僵硬无声的微笑。
“素芬……你看……”奶奶抱着孩子,整个人激动得像筛糠一样颤抖,浊泪大颗大颗砸在襁褓上,“他笑了……他认得我!他全认得啊!!”
我就站在门缝后头,脚底板直冒寒气。
那根本不是初生婴儿的笑。那是一个在深水底下泡了十年的东西,终于摸着门把手时,露出的阴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