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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事 1 ...

  •   1

      宋德忠到底还是撑过了这一年。

      这一年里,他上朝的日子屈指可数。太医日日出入寝殿,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宗正寺送来的名册也换了一册又一册。只是东宫始终空着。宋德愈回到泾阳整整一年,宋德忠没有立他,也没有立任何人,到第二年积雪消尽,宫里的药味还没有散,泾阳的花却已经照旧开了。

      宋徽玥十岁那日,王府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她起得很早。天才蒙蒙亮,人已经披着衣裳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了半天。玉瑛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树下数落花。

      “你在做什么?”

      徽玥回头。

      “阿姐。”
      “嗯。”
      “一、二、三……”

      玉瑛站了一会儿。

      “你到底在数什么?”
      “花。”

      玉瑛也在她旁边蹲下来。

      “为什么数?”

      徽玥捡起一瓣。

      “因为今天我十岁了。”

      玉瑛没听明白。

      “十岁和数花有什么关系?”

      徽玥认真想了想。

      “没有关系。”
      “……”
      “我就是想数。”

      玉瑛看了她一眼。

      “那你数到多少了?”

      徽玥低头看看地上。

      “忘了。”
      “那你刚才数了半天?”
      “嗯。”

      玉瑛没忍住笑了一下,徽玥立刻抬头。

      “阿姐,你笑我。”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我笑花。”
      “花有什么好笑的?”
      “比你好笑。”

      徽玥扑过去就要挠她,玉瑛早有准备,起身便躲。

      “宋徽玥!”
      “你站住!”
      “今日是你生辰,我才不与你计较。”
      “那你还笑我!”

      两个姑娘绕着海棠跑了半圈,最后还是玉瑛先停下来。

      “好了。”

      她替徽玥把跑散的衣领重新拢好。

      “今日还有人来,你就穿成这样跑出来?”

      徽玥低头看看自己。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玉瑛替她系好衣带,徽玥站着不动,任她整理。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阿姐。”
      “嗯?”
      “你送我的东西呢?”

      玉瑛手上一顿。

      “什么东西?”
      “生辰礼呀。”
      “没有。”
      “骗人。”
      “没有。”
      “你昨日还不让我进你屋。”
      “那是因为你烦。”
      “肯定是藏东西了。”
      “宋徽玥。”
      “是不是银的?”
      “……”
      “还是玉的?”
      “再猜就真的没有了。”

      徽玥立刻闭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阿姐。”
      “又怎么了?”

      徽玥笑起来。

      “你记得给我就行。”

      说完便跑了,玉瑛站在海棠树下看着她。

      “慢一点。”
      “知道啦——”

      声音已经跑远了。玉瑛低下头,才发现方才徽玥数过的花瓣还散在地上。她弯腰捡起一瓣,春日才刚刚开始。

      2

      这一年,泾阳发生了很多事,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德忠的病反反复复,好时能够勉强临朝,坏时一连数日连床都下不了。宗正寺的宗室谱牒送进宫中一次又一次。

      宋德忠见过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一,最小的只有六岁。朝臣便一次又一次地跪下,有人说幼主不足以安国,有人说外戚摄政之祸不可不防,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把同一封奏疏递进去。

      请早定国本。
      请立常宁王。

      宋德忠一封也没有准,而常宁王府门前的车马越来越多。宋德愈也越来越少提回常宁。

      徽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看一封信,信是从常宁来的。陈婆婆不会写字,托村里的教书先生代笔,纸上大半都是些小事。谁家的牛生了犊,谁家的屋顶漏了,河边那棵老柳树让春雷劈掉了一根枝。还有宋家院里的两棵海棠,今年都开了,徽玥从他胳膊下面钻进去。

      “爹。”

      宋德愈把信往上抬。

      “做什么?”
      “阿姐说今日我十岁了。”
      “这件事爹知道。”
      “那我十岁了,是不是可以问一个大人的问题?”

      宋德愈笑了。

      “你先问。”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他的笑意停了一下,徽玥没有发现。

      “海棠都开了。”

      她指着信。

      “陈婆婆说的。”
      “嗯。”
      “去年你说等事情结束。”
      “是。”
      “事情还没结束吗?”

      宋德愈看着她。一年以前,他还能很自然地说快了,现在却不知道“快”究竟是多久。外头那些人每日来见他,宫里的消息一日三变。宋德忠每病重一次,常宁王府门前便多几辆马车。有时候宋德愈甚至觉得,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把他的衣角攥住。他走一步,泾阳便攥紧一点。

      “爹?”

      宋德愈回过神,摸了摸女儿的头。

      “再等等。”
      “还要多久?”
      “不会太久。”

      徽玥想了一会儿。

      “那今年赶不上,明年也可以。”

      宋德愈笑了。

      “好。”

      徽玥满意了,转身跑到门边,又探回脑袋。

      “爹。”
      “又怎么了?”
      “你记得给我生辰礼。”
      “忘不了。”
      “去年的礼物不够好。”
      “那你还收?”
      “你是我爹,我总不能不给你面子。”

      宋德愈抓起案上的一卷纸便要扔她。徽玥笑着跑了,院里很快传来一声:

      “阿姐!”

      宋德愈坐在原处。过了一会儿,重新低头看那封信。最后一行写:

      宋先生若得空,早些回来。

      他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3

      徽玥十岁的生辰并没有大办。东宫丧期虽已过了最重的时候,皇帝又久病,王府不好铺张。杨令疏让厨房做了一桌她爱吃的,玉瑛送了她一只小银铃。徽玥拿在手里晃了半天。

      “阿姐,这个挂哪里?”
      “哪里都行。”
      “挂纸鸢上呢?”
      “你敢。”
      “那挂海棠树上。”
      “也不行。”
      “那你说哪里都行。”

      玉瑛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祝茫从廊下经过,徽玥立刻招手。

      “哥哥!”

      祝茫停下。一年过去,他长高了许多,原先王府给他做的衣裳已经短过一次,又重新裁过。少年人的轮廓渐渐褪去一点青涩,眉眼却仍旧冷,背上的弓没有变。

      玉瑛如今已经习惯他出现在府里,有时候是护送宋德愈出门,有时候替周惟安送东西,更多时候,只是从后院经过。

      徽玥问:

      “我的生辰礼呢?”

      祝茫道:

      “没有。”
      “骗人。”
      “没有。”
      “去年你也这么说。”
      “去年最后给了。”
      “所以今年也有。”

      祝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东西,扔过去。徽玥慌忙接住,是一只木头刻的小兔。耳朵一长一短。徽玥看了半天。

      “好丑。”
      “还我。”
      “不给。”

      她立刻攥进掌心。玉瑛站在旁边看着,祝茫转身要走。她忽然道:

      “等等。”

      祝茫回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住他,徽玥也看看姐姐。玉瑛自己似乎都有些意外。最后只问:

      “这是你刻的?”

      祝茫看了一眼徽玥手里的木兔。

      “嗯。”
      “你还会这个?”
      “不会。”

      玉瑛皱眉。

      “那这是什么?”
      “所以很丑。”

      徽玥立刻抗议。

      “也没有那么丑。”

      祝茫已经走了,玉瑛看着他的背影。徽玥凑过来。

      “阿姐。”
      “嗯?”
      “你最近怎么老看哥哥?”

      玉瑛猛地回头。

      “谁看他了?”
      “你呀。”
      “我没有。”
      “你刚才还——”
      “你的银铃还要不要?”

      徽玥立刻闭嘴。

      玉瑛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廊下已经没人了。

      4

      那日下午,祝茫随周惟安送一批文书出府。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王府门前还停着一辆车。车上没有族徽,祝茫只看了一眼,便从旁边经过。有人却在身后叫住他。

      “祝公子。”

      祝茫停下,回头。

      张禄从门里出来。这一年,他已经见过这位丞相许多次。张禄是常宁王府的常客,有时与宋德愈一谈就是两个时辰,有时只坐片刻。祝茫从未与他说过话。

      “相爷。”

      张禄看了看他。

      “你姓祝?”
      “是。”
      “哪个祝?”

      祝茫觉得这个问题奇怪。

      “祝愿的祝。”

      张禄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

      “从前泾阳也有户人家姓祝。”

      祝茫的神情一下变了,张禄却像只是随口一说。

      “回去吧。”

      他上了车,车轮缓缓驶远,祝茫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5

      三日以后,张禄又来了。这一次,他让人给祝茫带了一句话:相爷在城南别院等他。

      祝茫没有去。

      第二日,同一句话又来了,他仍旧没去。
      第三日傍晚,送信的人交给他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祝成义。

      祝茫盯着那两个字,那是他父亲的名字。已经四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写出来。当天夜里,他去了。

      张禄的别院很小,没有什么下人。祝茫进去的时候,张禄正在灯下看书。

      “来了。”

      祝茫站着。

      “相爷认识我父亲?”

      张禄合上书。

      “认识。祝侯昔日与我同朝为官,怎么会不认识呢。”
      “只是这样?”

      张禄抬眼。

      “你想知道什么呀?”

      祝茫盯着他。

      “是你找我。”

      张禄笑了一下。

      “坐。”
      “我不坐。”
      “随你。”

      他从旁边取出一只木匣,推到桌边。祝茫没动。

      “这是什么?”
      “你父亲的东西。”

      祝茫的眼神骤然变了。

      “什么?”
      “旧案。”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张禄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遗物。只有几份已经发黄的文书,祝茫看着,没有伸手。张禄问:

      “你父亲怎么死的?”

      祝茫的下颌绷紧。

      “相爷应该比我清楚。”
      “我想听你说。”
      “谋反。”

      两个字落下,张禄没有反应。

      “你信?”

      祝茫抬头。

      “朝廷这么说。”
      “我问的是你,你信不信?”

      祝茫没有回答。

      小时候,他当然不信。父亲怎么会谋反,母亲也说不会。可后来押解他们去常宁的人这么说,县衙的官吏这么写,街上的人这么骂。

      罪臣之子,反贼之后。他说过无数次不是,没有人听。再后来,连他自己都累了。

      有一天,他甚至想:也许是真的。也许父亲真的做了,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不知道。”

      张禄点了一下头。

      “那你应该知道。”

      他把第一份文书推过去,祝茫没有接。

      “什么意思?”
      “自己看。”
      “我问你什么意思。”

      张禄看着他。

      “意思是。你父亲没有谋反。”

      祝茫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笑了一声。

      “相爷若只是想拿死人消遣我,我没那么多工夫。”

      转身便走,张禄没有拦。只道:

      “祝侯擅调亲兵三百。”

      祝茫脚步停住。

      “扣押军粮转运使,违抗诏令,这些都是真的。”

      祝茫慢慢回头,张禄继续道:

      “哪一条都够他削爵。下狱,甚至流放,可有一条没有。”

      祝茫看着他。

      “什么?”

      张禄道:

      “谋反。”

      祝茫最终还是坐下了,他拿起第一份军报。看得很慢,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地方要反复看。张禄没有催。

      第一份写:祝侯擅调亲兵,扣押转运使,查验军粮。

      第二份却变成:
      私蓄兵马。
      劫掠军资。
      结交边将。
      怨望朝廷。

      祝茫翻回第一份,再看第二份,来回看了三遍。

      “这不是一样的。”

      张禄道:

      “自然不是。”
      “为什么不一样?”

      张禄没有回答,祝茫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明明写的是查军粮,为什么后来成了劫军粮?”
      “……”
      “这里写他要上疏,为什么成了结交边将?”

      张禄仍然没有回答,祝茫抬头。

      “谁改的?”

      安静。

      “我问你,谁改的?”

      张禄端起茶。祝茫猛地把文书摔到桌上。

      “谁改的!”

      茶面晃了一下。张禄终于抬眼。

      “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祝茫死死盯着他。

      “因为我爹死了。”

      张禄放下茶。

      “所以呢?”
      “所以重要。”

      祝茫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他到底做了什么?”

      张禄看了他很久。终于道:

      “三年前,西北军粮亏空,你父亲查到了转运司。再往上查,会查到当时的户部侍郎。”
      “再往上呢?”

      祝茫问。

      张禄没有回答。祝茫忽然明白了。

      “还有人。”
      “是。”
      “谁?”
      “现在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我问你谁!”
      “祝茫。”

      张禄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你还想走他的路?”

      祝茫的手慢慢攥起来。

      “那陛下呢?”

      张禄不说话。

      “他知道吗?”
      “知道。”

      祝茫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知道什么?”
      “知道军粮有问题。”
      “也知道祝侯罪不至死。”

      祝茫没有动,仿佛没听懂最后一句。

      “你说什么?”
      “当年大理寺有人上过折子。”

      张禄道:

      “祝侯擅权,违诏。”
      “可谋逆证据不足。”
      “罪不至死。”

      祝茫盯着他。

      “然后呢?”

      张禄沉默。

      “然后呢?陛下没有准。”

      祝茫的呼吸变得很慢。

      “为什么?”

      张禄没有立刻回答,灯芯轻轻爆了一声。最后,他道:

      “因为有人问陛下,祝侯是否一定要死。”

      祝茫看着他。

      “陛下说——”

      张禄停了一下。

      “他不死,朕睡不安稳。”

      屋里彻底静了,祝茫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忽然听不懂人话了。过了很久,他问:

      “就这样?”

      张禄没有回答。

      “就因为……”

      祝茫张了张嘴。

      “他睡不安稳?”

      还是没人回答,祝茫低头看向桌上的文书,那几张纸忽然变得很陌生。四年前,那么多人死,祝家被抄,母亲带着他一路去了常宁。他们没有钱,没有家,母亲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最后只能草席子卷着扔在城外。

      就因为 —— 一个人睡不安稳。

      祝茫忽然站起来,椅子被撞倒。他快步往外走,张禄没有叫他,祝茫一直走到院墙边,才猛地弯下腰。胃里什么都没有,他却干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风很冷,他一只手撑着墙,眼前忽然什么都看不清,然后他想起一个人。

      不是父亲。
      是母亲。

      那年去常宁的路很长,母亲一路都在病。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

      “娘,爹真的没有谋反吗?”

      女人靠在车壁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没有。”
      “可是他们都说有。”
      “他们说错了。”
      “判书也这么写。”
      “判书就一定对吗?”

      那时候祝茫已经听了太多,听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信谁。他忽然烦躁起来。

      “若爹真的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死?”

      母亲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后来只是转过脸,看向车外。祝茫当时还在生气,甚至觉得她不回答,是因为她也知道事实。后来母亲再也没有主动和他说过父亲的案子。

      祝茫扶着墙,手指一点点蜷起来。张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廊下,祝茫没有回头。

      “那我娘呢?”

      张禄皱眉。

      “什么?”

      祝茫慢慢站直。

      “我娘犯了什么罪?”

      张禄没有回答。祝茫转过身,眼睛已经红了。

      “我问你,我娘犯了什么罪?她为什么要去常宁?为什么要死在那里?她做了什么?”

      一句比一句快。

      张禄始终没有回答,祝茫忽然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对不对?她什么都没做......那我呢?”

      他指着自己。

      “我那年十二岁,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也是流人?为什么街上的人可以指着我叫反贼的儿子?”

      张禄沉默,祝茫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只有一滴。他很快抬手擦掉。

      “她一直说我爹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

      “我没信她。”

      张禄看着他,祝茫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我后来真的没信她。”
      “……”
      “她死以前,我都没跟她说过……”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他低下头,很久都没有再动。

      然后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四年前的泾阳,那时候事情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他只知道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人。

      门被封了。

      母亲哭了一夜。父亲被带走以前,曾经回头叫过他。

      “阿茫。”

      少年跑过去,父亲的手落在他肩上。很重。

      “以后听你娘的话。”
      “爹你要去哪呢?”
      “别管爹。”
      “我们去常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祝成义沉默了很久,然后道:

      “不要回来了。”

      祝茫不明白。

      “什么?”

      父亲看着他,那双眼睛,他到现在都记得。

      “以后无论出了什么事,再也不要回泾阳。”

      那时候祝茫以为父亲只是知道自己败了,后来他以为父亲是在为谋反付代价。直到今天,他终于明白,父亲不是在认罪,是在救他。

      离这里远一点。
      离这些人远一点。
      不要回来。

      可他还是回来了。

      6

      祝茫跟着张禄重新走进屋里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哭过。倒下的椅子也没人扶,祝茫自己扶起来,坐下。

      “为什么?”

      张禄道:

      “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他死?”
      “我说过。”
      “我想听全部。”

      张禄看了他一会儿。

      “你父亲手里有兵,军中有人听他的。又查到了不该继续查的东西。当时朝中有人说,他若有一日以清君侧之名入泾阳,怎么办?”

      祝茫笑了。

      “他做了吗?”
      “没有。”
      “他说过要做吗?”
      “没有证据。”
      “那为什么杀他?”

      张禄看着他。

      “因为对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来说。有时候可能会做,已经足够了。”

      祝茫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

      “就因为这些。”
      “是。”
      “我爹是侯爷,替大雍打过仗。”
      “是。”
      “他对大雍忠心耿耿却还是死了。”

      张禄没有回答,祝茫又问:

      “宋德愈呢?”

      张禄的目光第一次变了,祝茫看着他。

      “陛下也怕他,不是吗?”

      张禄道:

      “你很聪明。”
      “可他没有死。”

      祝茫自己说出了答案。

      “因为他姓宋。”

      张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祝茫低头,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变得很简单。有没有罪不重要,是不是好人也不重要。侯爷会死,王爷会被流放,母亲什么都没做,也会死在常宁。他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也会成为流人。只因为有人可以决定。

      谁有罪。
      谁该活。
      谁应该去哪里。

      祝茫抬头。

      “相爷。”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

      张禄笑了一下。

      “终于问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祝茫不信,张禄也知道他不信。

      “还有呢?”
      “还有……”

      张禄看着他。

      “你比你父亲年轻,也比他更懂得忍,我想看看,你知道以后会做什么。”

      祝茫的眼神冷下来。

      “你想利用我。”
      “也许。”

      张禄竟然承认了。

      “你不怕我告诉殿下?”
      “你可以告诉,也可以把这些东西拿走。”

      张禄把木匣推给他。

      “只是祝茫,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今日告诉你的,不是为了替你父亲伸冤,死人没有那么值钱。”

      祝茫的手停住,张禄继续道:

      “我只是告诉你,泾阳是什么地方。”

      7

      祝茫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相府外街上没有多少人。远处可以看见宫城还亮着灯,他站在这里,忽然想起寿宁山母亲的坟,以及旁边那一块空着的地方,还有自己离开常宁前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真的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父亲死去的地方,看看泾阳究竟是什么样,等事情结束也许还会回常宁。

      可现在,他忽然不想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禄也出来了。他没有走近,只站在几步之外。

      “你父亲临死以前。”
      “是不是让你不要回来?”

      祝茫回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张禄望向宫城。

      “很多死在泾阳的人,最后都这么想。”

      祝茫没有说话。

      “那你呢?”

      张禄问。

      “还回常宁吗?”

      风从长街上吹过,祝茫抬头,越过宫墙、越过重重屋脊。最高处那座殿仍然亮着灯,就是那里的人,一句话让父亲必须死,让母亲流放,让他十二岁成为罪臣之后。

      他曾经以为父亲是侯爷,已经站得很高,今天才知道,原来还不够高。祝茫看了很久,然后道:

      “相爷。”
      “嗯?”
      “一个人要站到哪里。”
      “才能不再任人处置?”

      张禄看向他,没有回答。祝茫也没有再问,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宫城。

      四年前,父亲让他永远不要回来。
      四年后,他站在这里。

      很久以后才道:

      “我不走了。”

      8

      祝茫走后,张禄没有立刻离开。院门合上,外头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他仍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宫城,才转身回去。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已经等了许久,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相爷。”

      张禄脱下外袍,递给旁边的人。

      “还没走?”
      “相爷今夜叫那孩子过来,我总想等等。”

      张禄看了他一眼。

      “好奇?”

      男人笑了。

      “一个罪臣之子,值得相爷费这么大工夫,把三年前的旧案都翻出来?”

      张禄坐下,桌上的东西还没有收。那几份旧案摊在那里,其中一页被祝茫攥得皱了。张禄伸手抚了两下,没有抚平。

      “你觉得不值得?”
      “属下只是看不明白。”

      男人道:

      “祝成义已经死了三年,祝家也早就散了。那孩子如今不过是常宁王府一个护卫,身上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
      “是没有。”
      “那相爷为何告诉他这些?”

      张禄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因为他恨。”

      男人一怔。

      “恨陛下?”
      “从前未必。”

      张禄道。

      “从前他只知道父亲谋反,母亲流放,自己受了牵连。这样的恨没有根,恨几年,也许就淡了,可今日以后不一样。”

      男人看向桌上的旧案。

      “相爷是想让他恨陛下?”

      张禄笑了。

      “我让的?”

      他抬眼。

      “祝成义是我杀的?”
      “……”
      “判书是我改的?”
      “……”
      “流放他母子的人,也是我?”

      男人不说话了,张禄把茶盏放下。

      “我不过是让他知道,他该恨谁。”

      屋里静了一会儿,幕僚迟疑道:

      “可就算如此,一个祝茫,又能做什么?”

      张禄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

      “你见过他几次?”
      “远远见过。”
      “我见过很多次。”

      张禄道。

      “常宁王回京以后,府里来过多少人,他记得。谁与谁说过话,他记得。哪辆车是谁家的,他看一眼也记得。前些日子户部的崔敬从侧门走,他第二日便知道崔敬前一晚还去过平昌侯的府邸。”

      幕僚有些意外。

      “他查的?”
      “没有。”
      “那……”
      “他自己看的。”

      张禄抬了抬眼。

      “一个人在别人都没有叫他看的时候,已经开始看了。这就很难得。”

      幕僚沉默片刻。

      “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的人很多。”

      张禄道。

      “泾阳最不缺聪明人。”
      “那相爷看中他什么?”

      张禄想了一会儿。

      “能忍。”

      只有两个字,幕僚看向他。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泾阳被押到常宁,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做过流人,被人叫过反贼之后。如今重新回到这里,却能在常宁王府里安安静静待上一年。”

      张禄道:

      “他没有到处问父亲的案子,没有见谁便喊冤。甚至方才听见祝珩罪不至死,他第一件事也不是拔刀。”

      幕僚道:

      “可他方才摔了东西。”

      张禄笑了一下。

      “十六岁的孩子,知道父亲枉死,只摔几张纸。还不够能忍?”

      幕僚也笑了。

      “这么说,相爷很喜欢他。”
      “不。”

      张禄道。

      “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幕僚的笑意停了。张禄低头,把那张被攥皱的旧案慢慢折起来。

      “这样的人若一辈子没有机会,倒也罢了,给他一点机会——”

      他没有继续,幕僚等了一会儿。

      “会如何?”

      张禄抬起眼。

      “谁知道。”

      幕僚又问:

      “那相爷为何还要给他真相?”

      张禄看了他一眼。

      “真相?谁说这是真相了?真相不是我给的。”
      “……”
      “我不过替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张禄道:

      “至于进不进去,是他自己的事。”

      幕僚想起什么。

      “可他如今跟着常宁王。”
      “所以才有用。”

      张禄答得很快。幕僚终于明白了一些,宋德愈回京一年,陛下始终不肯立储,朝中人人都知道那把椅子迟早要有人坐,却没人知道还要等多久。而祝茫住在常宁王府,宋德愈信任他,宋徽玥更是自幼便与他亲近。

      若这个少年日后真能走到宋德愈身边——

      幕僚低声道:

      “相爷是想让他替我们做事?”
      “不急。”

      张禄打断他。

      “现在让他做事,他反而会跑。”
      “那便这样放着?”
      “放着。”
      “多久?”

      张禄重新拿起书。

      “人已经回泾阳了。”
      “急什么。”

      幕僚站了一会儿,又问:

      “若他最后什么都不做呢?”

      张禄翻过一页。

      “那便什么都不做。”
      “相爷不觉得可惜?”
      “有什么可惜。”

      张禄淡淡道:

      “不过几张旧纸,换一个可能有用的人。很便宜。”

      幕僚点头,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边时,张禄忽然叫住他。

      “等等。”
      “相爷?”
      “祝家的旧案。”
      “是。”
      “今夜的事,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幕僚神色一肃。

      “属下明白。”
      “还有。”

      张禄停了一下。

      “以后王府那边若有他的消息,不必特意查。”

      幕僚有些不解。

      “那……”
      “有人盯着的时候,人会装。”

      张禄低头看书。

      “让他自己长。”

      幕僚这才应下。

      “是。”

      门重新合上,张禄一个人坐在灯下。过了许久,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只已经空了的木匣。他其实没有告诉祝茫一件事。四年前,祝成义的案子送进中书时,他就见过。那时他也没有说话。

      西北一年拨下去多少军饷,运出去多少军粮,最后又有多少真正到了军中,朝里并非无人知道。只是那里面牵着的人太多了。一个转运使后面还有一个户部侍郎,一个户部侍郎后面,又不知道站着多少世家。祝成义却偏要往下查,他大约真以为,只要查清了,写成折子,送到御前,事情便总会有人管。

      张禄垂下眼。

      连宋德忠都动不了的东西,他一个小小的祝侯,竟想着凭一腔忠心去碰,到头来罪名认了,刀也领了,临死还当自己是大雍的臣。

      真是愚忠。

      今夜他告诉祝茫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只是有些真话——

      说在四年前,或许能救一个人。
      说在四年后,便只能用来改变另一个人。

      张禄吹灭了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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