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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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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德忠到底还是撑过了这一年。
这一年里,他上朝的日子屈指可数。太医日日出入寝殿,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宗正寺送来的名册也换了一册又一册。只是东宫始终空着。宋德愈回到泾阳整整一年,宋德忠没有立他,也没有立任何人,到第二年积雪消尽,宫里的药味还没有散,泾阳的花却已经照旧开了。
宋徽玥十岁那日,王府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她起得很早。天才蒙蒙亮,人已经披着衣裳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了半天。玉瑛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树下数落花。
“你在做什么?”
徽玥回头。
“阿姐。”
“嗯。”
“一、二、三……”
玉瑛站了一会儿。
“你到底在数什么?”
“花。”
玉瑛也在她旁边蹲下来。
“为什么数?”
徽玥捡起一瓣。
“因为今天我十岁了。”
玉瑛没听明白。
“十岁和数花有什么关系?”
徽玥认真想了想。
“没有关系。”
“……”
“我就是想数。”
玉瑛看了她一眼。
“那你数到多少了?”
徽玥低头看看地上。
“忘了。”
“那你刚才数了半天?”
“嗯。”
玉瑛没忍住笑了一下,徽玥立刻抬头。
“阿姐,你笑我。”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我笑花。”
“花有什么好笑的?”
“比你好笑。”
徽玥扑过去就要挠她,玉瑛早有准备,起身便躲。
“宋徽玥!”
“你站住!”
“今日是你生辰,我才不与你计较。”
“那你还笑我!”
两个姑娘绕着海棠跑了半圈,最后还是玉瑛先停下来。
“好了。”
她替徽玥把跑散的衣领重新拢好。
“今日还有人来,你就穿成这样跑出来?”
徽玥低头看看自己。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玉瑛替她系好衣带,徽玥站着不动,任她整理。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阿姐。”
“嗯?”
“你送我的东西呢?”
玉瑛手上一顿。
“什么东西?”
“生辰礼呀。”
“没有。”
“骗人。”
“没有。”
“你昨日还不让我进你屋。”
“那是因为你烦。”
“肯定是藏东西了。”
“宋徽玥。”
“是不是银的?”
“……”
“还是玉的?”
“再猜就真的没有了。”
徽玥立刻闭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阿姐。”
“又怎么了?”
徽玥笑起来。
“你记得给我就行。”
说完便跑了,玉瑛站在海棠树下看着她。
“慢一点。”
“知道啦——”
声音已经跑远了。玉瑛低下头,才发现方才徽玥数过的花瓣还散在地上。她弯腰捡起一瓣,春日才刚刚开始。
2
这一年,泾阳发生了很多事,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德忠的病反反复复,好时能够勉强临朝,坏时一连数日连床都下不了。宗正寺的宗室谱牒送进宫中一次又一次。
宋德忠见过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一,最小的只有六岁。朝臣便一次又一次地跪下,有人说幼主不足以安国,有人说外戚摄政之祸不可不防,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把同一封奏疏递进去。
请早定国本。
请立常宁王。
宋德忠一封也没有准,而常宁王府门前的车马越来越多。宋德愈也越来越少提回常宁。
徽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看一封信,信是从常宁来的。陈婆婆不会写字,托村里的教书先生代笔,纸上大半都是些小事。谁家的牛生了犊,谁家的屋顶漏了,河边那棵老柳树让春雷劈掉了一根枝。还有宋家院里的两棵海棠,今年都开了,徽玥从他胳膊下面钻进去。
“爹。”
宋德愈把信往上抬。
“做什么?”
“阿姐说今日我十岁了。”
“这件事爹知道。”
“那我十岁了,是不是可以问一个大人的问题?”
宋德愈笑了。
“你先问。”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他的笑意停了一下,徽玥没有发现。
“海棠都开了。”
她指着信。
“陈婆婆说的。”
“嗯。”
“去年你说等事情结束。”
“是。”
“事情还没结束吗?”
宋德愈看着她。一年以前,他还能很自然地说快了,现在却不知道“快”究竟是多久。外头那些人每日来见他,宫里的消息一日三变。宋德忠每病重一次,常宁王府门前便多几辆马车。有时候宋德愈甚至觉得,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把他的衣角攥住。他走一步,泾阳便攥紧一点。
“爹?”
宋德愈回过神,摸了摸女儿的头。
“再等等。”
“还要多久?”
“不会太久。”
徽玥想了一会儿。
“那今年赶不上,明年也可以。”
宋德愈笑了。
“好。”
徽玥满意了,转身跑到门边,又探回脑袋。
“爹。”
“又怎么了?”
“你记得给我生辰礼。”
“忘不了。”
“去年的礼物不够好。”
“那你还收?”
“你是我爹,我总不能不给你面子。”
宋德愈抓起案上的一卷纸便要扔她。徽玥笑着跑了,院里很快传来一声:
“阿姐!”
宋德愈坐在原处。过了一会儿,重新低头看那封信。最后一行写:
宋先生若得空,早些回来。
他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3
徽玥十岁的生辰并没有大办。东宫丧期虽已过了最重的时候,皇帝又久病,王府不好铺张。杨令疏让厨房做了一桌她爱吃的,玉瑛送了她一只小银铃。徽玥拿在手里晃了半天。
“阿姐,这个挂哪里?”
“哪里都行。”
“挂纸鸢上呢?”
“你敢。”
“那挂海棠树上。”
“也不行。”
“那你说哪里都行。”
玉瑛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祝茫从廊下经过,徽玥立刻招手。
“哥哥!”
祝茫停下。一年过去,他长高了许多,原先王府给他做的衣裳已经短过一次,又重新裁过。少年人的轮廓渐渐褪去一点青涩,眉眼却仍旧冷,背上的弓没有变。
玉瑛如今已经习惯他出现在府里,有时候是护送宋德愈出门,有时候替周惟安送东西,更多时候,只是从后院经过。
徽玥问:
“我的生辰礼呢?”
祝茫道:
“没有。”
“骗人。”
“没有。”
“去年你也这么说。”
“去年最后给了。”
“所以今年也有。”
祝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东西,扔过去。徽玥慌忙接住,是一只木头刻的小兔。耳朵一长一短。徽玥看了半天。
“好丑。”
“还我。”
“不给。”
她立刻攥进掌心。玉瑛站在旁边看着,祝茫转身要走。她忽然道:
“等等。”
祝茫回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住他,徽玥也看看姐姐。玉瑛自己似乎都有些意外。最后只问:
“这是你刻的?”
祝茫看了一眼徽玥手里的木兔。
“嗯。”
“你还会这个?”
“不会。”
玉瑛皱眉。
“那这是什么?”
“所以很丑。”
徽玥立刻抗议。
“也没有那么丑。”
祝茫已经走了,玉瑛看着他的背影。徽玥凑过来。
“阿姐。”
“嗯?”
“你最近怎么老看哥哥?”
玉瑛猛地回头。
“谁看他了?”
“你呀。”
“我没有。”
“你刚才还——”
“你的银铃还要不要?”
徽玥立刻闭嘴。
玉瑛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廊下已经没人了。
4
那日下午,祝茫随周惟安送一批文书出府。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王府门前还停着一辆车。车上没有族徽,祝茫只看了一眼,便从旁边经过。有人却在身后叫住他。
“祝公子。”
祝茫停下,回头。
张禄从门里出来。这一年,他已经见过这位丞相许多次。张禄是常宁王府的常客,有时与宋德愈一谈就是两个时辰,有时只坐片刻。祝茫从未与他说过话。
“相爷。”
张禄看了看他。
“你姓祝?”
“是。”
“哪个祝?”
祝茫觉得这个问题奇怪。
“祝愿的祝。”
张禄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
“从前泾阳也有户人家姓祝。”
祝茫的神情一下变了,张禄却像只是随口一说。
“回去吧。”
他上了车,车轮缓缓驶远,祝茫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5
三日以后,张禄又来了。这一次,他让人给祝茫带了一句话:相爷在城南别院等他。
祝茫没有去。
第二日,同一句话又来了,他仍旧没去。
第三日傍晚,送信的人交给他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祝成义。
祝茫盯着那两个字,那是他父亲的名字。已经四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写出来。当天夜里,他去了。
张禄的别院很小,没有什么下人。祝茫进去的时候,张禄正在灯下看书。
“来了。”
祝茫站着。
“相爷认识我父亲?”
张禄合上书。
“认识。祝侯昔日与我同朝为官,怎么会不认识呢。”
“只是这样?”
张禄抬眼。
“你想知道什么呀?”
祝茫盯着他。
“是你找我。”
张禄笑了一下。
“坐。”
“我不坐。”
“随你。”
他从旁边取出一只木匣,推到桌边。祝茫没动。
“这是什么?”
“你父亲的东西。”
祝茫的眼神骤然变了。
“什么?”
“旧案。”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张禄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遗物。只有几份已经发黄的文书,祝茫看着,没有伸手。张禄问:
“你父亲怎么死的?”
祝茫的下颌绷紧。
“相爷应该比我清楚。”
“我想听你说。”
“谋反。”
两个字落下,张禄没有反应。
“你信?”
祝茫抬头。
“朝廷这么说。”
“我问的是你,你信不信?”
祝茫没有回答。
小时候,他当然不信。父亲怎么会谋反,母亲也说不会。可后来押解他们去常宁的人这么说,县衙的官吏这么写,街上的人这么骂。
罪臣之子,反贼之后。他说过无数次不是,没有人听。再后来,连他自己都累了。
有一天,他甚至想:也许是真的。也许父亲真的做了,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不知道。”
张禄点了一下头。
“那你应该知道。”
他把第一份文书推过去,祝茫没有接。
“什么意思?”
“自己看。”
“我问你什么意思。”
张禄看着他。
“意思是。你父亲没有谋反。”
祝茫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笑了一声。
“相爷若只是想拿死人消遣我,我没那么多工夫。”
转身便走,张禄没有拦。只道:
“祝侯擅调亲兵三百。”
祝茫脚步停住。
“扣押军粮转运使,违抗诏令,这些都是真的。”
祝茫慢慢回头,张禄继续道:
“哪一条都够他削爵。下狱,甚至流放,可有一条没有。”
祝茫看着他。
“什么?”
张禄道:
“谋反。”
祝茫最终还是坐下了,他拿起第一份军报。看得很慢,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地方要反复看。张禄没有催。
第一份写:祝侯擅调亲兵,扣押转运使,查验军粮。
第二份却变成:
私蓄兵马。
劫掠军资。
结交边将。
怨望朝廷。
祝茫翻回第一份,再看第二份,来回看了三遍。
“这不是一样的。”
张禄道:
“自然不是。”
“为什么不一样?”
张禄没有回答,祝茫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明明写的是查军粮,为什么后来成了劫军粮?”
“……”
“这里写他要上疏,为什么成了结交边将?”
张禄仍然没有回答,祝茫抬头。
“谁改的?”
安静。
“我问你,谁改的?”
张禄端起茶。祝茫猛地把文书摔到桌上。
“谁改的!”
茶面晃了一下。张禄终于抬眼。
“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祝茫死死盯着他。
“因为我爹死了。”
张禄放下茶。
“所以呢?”
“所以重要。”
祝茫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他到底做了什么?”
张禄看了他很久。终于道:
“三年前,西北军粮亏空,你父亲查到了转运司。再往上查,会查到当时的户部侍郎。”
“再往上呢?”
祝茫问。
张禄没有回答。祝茫忽然明白了。
“还有人。”
“是。”
“谁?”
“现在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我问你谁!”
“祝茫。”
张禄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你还想走他的路?”
祝茫的手慢慢攥起来。
“那陛下呢?”
张禄不说话。
“他知道吗?”
“知道。”
祝茫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知道什么?”
“知道军粮有问题。”
“也知道祝侯罪不至死。”
祝茫没有动,仿佛没听懂最后一句。
“你说什么?”
“当年大理寺有人上过折子。”
张禄道:
“祝侯擅权,违诏。”
“可谋逆证据不足。”
“罪不至死。”
祝茫盯着他。
“然后呢?”
张禄沉默。
“然后呢?陛下没有准。”
祝茫的呼吸变得很慢。
“为什么?”
张禄没有立刻回答,灯芯轻轻爆了一声。最后,他道:
“因为有人问陛下,祝侯是否一定要死。”
祝茫看着他。
“陛下说——”
张禄停了一下。
“他不死,朕睡不安稳。”
屋里彻底静了,祝茫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忽然听不懂人话了。过了很久,他问:
“就这样?”
张禄没有回答。
“就因为……”
祝茫张了张嘴。
“他睡不安稳?”
还是没人回答,祝茫低头看向桌上的文书,那几张纸忽然变得很陌生。四年前,那么多人死,祝家被抄,母亲带着他一路去了常宁。他们没有钱,没有家,母亲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最后只能草席子卷着扔在城外。
就因为 —— 一个人睡不安稳。
祝茫忽然站起来,椅子被撞倒。他快步往外走,张禄没有叫他,祝茫一直走到院墙边,才猛地弯下腰。胃里什么都没有,他却干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风很冷,他一只手撑着墙,眼前忽然什么都看不清,然后他想起一个人。
不是父亲。
是母亲。
那年去常宁的路很长,母亲一路都在病。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
“娘,爹真的没有谋反吗?”
女人靠在车壁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没有。”
“可是他们都说有。”
“他们说错了。”
“判书也这么写。”
“判书就一定对吗?”
那时候祝茫已经听了太多,听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信谁。他忽然烦躁起来。
“若爹真的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死?”
母亲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后来只是转过脸,看向车外。祝茫当时还在生气,甚至觉得她不回答,是因为她也知道事实。后来母亲再也没有主动和他说过父亲的案子。
祝茫扶着墙,手指一点点蜷起来。张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廊下,祝茫没有回头。
“那我娘呢?”
张禄皱眉。
“什么?”
祝茫慢慢站直。
“我娘犯了什么罪?”
张禄没有回答。祝茫转过身,眼睛已经红了。
“我问你,我娘犯了什么罪?她为什么要去常宁?为什么要死在那里?她做了什么?”
一句比一句快。
张禄始终没有回答,祝茫忽然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对不对?她什么都没做......那我呢?”
他指着自己。
“我那年十二岁,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也是流人?为什么街上的人可以指着我叫反贼的儿子?”
张禄沉默,祝茫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只有一滴。他很快抬手擦掉。
“她一直说我爹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
“我没信她。”
张禄看着他,祝茫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我后来真的没信她。”
“……”
“她死以前,我都没跟她说过……”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他低下头,很久都没有再动。
然后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四年前的泾阳,那时候事情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他只知道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人。
门被封了。
母亲哭了一夜。父亲被带走以前,曾经回头叫过他。
“阿茫。”
少年跑过去,父亲的手落在他肩上。很重。
“以后听你娘的话。”
“爹你要去哪呢?”
“别管爹。”
“我们去常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祝成义沉默了很久,然后道:
“不要回来了。”
祝茫不明白。
“什么?”
父亲看着他,那双眼睛,他到现在都记得。
“以后无论出了什么事,再也不要回泾阳。”
那时候祝茫以为父亲只是知道自己败了,后来他以为父亲是在为谋反付代价。直到今天,他终于明白,父亲不是在认罪,是在救他。
离这里远一点。
离这些人远一点。
不要回来。
可他还是回来了。
6
祝茫跟着张禄重新走进屋里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哭过。倒下的椅子也没人扶,祝茫自己扶起来,坐下。
“为什么?”
张禄道:
“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他死?”
“我说过。”
“我想听全部。”
张禄看了他一会儿。
“你父亲手里有兵,军中有人听他的。又查到了不该继续查的东西。当时朝中有人说,他若有一日以清君侧之名入泾阳,怎么办?”
祝茫笑了。
“他做了吗?”
“没有。”
“他说过要做吗?”
“没有证据。”
“那为什么杀他?”
张禄看着他。
“因为对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来说。有时候可能会做,已经足够了。”
祝茫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
“就因为这些。”
“是。”
“我爹是侯爷,替大雍打过仗。”
“是。”
“他对大雍忠心耿耿却还是死了。”
张禄没有回答,祝茫又问:
“宋德愈呢?”
张禄的目光第一次变了,祝茫看着他。
“陛下也怕他,不是吗?”
张禄道:
“你很聪明。”
“可他没有死。”
祝茫自己说出了答案。
“因为他姓宋。”
张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祝茫低头,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变得很简单。有没有罪不重要,是不是好人也不重要。侯爷会死,王爷会被流放,母亲什么都没做,也会死在常宁。他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也会成为流人。只因为有人可以决定。
谁有罪。
谁该活。
谁应该去哪里。
祝茫抬头。
“相爷。”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
张禄笑了一下。
“终于问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祝茫不信,张禄也知道他不信。
“还有呢?”
“还有……”
张禄看着他。
“你比你父亲年轻,也比他更懂得忍,我想看看,你知道以后会做什么。”
祝茫的眼神冷下来。
“你想利用我。”
“也许。”
张禄竟然承认了。
“你不怕我告诉殿下?”
“你可以告诉,也可以把这些东西拿走。”
张禄把木匣推给他。
“只是祝茫,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今日告诉你的,不是为了替你父亲伸冤,死人没有那么值钱。”
祝茫的手停住,张禄继续道:
“我只是告诉你,泾阳是什么地方。”
7
祝茫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相府外街上没有多少人。远处可以看见宫城还亮着灯,他站在这里,忽然想起寿宁山母亲的坟,以及旁边那一块空着的地方,还有自己离开常宁前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真的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父亲死去的地方,看看泾阳究竟是什么样,等事情结束也许还会回常宁。
可现在,他忽然不想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禄也出来了。他没有走近,只站在几步之外。
“你父亲临死以前。”
“是不是让你不要回来?”
祝茫回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张禄望向宫城。
“很多死在泾阳的人,最后都这么想。”
祝茫没有说话。
“那你呢?”
张禄问。
“还回常宁吗?”
风从长街上吹过,祝茫抬头,越过宫墙、越过重重屋脊。最高处那座殿仍然亮着灯,就是那里的人,一句话让父亲必须死,让母亲流放,让他十二岁成为罪臣之后。
他曾经以为父亲是侯爷,已经站得很高,今天才知道,原来还不够高。祝茫看了很久,然后道:
“相爷。”
“嗯?”
“一个人要站到哪里。”
“才能不再任人处置?”
张禄看向他,没有回答。祝茫也没有再问,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宫城。
四年前,父亲让他永远不要回来。
四年后,他站在这里。
很久以后才道:
“我不走了。”
8
祝茫走后,张禄没有立刻离开。院门合上,外头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他仍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宫城,才转身回去。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已经等了许久,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相爷。”
张禄脱下外袍,递给旁边的人。
“还没走?”
“相爷今夜叫那孩子过来,我总想等等。”
张禄看了他一眼。
“好奇?”
男人笑了。
“一个罪臣之子,值得相爷费这么大工夫,把三年前的旧案都翻出来?”
张禄坐下,桌上的东西还没有收。那几份旧案摊在那里,其中一页被祝茫攥得皱了。张禄伸手抚了两下,没有抚平。
“你觉得不值得?”
“属下只是看不明白。”
男人道:
“祝成义已经死了三年,祝家也早就散了。那孩子如今不过是常宁王府一个护卫,身上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
“是没有。”
“那相爷为何告诉他这些?”
张禄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因为他恨。”
男人一怔。
“恨陛下?”
“从前未必。”
张禄道。
“从前他只知道父亲谋反,母亲流放,自己受了牵连。这样的恨没有根,恨几年,也许就淡了,可今日以后不一样。”
男人看向桌上的旧案。
“相爷是想让他恨陛下?”
张禄笑了。
“我让的?”
他抬眼。
“祝成义是我杀的?”
“……”
“判书是我改的?”
“……”
“流放他母子的人,也是我?”
男人不说话了,张禄把茶盏放下。
“我不过是让他知道,他该恨谁。”
屋里静了一会儿,幕僚迟疑道:
“可就算如此,一个祝茫,又能做什么?”
张禄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
“你见过他几次?”
“远远见过。”
“我见过很多次。”
张禄道。
“常宁王回京以后,府里来过多少人,他记得。谁与谁说过话,他记得。哪辆车是谁家的,他看一眼也记得。前些日子户部的崔敬从侧门走,他第二日便知道崔敬前一晚还去过平昌侯的府邸。”
幕僚有些意外。
“他查的?”
“没有。”
“那……”
“他自己看的。”
张禄抬了抬眼。
“一个人在别人都没有叫他看的时候,已经开始看了。这就很难得。”
幕僚沉默片刻。
“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的人很多。”
张禄道。
“泾阳最不缺聪明人。”
“那相爷看中他什么?”
张禄想了一会儿。
“能忍。”
只有两个字,幕僚看向他。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泾阳被押到常宁,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做过流人,被人叫过反贼之后。如今重新回到这里,却能在常宁王府里安安静静待上一年。”
张禄道:
“他没有到处问父亲的案子,没有见谁便喊冤。甚至方才听见祝珩罪不至死,他第一件事也不是拔刀。”
幕僚道:
“可他方才摔了东西。”
张禄笑了一下。
“十六岁的孩子,知道父亲枉死,只摔几张纸。还不够能忍?”
幕僚也笑了。
“这么说,相爷很喜欢他。”
“不。”
张禄道。
“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幕僚的笑意停了。张禄低头,把那张被攥皱的旧案慢慢折起来。
“这样的人若一辈子没有机会,倒也罢了,给他一点机会——”
他没有继续,幕僚等了一会儿。
“会如何?”
张禄抬起眼。
“谁知道。”
幕僚又问:
“那相爷为何还要给他真相?”
张禄看了他一眼。
“真相?谁说这是真相了?真相不是我给的。”
“……”
“我不过替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张禄道:
“至于进不进去,是他自己的事。”
幕僚想起什么。
“可他如今跟着常宁王。”
“所以才有用。”
张禄答得很快。幕僚终于明白了一些,宋德愈回京一年,陛下始终不肯立储,朝中人人都知道那把椅子迟早要有人坐,却没人知道还要等多久。而祝茫住在常宁王府,宋德愈信任他,宋徽玥更是自幼便与他亲近。
若这个少年日后真能走到宋德愈身边——
幕僚低声道:
“相爷是想让他替我们做事?”
“不急。”
张禄打断他。
“现在让他做事,他反而会跑。”
“那便这样放着?”
“放着。”
“多久?”
张禄重新拿起书。
“人已经回泾阳了。”
“急什么。”
幕僚站了一会儿,又问:
“若他最后什么都不做呢?”
张禄翻过一页。
“那便什么都不做。”
“相爷不觉得可惜?”
“有什么可惜。”
张禄淡淡道:
“不过几张旧纸,换一个可能有用的人。很便宜。”
幕僚点头,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边时,张禄忽然叫住他。
“等等。”
“相爷?”
“祝家的旧案。”
“是。”
“今夜的事,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幕僚神色一肃。
“属下明白。”
“还有。”
张禄停了一下。
“以后王府那边若有他的消息,不必特意查。”
幕僚有些不解。
“那……”
“有人盯着的时候,人会装。”
张禄低头看书。
“让他自己长。”
幕僚这才应下。
“是。”
门重新合上,张禄一个人坐在灯下。过了许久,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只已经空了的木匣。他其实没有告诉祝茫一件事。四年前,祝成义的案子送进中书时,他就见过。那时他也没有说话。
西北一年拨下去多少军饷,运出去多少军粮,最后又有多少真正到了军中,朝里并非无人知道。只是那里面牵着的人太多了。一个转运使后面还有一个户部侍郎,一个户部侍郎后面,又不知道站着多少世家。祝成义却偏要往下查,他大约真以为,只要查清了,写成折子,送到御前,事情便总会有人管。
张禄垂下眼。
连宋德忠都动不了的东西,他一个小小的祝侯,竟想着凭一腔忠心去碰,到头来罪名认了,刀也领了,临死还当自己是大雍的臣。
真是愚忠。
今夜他告诉祝茫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只是有些真话——
说在四年前,或许能救一个人。
说在四年后,便只能用来改变另一个人。
张禄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