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叫魂 没有尸首不 ...

  •   天一擦黑,山里的风就变得又湿又冷。

      老槐树底下的几个闲汉正蹲着唠嗑,远远看见奶奶端着那只蓝花大粗瓷碗出来,谈笑声一下子掐灭了。大伙儿默默往旁边让了半步,眼神里全是同情,又夹着一丝避之不及的晦气。

      谁都知道,老陈家那个没捞上来的独苗,魂还悬在半空里呢。

      奶奶没看任何人,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被暮色吞没的山道。三炷黄草香在她枯瘦的手指间燃着,一点猩红的火星在风里一明一暗,飘出呛人的苦烟味。

      她就这么拖着双脚,一步一步走到了水库大坝。

      天边的最后一丝晚霞彻底散了,整座大水库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水浪拍在冰冷的水泥护坡上,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闷声响。

      奶奶走到嘉禾那天脱下小布鞋的石坎边,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了湿泥里。

      她把那三炷香插进石缝间,双手端正地捧起那只盖满了猪油炒鸡蛋的大海碗,仰起脖子,冲着黑漆漆的深水槽,扯开那干涩破裂的嗓子,喊出了第一声:

      “小满——”

      声音被空旷的水库吞进去,又从对面的山壁上撞回来,凄厉得像夜猫子叫。

      “回来吃饭咯——”

      “小满——回家咯——”

      喊过三声,她便磕一个头,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条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响。随后,她就那么跪着,侧过耳朵,屏住呼吸听着水底下的动静。

      除了水花打在石头上的潮气,除了夜风灌进涵洞的呜咽,什么都没有。

      她也不急,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拍泥,又往前挪半步,再喊三声,再磕一个头。

      起初的几天,我妈不放心,挣扎着从土炕上爬起来陪着去。两个女人在黑灯瞎火的水边哭成一团,我妈哭得几度背过气去,下身恶露不断,第七天夜里直接昏倒在回村的石子路上,被人抬了回去,自此再也下不来床。

      我妈垮了,奶奶却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天比一天执拗。

      到了第十五天的傍晚,全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奶奶那声拉长了尾音的“小满回来咯”,又准时在大坝上空荡了开来。

      村里开始有了碎嘴的闲话。

      有人说老陈家这是在水边招孤魂野鬼,水库里淹死过的人多了去了,叫来叫去,指不定把哪年淹死的老水鬼给领进村了;还有人说老太太早就疯了,一个死不见尸的绝后崽子,天天端着鸡蛋去喂鱼,纯属折腾活人。

      那些闲言碎语像带刺的飞虫,全扎在我爸的脊梁骨上。

      那些日子,我爸的脾气暴烈到了极点。地里的苞谷杆子长了虫,他拿着镰刀把整片青苗全砍了个稀烂;家里的黑狗只是冲着门外叫了两声,被他一脚踹飞出去三米远,肋骨断了,整天缩在柴火堆里呜咽。他整夜整夜坐在堂屋门槛上抽劣质旱烟,烟雾把他的眼眶熏得通红,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第二十几天的黄昏,奶奶照例在灶台前煎鸡蛋,刺啦一声热油响,金黄的香气刚飘出厨房,我爸猛地从堂屋冲了进来。

      他一把夺下奶奶手里的锅铲,狠狠砸在地上,双眼布满血丝,从牙缝里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嘶吼:

      “够了!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奶奶手里还拿着那个缺了口的蓝花粗瓷碗,被我爸推得撞在灶台上,腰骨发出嘎巴一声脆响。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碗,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爸:“嘉禾肚子饿。他死的时候,早晨就吃了半个冷馍馍……他最馋炒鸡蛋,他没吃饱,走不远……”

      “人都被水冲烂了!顺着泄洪道冲进大江里喂了王八了!”我爸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双手死死按住奶奶的双肩,拼命地摇晃,“骨头都找不着!你天天去叫,全村都在戳老子的脊梁骨!全村都在看咱家的笑话!你是在要我的命啊!!”

      “那是你儿子!”奶奶猛地抬起头,那张干枯苍老的脸上爆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狠厉,她尖叫着,枯瘦的手指几乎戳进我爸的眼珠子里,“没见着尸首,谁也不能说他死了!他在水底下冻着,他不认得路!我不叫他,他怎么回家?!我就是要叫,叫到我咽气为止!!”

      我爸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如槁木的老母亲,手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再拦。他只是蹲在灶膛前,把脸深深埋进粗糙乌黑的手掌心里,发出了像老黄牛濒死时一样的粗重呜咽。

      就这么,奶奶硬生生在水库大坝上,叫了四十九天。

      整整四十九天,村后的水库边,风雨无阻。

      最后一天是七七断七。乡下的老法师说,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是回魂的最后一道坎。过了今晚,奈何桥上的闸门就要合上了,走不走的,也就这最后一眼。

      那天夜里的天色极其阴沉,天上没有半点星光,也没有月亮,黑压压的铅云低低地压在水库上方,整片大水泛着一股化不开的墨汁色,散发着刺鼻的阴冷水腥。

      我爸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一把没有点亮的手电筒。我和我妈也跟在后头,我妈头上裹着厚厚的黑头巾,走路直打晃,我紧紧攥着她的手,两只脚抖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走在最前面的奶奶,腰已经弯得快贴到了地面,可她手里依然稳稳当当地端着那只蓝花大粗瓷碗。碗里的白饭和炒鸡蛋,早已经被冰冷的夜风吹得结了一层发白的硬油皮。

      大坝上的风比平时更硬,吹在脸上,像湿冷的死人皮在贴着皮肉摩擦。

      水面上泛着细碎的白沫,泄洪渠深处的暗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奶奶颤巍巍地在那个石坎上跪了下来。她把三炷黄草香点燃,插进泥缝里,随后端起瓷碗,仰起干瘪的脖颈,冲着翻滚的深槽,发出了最后三声呼唤。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死树皮上反复拉扯:

      “小满——”

      “回来——”

      “奶奶领你回家咯——”

      第三声的尾音在大水面上荡开,久久地在山谷间回旋。

      喊完了。

      四野里一片死寂。平时夏夜里叫得震天响的纺织娘、泥蛙、土狗,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脖子,连半点虫鸣都听不见。

      风停了。水面上的白沫也慢慢沉了下去。

      我们几个人站在大坝上,屏住呼吸,时间长得像凝固了一样。我妈的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泥里,我爸紧绷的下颚骨微微松弛了下来,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汽。

      大伙儿都以为,这场长达四十九天的疯癫与折磨,终于在今晚画上了句号。

      可就在我爸刚要伸手去扶奶奶的那一刹那——

      水底下,突然传出了一声极轻微、却又极清晰的异响。

      啪嗒。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像一块冰硬生生砸进了滚油锅。

      那绝不是大鱼翻身拍打出的水花,也不是断枝顺流飘过的撞击。

      那是光着的一只脚丫子,从冰冷深水里猛地拔出来,带着黏腻的稀泥,结结实实踩在大坝水泥浅滩上的声音。

      啪嗒。

      那一瞬间,我头皮上的毛孔全部炸裂开来!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后跟直蹿天灵盖,我发出一声短促而变调的抽气,整个人疯了一样缩进我妈的身后,双手死死抓着她的棉衣后襟,牙齿打战打得咯咯作响。

      我妈也吓傻了,整个人僵成了一根石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唯独跪在石坎上的奶奶。

      她那张布满老年斑和深褶子的死灰脸上,竟然在惨白的夜色里,一点一点地扯开了一抹近乎狂喜的惨笑。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两行浑浊的泪水,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光着两只干瘪的手掌撑在泥地里,抬腿就要往黑不见底的深水槽里扑去!

      “小满!是小满应了!小满听见奶奶叫了!小满回来咯……”

      “够了!你疯够了没有!!”

      我爸猛地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死死拽住奶奶单薄的胳膊,将她硬生生从水边拖了回来。

      他的眼睛瞪得眼角崩裂,眼白里全是血丝,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他一把夺过奶奶怀里死死搂着的那只大粗瓷碗,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深不可测的大水库狠狠一扬!

      整碗白饭和金黄的炒鸡蛋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扑通一声,沉进了漆黑的水底。

      紧接着,我爸扬起手里那只空了的白瓷海碗,迎着大坝坚硬平整的水泥护坡条石,狠狠砸了下去!

      “啪嚓!!”

      一声尖锐刺耳的脆响撕碎了黑夜。

      坚硬的厚瓷碗瞬间碎成了无数片,白森森的尖锐瓷碴崩得四处飞溅,划破了我爸的手背,殷红的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家里的魂断了!死透了!”我爸冲着漆黑翻滚的水面,扯着破锣般的嗓门绝望地咆哮,唾沫星子混着热泪喷在冰冷的水雾里,“老陈家从此没有小满!谁也不许再提这个名字!!谁提老子宰了谁!!”

      那吼声在大水面上回荡,水浪翻滚了一下,水底下那声毛骨悚然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响起。

      自那天夜里之后,“小满”这两个字,成了老陈家的一道绝命符。

      没人敢提,甚至连村里人走过我们家院门,谈笑声都会下意识地压低。

      第二天一早,我爸找了把生锈的铁锁,冷着脸钻进了后院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破杂物间。他把嘉禾生前用过的旧书包、那个印着铁臂阿童木的铁皮铅笔盒、两件打了方块补丁的碎花小褂子,全塞进了一条脏兮兮的化肥蛇皮袋里。

      铁锁咔哒一声扣死,钥匙被他狠狠甩进了院子里的深水井中。

      家里没有灵位,后山没有坟头,甚至连那双嘉禾整整齐齐摆在水泥岸边的黑布鞋,也不知被我爸扔到了哪个乱葬岗里。

      日子仿佛硬生生被扭回了正轨。

      可我知道,什么都没过去。那只在深水里踩响的脚丫子,早就留在了全家人的骨头缝里。

      那天后半夜,我被一泡尿憋醒。堂屋里没点煤油灯,惨淡的下弦月斜斜地照在泥土地上,把一切都照得青白发灰。

      我刚拉开里屋的门帘,就被院子里的一幕吓得缩回了脚。

      我爸一个人蹲在猪圈旁边的青石磨盘底下。他只穿了一条跨栏背心,露着枯瘦青紫的肩膀,手里捏着旱烟袋,狠狠地往肺里吸。

      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借着那点微弱的暗红,我看见他整张脸上全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泪痕。

      他的右手剧烈地颤抖着,抖得连烟嘴都好几次送不进嘴唇里,牙齿咬着烟杆,发出咯咯的硬响。

      在那之后的大半年里,我爸染上了一个谁也不敢提的怪毛病。

      每到后半夜两三点,村里静得连狗都不叫的时候,西厢房的大门就会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我爸一个人默默地推门出去。他从来不打手电筒,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像一具游魂,悄无声息地晃出院门。

      我妈起初惊醒过几次,披着棉袄坐在土炕沿上抹眼泪。她搂着瑟瑟发抖的我,把脸贴在我的头顶上,声音抖得像筛糠:“别管你爹……他心里苦……他是去大坝上转转。”

      每一次,我爸都要去上整整两个时辰。

      一直等到天色泛起惨淡的鱼肚白,村口的公鸡扯着嗓子打头遍鸣的时候,院门才会再次发出细微的轴承摩擦声。

      我爸回来了。

      他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穿过院子,坐在门槛上,默默脱掉脚上的解放胶鞋。

      那些日子里,我无数次躲在窗户缝后头偷偷看他。

      每次天亮回来,他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膝盖以下全湿透了,解放鞋粗糙的齿纹缝隙里,永远裹着一层厚厚腻腻、黑得发亮的烂泥巴。

      那股烂泥散发着刺鼻的水草腐烂味,和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水腥气。

      那是只有水库泄洪口最深处的暗渠边上,在两三米深的石缝底下,才会有的黑底泥。

      他在那底下找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到底有没有踩进水里,去摸一摸水底下是不是真的蹲着一个全身泡发了的孩子,也没人敢问。

      这种夜半出门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初春。

      那一年春雷打得很早,一场接一场的桃花汛从上游灌下来,水库的大闸重新蓄满了浩浩荡荡的春水,把所有的水泥斜坡、暗渠涵洞,彻底淹没在了十几米深的碧绿死水之下。

      大水漫上来的那天清晨,我爸站在院子里,远远望着后山水库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从那一天起,他夜里再也没有出过门。

      老陈家就像一口被死死焊住盖子的枯井,外头风平浪静,里头全是一层层压死的烂泥。日子像沉重的石磨一样,一天天、一年年,缓慢而残忍地往前磨着。

      整整十年。

      整整十年里,这个家里没有添过半点喜气。过年时的爆竹声听着像哭,一家人围在桌前吃年夜饭,谁也不敢笑出声来,甚至连碗筷碰击的响动大了,都会引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十年后的那个春天。

      我妈四十二岁了,干瘪枯黄得像一块风干的干姜。可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早该绝了生养的年纪,她的肚子,竟然毫无预兆地鼓了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