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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鞋 十二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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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老家在江淮交界的丘陵地界,水系杂乱,山头低矮,像一块被顽童胡乱揉皱了又踩平的泥毡子。
这里的人靠水吃水,却也怕水。村里的老人们常年坐在向阳的土墙根下,吧嗒着发黄的黄铜旱烟嘴,牙齿咬着生冷发硬的旧忌讳:夭折早亡的孩子用过的乳名,是万万不能再给后头出生的孩子续上的。尤其是那种在水库、深塘里溺了水,连骨头架子都没能捞上来的短命鬼。
老人说,死在干岸上的人,哪怕埋得草率,魂头也是落了地的;唯独没见着尸首的水鬼,魂魄是教几万斤冰凉烂泥死死压在水槽底下的。它不算死透,名字要是被活人续了去,底下那个在深泥里泡得皮开肉肉烂的物件没了去处,迟早要顺着生人的嗓子眼,一点一点爬回人间。
小时候听这些,只当是大人用来吓唬野孩子别去野水里凫水的鬼话。直到很多年以后,我鬓角泛出灰白,指节开始酸胀发硬,才真正懂了那句话后头伏着的寒气:
有些名字不是老天爷不许你叫,而是深水底下,一直有个全身泛白发涨的小影子,年复一年地蹲在石头缝里,瞪着一双鱼眼,眼巴巴地等着岸上的人张嘴叫他一声。
我有两个弟弟,都叫小满。
第一个小满死在七岁那年的盛夏。第二个小满落地哭出第一声的时候,距离前头那个沉进大坝水底,正好过去了整整十年。
同一天,农历六月二十三。
第一个小满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按老陈家祠堂里排下的字辈,大名叫陈嘉禾。他走的那一年,比我足足小了五岁。
嘉禾走的那年夏天,我刚满十二岁。那是人一辈子最恶毒也最混沌的年纪,懂得要脸面、贪虚荣,却又对真正的死生毫无知觉。村子后山的大水库刚合龙修完不久,齐整整的水泥斜坡像菜刀切出来的一样陡直,泛着惨白的灰光。
闸口两边的泄洪渠水流又急又浑,头些天下过暴雨,上游山洪裹着折断的松树枝、烂菜叶和猪粪,打着磨盘大小的深漩涡,呼啸着往深槽里灌。
那阵子村里的大人每天出门前,都要操起门后的硬扫帚,劈头盖脸把自家的半大小子抽上一顿,厉声警告不许往大坝边上凑。我妈看得最紧的也是嘉禾,嘉禾生得文弱,细胳膊细腿,平时连村口那眼青石井,我妈都不许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瞅一眼。
可偏偏六月二十三那天下午,镇上有户同宗的远房亲戚办升学宴。
乡下人看重体面,家里的大人们天不亮就换上压箱底的的确良衬衫,坐着村支书开的冒黑烟的手扶拖拉机去镇上吃酒席了。临走前,我妈用铁将军把堂屋大门反锁得死死的,在黑漆漆的灶台上扣了两个凉透的苞谷面馒头,临上车前还隔着窗棂戳着我的脑门叮嘱:“看好你弟,敢迈出院门一步,回来揭了你的皮。”
大人前脚刚走,拖拉机的突突声刚消失在黄土坡后头,我就按捺不住了。
那年头正值伏天,老土房里闷得像个刚掀开的蒸笼,成群的苍蝇在饭罩子上嗡嗡撞头。更要命的是,我心里揣着一件宝贝——头两天我妈去镇上赶集,破天荒花了两块五毛钱,给我买了一双红塑料凉鞋。
那年代乡下女娃脚上哪见过这种鲜亮东西?那双鞋在七月毒辣的日头底下红得扎眼,泛着崭新的塑料油光。虽然模具压出来的毛边又粗又硬,刚套上脚没走几步,就把我右脚脚后跟磨掉了一块皮,渗出细细的血珠子,但我恨不得睡觉都把脚翘在半空里让人看。
我妈买完就心疼那两块五毛钱,连着念叨了两天,反复数落说这能买下三斤肥膘肉,要是敢跑丢一只,皮肉都得给打烂。
屋里坐不住,虚荣心像野草一样在喉咙里疯长。我穿上那双磨脚的红凉鞋,拽着嘉禾的手,踩着后院的猪圈矮墙,偷偷从破后窗翻了出去。
直奔大水库的大坝。
夏日午后的大坝,静得叫人发毛。
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头顶,把水泥护坡晒得发烫,空气里蒸腾着浓烈的泥腥味和水草烂在地里的酸臭气。四下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只黑翅膀的蜻蜓贴着发浑的水面低飞。
嘉禾光着两只脚跟在我后头,手里攥着一根干枯的芦苇秆,怯生生地扯着我的衣角:“姐……咱回吧,妈回来看见门开着,要拿条子抽咱的。”
“抽什么抽,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嫌他磨蹭,一把甩开他的手,自顾自顺着泄洪渠边狭窄平滑的水泥渠沿往前走。
渠沿只有巴掌宽,底下就是翻滚的浑水。我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鲜艳刺目的红鞋,在惨白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挪,心里美得直发颤。右脚跟虽然火辣辣地疼,可每走一步,我都觉得整个村里的野丫头都在暗处嫉妒地盯着我。
就在我走到泄洪口最深的水闸拐角时,右脚底突然踩上了一截湿滑发黑的陈年青苔。
“哎哟!”
我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滑,右半边身子狠狠打了个趔趄。
我没有掉下去,骨碌一下跪倒在滚烫粗糙的水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扒住了渠沿的水泥棱角,膝盖蹭掉了一大片皮。
可就在我惊魂未定地喘粗气时,只听见底下传来极其清脆的一声——
“扑通。”
冰凉的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低头一看,右脚光了。
那只该死的、两块五毛钱买来的红塑料凉鞋,顺着斜坡直接滑进了湍急的渠水里。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刹那间一片空白。
那只鲜红的鞋子在浑水里沉浮了几下,并没有立刻被浪头卷走。水流在渠边一块凸起的青石旁打了个回旋,鞋子被一股逆流冲了过去,正好卡在一截从乱石缝里伸出来的枯树枝边上,像一片红色的落叶,随着浪花一颠一晃。
距离水泥渠岸,不过两米远。
阳光斜照下去,那一片的水面看起来并不浑,甚至透着一种诡异的青亮,隐约能看见水底下一块块错落的青灰色大石头。
可我自己吓破了胆。右脚踝撞得生疼,我趴在地上伸长了脚尖去探,脚掌刚碰着那覆满青苔的斜坡,整个人就往下滑,根本挂不住劲。我不敢下去。
两块五毛钱……我妈那张铁青的脸、粗硬的槐木扫帚、能把皮肉抽裂的破风声,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恐怖,兜头浇了下来。
我扭过头,一把死死掐住嘉禾干瘦的小胳膊:“嘉禾,去!把姐的鞋捡上来!”
七岁的嘉禾探着小脑袋往下瞅了一眼。渠水撞在青石上,发出沉闷浑浊的咕噜声,像什么东西在深处咽口水。
他吓得往后缩脖子,眼圈一下子红了,带了哭腔:“姐……水深,底下打转转呢……我怕。”
“你怕个屁!”焦躁和恐惧像火一样烧穿了我的心智,我扬起手,一把狠狠推在他瘦小的肩膀上,扯着嗓门刻薄地骂他,“你去年夏天不是跟二叔家的黑子在门前塘里凫过水吗?!这么浅的水,底下石头都看得见,你装什么蒜!赶紧下去!”
他被我推得踉跄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发烫的水泥地上。
“我不去……姐,咱回家吧,鞋丢了就丢了……”
“丢了?!”我猛地扑上去,两只眼睛瞪得眼眶发裂,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上,“两块五毛钱!回家妈不打死你!你今天不下去捡,回去我就跟妈说,橱柜里的红糖全是你偷吃的!看爸不拿皮带抽烂你的屁股!”
小小的嘉禾彻底被我吓傻了。
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叫生死?他只知道姐姐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比水库可怕,爸爸的皮带比水里的漩涡可怕。
他抽噎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看了看水里那只明晃晃打着旋的红凉鞋,又看了看满脸凶相的我。
他没再哭出声,只是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身子。
嘉禾脚上穿的,是我妈头几天刚用旧蓝布和碎布条给他纳好的千层底小布鞋。他坐在水泥地上,极其安静地脱下左脚的鞋,又脱下右脚的鞋。
他把两只鞋并拢在一起,鞋尖整整齐齐地朝向深不见底的泄洪槽,板板正正地码在水泥渠岸的正中央。
那是他上学前班时,老师教他的规矩——进屋要摆好鞋。
做完这一切,他伸出那双细白、泛着青筋的小光脚,小心翼翼地探了下去,踩上了第一块覆满绿苔的湿滑石面。
后来的那几十秒钟,成了我往后几十年每一个深夜里,反反复复凌迟我神魂的无间地狱。
他刚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第二块石头上,脚底板猛地一滑!
没有任何防备,嘉禾那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子猛地向后一仰。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惊呼都没能喊出口,整个人就硬生生跌进了那个看似平静的青亮水槽里。
水库底下常年泄洪,那青石看似离水面近,可石头底下,早被年复一年的急流掏出了一个两三米深的暗坑!
“噗通!”
水面猛地炸开一圈惨白的泡沫,浑浊的泥汤翻滚上来。
嘉禾的小脑袋从水底猛地蹿出水面,小嘴里呛了满满一大口泥水,两只干瘦的胳膊在水面上疯狂地扑打,惊恐地吐出一声变了调的哭喊:
“姐——!救——”
那是第一声。
我站在岸上,整个人像被一道焦雷当头劈中,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成了冰碴。我的双腿僵得像两根死木桩子,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己裤腿的粗布料子,指甲陷进大腿肉里,可我一动也动不了。
我看着他。
不到两秒钟,一股旋转的巨大暗流从深槽底部翻卷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腰身。水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将他往下拉扯。
嘉禾的脑顶再次极其微弱地浮上来了一下。
这一次,他甚至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只有半张发白的小脸露在水面上,鼻孔里冒出几个青灰色的水泡。紧接着,漩涡一卷,水面上只剩下两圈扩散开的死寂波纹。
没了。
整个过程,从他滑下去到彻底没顶,甚至没有超过半分钟。
就在嘉禾彻底沉下去的那方水域里,那截卡着红鞋的枯树枝,因为水流的激荡,“咔嚓”一声折断了。
那只磨脚的、该死的两块五毛钱红塑料凉鞋,慢悠悠地被一股回流推了出来。它漂在水面上,顺着水势打了个漂亮的圈,最后极其平稳、极其嘲弄地漂到了岸边的一丛野水草里,静静地卡在草叶之间。
在午后刺眼的白光下,它红得像刚从胸膛里挖出来的一汪血。
我没有去捡那只鞋。
那一刻,那只红鞋在我眼里不是体面,不是新衣裳,那是一只长满了尖牙、吐着腥气的血盆大口。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从我的嗓子眼里撕裂开来。我光着一只右脚,踩在滚烫尖锐的碎石子路上,右脚跟渗出的血在白石板上踩出一个个殷红的圆点。
我发了疯似地往村里跑,连滚带爬,一路摔了无数个跟头,跌跌撞撞地撞向了村庄。
等大人们从酒席上被急匆匆叫回来、扛着排钩、大网和两丈长的毛竹竿赶到大水库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水库上一片死寂。晚霞把整片大水染成了一种粘稠的暗紫色,水波不兴,仿佛这里从来不曾吞噬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大坝的水泥地上,只有嘉禾那双端端正正摆着的黑布鞋。
鞋尖笔直地冲着深水,鞋帮上还沾着早晨出门前,在院子里踩到的鸡粪与泥点子。
我妈当场就瘫软在泥地里,两只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烂泥石子往嘴里塞,哭得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母兽。我爸一句话没说,脸色铁青得发黑,一把扯掉身上的的确良白衬衫,露出精瘦干瘪的脊梁,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发浑的泄洪渠里。
村里的二叔、三叔、十几个精壮劳力全下了水。
长长的竹竿绑着生铁打的排钩,在深不见底的水槽淤泥里来回犁动,发出铁器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
捞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老天爷像是在看笑话,暴雨断断续续又下了两场。水库开了中闸泄洪,雷鸣般的水声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排钩拉上来过缠绕如乱发的水草,拉上来过泡烂的旧麻袋,甚至拉上来过一条淹死泡胀的死野狗,可唯独没有嘉禾。
水库底下是几十年前建坝时淹没的老村子和废砖窑,底下到处是倒塌的石拱桥、深不见底的水下枯井,以及吸力巨大的暗涵洞。最深处的淤泥足有两米深。
第四天早晨,从邻乡请来的老潜水工浑身发抖地爬上了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子,连连摆手,对我爸低声说:“老陈,别费银子了。底下全是倒灌的暗渠,漩涡连着几十米深的老窑洞。人要是被吸进去了……别说三天,三十年也浮不上来。怕是……早就顺着大水冲下江里去了。”
村里人散了。
大人们围坐在老宅堂屋里,一屋子的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全家人的目光像锥子一样,落在了缩在我妈怀里浑身发抖的我身上。
“妮子,你跟二叔说实话,”二叔抽着烟,哑着嗓子问,“你俩大晌午的,到底跑去水库干啥?”
十二岁的我,嘴唇咬得稀烂,冷汗浸透了后背。在那些黑沉沉、刀子一样的视线逼视下,我撒下了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恶毒的一个弥天大谎。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们……我们就是去水库边上拔野草喂兔子……小满看见水边有一只大红蜻蜓,他说好看,要抓给我看……他自己追着跑,脚下一滑就跌进去了……我想伸手拉他……我拉不住啊!呜呜呜……我拉不住啊!”
没人怀疑一个十二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叹着气,把这场灭顶之灾归咎于小孩子的贪玩和老陈家运道不好。
至于那只漂在水草里的红塑料凉鞋,在打捞那几天的混乱踩踏中,早不知被哪个大人踩进了泥里,还是被暴雨的泄洪洪峰卷进了无人知晓的江流。它彻底不见了。
我不敢找,不敢问,甚至回家后偷偷用火钳把剩下的另一只红鞋塞进了灶膛,看着它在烈火里卷曲、融化,散发出一股焦臭的黑烟。
搜救停了,但老陈家的天,塌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按乡里的旧规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不能开吊,不能穿孝,甚至不能在祖坟地里立起一个刻着字的土包包。
我爸咬着牙,眼眶凹陷得像两个干枯的烂泥塘,盯着院子里的水井,从后槽牙里挤出一句话:
“没见着骨头,立什么坟?不算死。”
我妈彻底垮了,整日整夜面朝土墙躺在炕上,发不出大哭声,只是一阵阵像母猫濒死一样的倒抽气。
而真正疯了的,是奶奶。
嘉禾是老陈家三代单传的独苗,是她从一丁点大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的心头肉。
搜救停止的那天傍晚,夕阳刚沉下去,村里起了阵阵凉风。
六十岁出头的奶奶,面无表情地走到冷锅冷灶前,生火,热油,敲了两个土鸡蛋,在锅里煎得金黄喷香——那是嘉禾活着的时候,馋得能把舌头吞下去的猪油炒鸡蛋。
她把炒鸡蛋严严实实地盖在一大碗白米饭上。
随后,老人用枯瘦的手指捏起三炷黄草香,端着那只沉甸甸的蓝花大粗瓷碗,拖着一双干瘪的脚,独自一人走出了老宅的木门。
她一步一晃,迎着渐渐黑透的山道,走向了那座吞了她孙子骨肉的、黑黢黢的大水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