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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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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德愈回到泾阳的第四日,宫里终于来了人。
那日清晨,他刚换过衣裳,周惟安已经在前院等了半个时辰,手边的茶凉了也没喝。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起身,宋德愈走进来。
“还是不见?”
周惟安摇头。
“今日尚未递牌子。”
宋德愈看了他一眼。
“那你一大早跑来做什么?”
周惟安正要答,外头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殿下。”
是宫里的人,来人躬身行礼。
“陛下醒了,召殿下入宫。”
屋里安静片刻,周惟安先看向宋德愈,宋德愈没有说话。这些日子,他每日遣人入宫问安。
第一日,太医说陛下病中不宜见人。
第二日仍是如此。
第三日,他亲自到了宫门外。
里面只传出一句:陛下睡下了。
宋德愈没有硬闯,他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便回来了。直到今日。
“什么时候?”
“现在。”
宋德愈点了点头。
“备马。”
2
泾阳的宫城,他已经十年没有走过,可很多路居然还认得。过承天门,向北,再过一道长廊,转东。
从前这里种着一排梧桐,如今还是梧桐,只是树粗了许多。宋德愈从廊下走过去,脚步很慢,领路的内侍回头。
“殿下?”
“无事。”
他继续往前,寝殿外跪着几个太医,药味隔着门都闻得到。内侍替他推开门。
“常宁王殿下到——”
里面没有声音,宋德愈走进去。第一眼甚至没有找到宋德忠,殿里太暗,窗都关着,只留了一盏灯。直到床榻上传来一阵咳嗽,宋德愈停下。他看见了。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宋德忠,那时候他坐在高处,背脊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已经很少看人第二眼了。现在那个人靠在床头,头发里已经有了大片的白,脸颊瘦得陷下去,一只手搭在被上,手背青筋清晰可见。
宋德愈站了很久,最后跪下。
“臣弟宋德愈。”
他俯身。
“拜见陛下。”
宋德忠看着他,没有叫起。宋德愈也就一直跪着,过了很久,宋德忠才开口。
“抬起头。”
宋德愈抬头,兄弟二人终于真正看清了彼此。宋德忠看了他很久,忽然道:
“你老了。”
宋德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皇兄也是。”
宋德忠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起来吧。”
宋德愈站起来,旁边早有人备好了椅子。他没有坐。宋德忠看见了。
“怎么?”
“十年没见皇兄。”
宋德愈道:
“站一会儿吧。”
宋德忠没有再说什么,殿里又静下来。最后还是他先问:
“常宁如何?”
“很好。”
“很好?”
“嗯。”
宋德忠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有些可笑。
“那地方也能叫好?”
宋德愈道:
“臣弟刚去的时候,也觉得不好。”
“后来呢?”
“住久了。”
“就好了?”
宋德愈想了一会儿。
“有了家,就好了。”
宋德忠看着他。
“家?”
“是。”
“你把常宁当家了?”
“是。”
宋德忠忽然咳了起来,宋德愈下意识往前一步。宋德忠抬手。
“不必。”
宋德愈停住,等那阵咳嗽过去,宋德忠靠回去,脸色更白了。
“朕听说,你又有了个女儿。”
“是。”
“九岁?”
“刚满九岁不久。”
“叫什么?”
“徽玥。”
宋德忠想了一会儿。
“哪个徽,哪个玥?”
“徽音的徽,神珠的玥。”
宋德忠抬眼。
“你起的?”
“臣弟与令疏一起起的。”
“令疏。”
宋德忠慢慢念了一遍。
“就是当年跟你走的那个女官?”
“是。”
宋德忠没再问,又过了一会儿。
“玉瑛呢?”
宋德愈的神情微微变了。
“见到了。”
“还认得她吗?”
宋德愈摇头。
“她认得臣弟。”
“臣弟却险些认不出她。”
宋德忠看着他。
“十年了啊。”
“是。”
“十年能变很多东西。”
宋德愈没有回答,宋德忠忽然笑了一声。
“比如你。”
宋德愈抬头。
“臣弟?”
“朕以为你回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进宫。”
“臣弟想来,可是陛下不见我。”
宋德愈看着他。
“皇兄不愿见我,我总不能闯进来。”
宋德忠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还是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什么都不争。”
宋德愈怔了一下,宋德忠望着他。
“德愈。”
“臣弟在。”
“你是不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宋德愈脸上的一点笑意消失了。
“什么?”
宋德忠没有移开目光。
“太子死了。”
“朕也病成这样。”
“你终于回泾阳了。”
他说得很慢。
“外头那些人,现在是不是日日往你府里跑?”
宋德愈没有回答。
“张禄呢?御史台呢?那些从前连常宁两个字都不肯提的人,如今是不是都恨不得站到你门前去?”
“皇兄。”
“朕说错了吗?”
宋德愈看了他很久。
“没有。”
宋德忠笑了。
“那便是了。”
“德愈,十年前你走的时候,朕就在想,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他停了一下。
“如今你终于如愿了。”
宋德愈没有说话,窗外有风吹过,枝叶擦过窗纸,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很久以后,他问:
“皇兄。”
“嗯?”
“你到现在,还是这样想我?”
宋德忠看着他,宋德愈却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更像是疲惫。
“臣弟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
“想等见到皇兄以后,要说些什么。”
“有一句话,我十年前就想问。”
宋德忠的眼神微微动了。
“什么?”
“皇兄后悔过吗?”
宋德忠没有回答,宋德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却自己摇了摇头。
“算了。”
“如今臣弟不太想问这个了。”
“为什么?”
宋德愈沉默片刻。
“因为刚才看见皇兄。”
“突然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宋德忠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可怜朕?”
“不是。”
“那是什么?”
宋德愈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病得几乎认不出的兄长。许久,他问:
“皇兄。”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宋德忠一怔,宋德愈继续道:
“臣弟这些年,偶尔会想起小时候。皇兄还记得西苑那堵墙吗?”
宋德忠没说话。
“皇兄说外面的糖人好看,非要带臣弟翻出去,后来被太傅抓住。”
宋德忠忽然道:
“是你先起的头。”
宋德愈愣了一下,随即竟笑出了声。
“你看。”
“十几年过去,皇兄还是这么说。”
宋德忠嘴角也动了一下。
“本来就是你。”
“臣弟那时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
“是皇兄搬了石头给臣弟垫脚。”
“朕忘了。”
“皇兄还说臣弟若敢去母后那里告状,就再也不带臣弟出宫。”
宋德忠终于笑了。
“结果你还是去了。”
“去了。”
“母后罚朕抄了二十遍《礼记》。”
“二十五遍。”
“有那么多?”
“有。”
“你倒记得清楚。”
宋德愈也笑。可是笑着笑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原来他们也曾经这样说过话。
不是陛下。
不是常宁王。
也没有储位,没有世家,没有谁比谁更得人心,只是两个孩子。
一个带另一个翻墙。
一个闯了祸,便把罪都推给弟弟。
宋德愈低声道:
“那后来呢?”
宋德忠看向他。
“什么后来?”
“后来为什么变了?”
宋德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很久,他道:
“因为朕想做皇帝。”
宋德愈没有说话。
“从前你书读得好,朕高兴。”
“骑射赢了别人,朕也高兴。”
“后来他们开始告诉朕,你仁厚、你贤明,你比朕得人心。”
宋德忠看着他。
“父皇疼爱你,母后护着你,宗室喜欢你,朝臣也喜欢你,可他们越喜欢你,朕就越睡不着。”
宋德愈问:
“所以皇兄从登基起就谋划把我送去了常宁?”
“是。”
“想让我一辈子待在那里?”
宋德忠沉默很久。
“是。”
宋德愈点点头。
“好。”
宋德忠皱眉。
“好什么?”
“至少今日皇兄肯告诉我了。”
“十年前,你什么都没有说。”
宋德忠没有回答,宋德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可皇兄知道吗?”
“什么?”
“臣弟后来真的不想回来了。”
宋德忠看着他,宋德愈道:
“我在常宁有两棵海棠。”
宋德忠像是没听懂。
“什么?”
“院子里面,徽玥出生那年种的,今年刚抽新枝。临走的时候,她怕我们回来晚了,看不到开花。”
宋德愈说着,竟然笑了。
“村口还有一家烧饼铺,做得不怎么样,徽玥却很喜欢。河边夏天蚊子很多,令疏每年都说不去那边玩水了,到了第二年还是会带徽玥去。”
“还有……”
“够了。”
宋德忠打断他,宋德愈停住。宋德忠看着他。
“你说这些给朕听做什么?”
宋德愈安静片刻。
“臣弟只是想告诉皇兄。”
“我想回去。”
宋德忠的眼神冷下来。
“回常宁?”
“是。”
“你以为朕会信?”
宋德愈怔住,宋德忠忽然笑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要做出一副什么都不要的样子。”
“皇兄——”
“朕的儿子死了。”
这一句话出来,宋德愈停住了。宋德忠看着他,眼睛已经有些红。
“朕四个儿子,一个都没有留下。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来告诉朕,大雍不能没有储君,告诉朕你回来了,告诉朕先皇后嫡子尚在,告诉朕常宁王贤名在外!”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每个人都在告诉朕——”
宋德忠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宋德愈立刻上前。
“皇兄。”
宋德忠却一把推开他的手。
“别碰朕。”
宋德愈僵在那里,宋德忠喘了很久。终于抬起眼。
“该是你了。”
“……”
“你终于如愿了。”
宋德愈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说自己无意帝位。只是很轻地问:
“皇兄,你的儿子死了,我知道你难过,可我也是你的弟弟。”
宋德忠怔住,宋德愈看了他很久。然后退后一步。
“皇兄好好养病。”
他重新跪下。
“臣弟告退。”
宋德忠没有留他,一直到宋德愈走到门边,他才开口。
“德愈。”
宋德愈停住,没有回头,宋德忠靠在床头。
“你放心。”
“朕还没死。”
宋德愈慢慢转身,宋德忠看着他。
“东宫也轮不到你。”
兄弟二人隔着大半座寝殿对望,宋德愈最后只道:
“臣弟从未想要。”
宋德忠闭上眼。
“最好如此。”
3
宋德愈回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李丽容没有问他宫里的事,杨令疏也没有。他进门以后,只说了一句:
“我有些累。”
杨令疏便让人把饭菜温着,宋德愈回房睡了。这一觉一直睡到黄昏,王府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这几日递进来的帖子已经堆了厚厚一摞,李丽容坐在内堂,一封一封看。有些名字她很熟,十年前也很熟,宋德愈刚被贬的时候,这些人曾经一个接一个消失。
最开始说家中有事,后来称病,再后来,连年节的礼都不送了,如今却都回来了。
李丽容翻过一张帖子。
“陈家。”
旁边的侍女道:
“陈夫人说,过两日想请王妃和两位郡主去赏花。”
李丽容笑了一下。
“她家中的病好了?”
侍女低下头,不敢笑。
“想来是好了,好得倒快。”
她把帖子放到一边,外面有人进来。
“王妃,杨夫人来了。”
李丽容抬头,停了一下。
“请她进来。”
杨令疏进来的时候,李丽容已经让人重新沏了茶。她看见桌上的茶,先是一怔。
“雨前?”
李丽容道:
“你从前不是只喝这个?”
杨令疏坐下来。
“王妃竟还记得。”
“有些事情,总不会忘。”
李丽容把茶推过去,杨令疏端起来尝了一口。
“确实比常宁的好太多了。”
“常宁也产茶?”
“不产。”
李丽容笑了。
“那自然比常宁的好。”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那一点笑意很轻,却像十年之间横着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条很小的缝。很久以前,她们也这样坐过,那时候李丽容刚嫁进王府不久,年纪还小。明明是世家教出来的女儿,规矩一样不少,偏偏面对宋德愈时总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回宋德愈一早没吃东西便去了书房,李丽容让人送了甜粥进去,不到半刻钟,原封不动端了出来,她气了半日。最后还是杨令疏告诉她:
“殿下早上不吃甜。”
李丽容当时问:
“那他吃什么?”
“咸粥。”
“怎么不早说?”
杨令疏很无辜。
“王妃也没问。”
李丽容瞪了她半天。
第二日换成咸粥,宋德愈果然吃了。后来类似的事越来越多。
“他看书的时候是不是不喜欢人进去?”
“是。”
“为什么?”
“嫌吵。”
“昨日我进去,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殿下越不高兴,越不说话。”
“那他说‘随你’呢?”
“通常就是不太愿意。”
李丽容听完沉默半晌。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杨令疏答:
“我跟殿下久。”
再后来,玉瑛出生。李丽容生产那日疼了一夜,宋德愈在门外转了一夜,杨令疏也陪了一夜。孩子出生以后,李丽容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还是杨令疏先抱过来的。那时候的宋玉瑛只有那么一点大。
皱巴巴的。
哭声却很响。
李丽容嫌她吵,杨令疏抱着哄了半夜。再后来玉瑛学会走路,见了杨令疏便伸手要抱,四岁的时候还抱着她的腿,不肯让乳母梳头。那时候谁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们会十年不见。
“令疏。”
李丽容忽然叫她,杨令疏抬头。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了。
“嗯?”
“玉瑛小时候很喜欢你。”
杨令疏笑了。
“我记得。她现在大概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
“是啊。”
李丽容低头喝了一口茶。
“徽玥很像你。”
“哪里像?”
“话多。”
杨令疏笑出了声。
“这可不像我。”
“那像殿下?”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然后都笑了。杨令疏道:
“也不像,真是不知道随了谁。”
笑意慢慢散去,李丽容看着她。
“有件事,我这几日一直在想。”
“王妃请说。”
“你的名分。”
杨令疏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我的?”
“嗯。”
“我有什么名分?”
李丽容皱眉。
“这就是问题所在。”
杨令疏看她,李丽容道:
“你跟了殿下十年,又生了徽玥。总不能回到泾阳以后,还让人把你当成当年的女官。”
杨令疏低头看着杯中的茶。
“在常宁,没有人问过这个。”
李丽容没有说话。
“村里的人只知道,我是德愈的妻子。”
李丽容的手指轻轻搭在杯沿,杨令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抬头。
“王妃,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李丽容回答得很快,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这里不是常宁,这里是泾阳。”
杨令疏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李丽容继续道:
“殿下如今还是常宁王,可外头那些人在想什么,你我都清楚,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你的身份若一直这样悬着,最后难堪的不只是你,还有徽玥。”
杨令疏的神情终于认真起来,李丽容看着她。
“至少应该请封夫人,再往后……”
她没有说,杨令疏却明白。再往后,如果宋德愈只是王爷,事情简单,如果他成为太子呢?如果成为皇帝呢?那她是谁?李丽容又是谁?徽玥和玉瑛又是谁?
在长宁村里从来没人问过的问题,一进泾阳,忽然都有了答案,而且每一个答案前面,都写着规矩。杨令疏沉默很久。
“王妃不介意吗?”
李丽容看着她。
“介意什么?”
“我。”
李丽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十年前,我没有去常宁。”
她说。
“你去了。”
杨令疏抬眼,李丽容神情很平静。
“这是事实。这些年你陪着他,也是事实。我总不能因为不喜欢一个事实,就假装它没有发生。”
杨令疏看了她很久。
“王妃。”
“嗯?”
“当年你为什么待我那么好?”
李丽容愣了一下。
“什么?”
“我刚进王府的时候。”
“只是个品阶最低的女官。”
“王妃为什么愿意跟我说那么多话?”
李丽容想了半天,最后竟笑了。
“忘了。”
“……”
“真忘了。”
杨令疏也笑,李丽容想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那时候我也没有什么人能说话。”
她十六岁嫁进王府,满屋子都是人,却没有一个是她的人。
只有杨令疏,身份不高,话也不多,却从不拿她当一个需要供着的王妃。李丽容生气,她便听,李丽容哭,她就坐着,李丽容骂宋德愈,她偶尔还会替宋德愈说一句。说多了,两个人也会吵,吵完第二日照旧喝茶,原来关系好起来,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缘故。
只是那时候都很年轻,日子又很长。
“令疏。”
“嗯。”
李丽容看着她。
“有时候我会想,若那天我也去了常宁,会怎么样。”
杨令疏没有回答,李丽容却自己笑了。
“算了。”
“想这些也没用。”
她把茶杯放下。
“名分的事,我会和殿下说。”
杨令疏道:
“我自己也可以说。”
“我知道。”
李丽容看着她。
“但由我说,更合适。”
杨令疏明白了。许久,她点头。
“好。”
4
徽玥是在第三日发现,宋玉瑛其实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相处的。
第一日,她觉得姐姐很漂亮。
第二日,她觉得姐姐不爱说话。
第三日,她发现姐姐只是不太爱跟她说话。
“姐姐。”
“嗯。”
“姐姐。”
“什么?”
“姐姐。”
宋玉瑛终于把书放下。
“你到底要做什么?”
徽玥坐在桌子另一边。
“没什么。”
“那你一直叫我?”
“我以前没有姐姐。”
宋玉瑛一怔,徽玥撑着下巴。
“觉得新鲜。”
“……”
宋玉瑛重新低下头。
“现在有了。”
“嗯。”
徽玥笑起来。
“所以我要多叫几次。”
宋玉瑛没理她,过了一会儿。
“姐姐。”
“宋徽玥。”
“怎么了?”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能。”
屋里终于静了,没到半刻钟。
“姐姐。”
宋玉瑛闭上眼。
“又怎么了?”
“你那天的桂花糖吃了吗?”
“吃了。”
徽玥立刻坐直。
“好吃吗?”
“一般。”
“那你为什么吃完了?”
宋玉瑛不说话了,徽玥凑过去。
“是不是很好吃?”
“不是。”
“肯定是。”
“不是。”
“那下次我还给你。”
“不用。”
“要的。”
“……”
宋玉瑛终于放弃。
“随你。”
徽玥满意地坐回去,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姐姐。”
宋玉瑛已经懒得抬头。
“说。”
“你会爬树吗?”
这一次,宋玉瑛终于抬头。
“什么?”
“爬树。”
“不会。”
徽玥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十四岁了还不会爬树?”
宋玉瑛也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十四岁为什么要会爬树?”
“那你小时候玩什么?”
“读书,写字,投壶,抚琴。”
徽玥沉默。
“姐姐。”
“嗯?”
“你好可怜。”
宋玉瑛:“……”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两个人同时回头,祝茫正从廊下过去。他今日换了王府护卫的衣裳,不是常宁时那身旧衣,腰间佩刀,背上仍旧是那张弓。笑大约是因为听见了最后一句。
徽玥立刻站起来。
“哥哥!”
祝茫脚步停住,宋玉瑛也看过去。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前几日她只知道,他是跟着父亲从常宁回来的,在流籍上待过,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以王府护卫的身份一同入京。
玉瑛问过母亲一次他的来历,李丽容只说:罪臣之后。别的便没有了。
祝茫看着徽玥。
“做什么?”
“姐姐不会爬树。”
宋玉瑛的脸色一下变了。
“宋徽玥!”
徽玥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真的呀。”
祝茫看了玉瑛一眼,只一眼。
“不会就不会。”
“可是——”
“不是谁都跟你一样。”
徽玥撇嘴。
“你以前也不会。”
“我什么时候不会?”
“你教我的时候。”
“那是你不会。”
“明明是——”
兄妹二人已经吵起来,宋玉瑛坐在旁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祝茫看起来不像一个会跟小孩子争这些的人。他眉眼生得冷,说话也淡,背着弓从廊下走过的时候,府里的下人见了他,多少都有些避让。可徽玥一点也不怕他,甚至敢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哥哥,你告诉她。”
“告诉什么?”
“我是不是很会爬树?”
“不知道。”
“你骗人。”
“嗯。”
“……”
徽玥气得追出去,祝茫已经往前走了。
“你站住!”
“站住给你打?”
“我不打你!”
“那更不用站。”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廊角,宋玉瑛还坐在那里,她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侍女低声道:
“郡主?”
“嗯?”
“书拿倒了。”
宋玉瑛低头,果然。她面无表情地把书转过来。
“我知道。”
侍女不敢再说。
5
当日下午,徽玥又来了。这一次怀里抱着一只纸鸢。
“姐姐。”
宋玉瑛看见她就头疼。
“又怎么了?”
“出去玩。”
“不去。”
“为什么?”
“我要看书。”
“你上午就在看。”
“下午也可以看。”
“明天再看。”
“明日还有明日的。”
徽玥想了半天,发现说不过她,于是换了办法。她走过去,拉住宋玉瑛的袖子。
“就一会儿。”
“不去。”
“姐姐。”
“不去。”
“阿姐。”
宋玉瑛一顿,徽玥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大约只是叫顺了嘴。叫完以后,眨了眨眼。
“阿姐?”
宋玉瑛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纠正。玥立刻抓住机会。
“阿姐,去嘛。”
宋玉瑛沉默片刻。
“只一会儿。”
徽玥眼睛一下亮了。
“好!”
她拉着宋玉瑛就跑。
“你慢一点。”
“快点!”
“宋徽玥!”
“马上就到了!”
院子很大。春末的风从墙外吹进来,纸鸢第一次没有飞起来,第二次也没有,第三次直接栽进了花丛。宋玉瑛站在旁边。
“这就是你说的很会放?”
徽玥把纸鸢从花里捡出来。
“这里风不好。”
“刚才你说今日风最好。”
“刚才是刚才。”
“……”
第四次。终于飞起来一点。徽玥抓着线跑。
“阿姐!”
“你看!”
宋玉瑛抬头,纸鸢歪歪斜斜地飞过屋檐,算不上高,也算不上稳。徽玥却高兴得像它已经飞到了天上。
“你看见了吗?”
宋玉瑛道:
“看见了。”
“高不高?”
“一般。”
“明明很高。”
“没有。”
“就是很高。”
宋玉瑛笑了一下,徽玥忽然停住。
“阿姐。”
“嗯?”
“你笑了。”
宋玉瑛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你明明——”
风忽然大了一阵,纸鸢猛地向上一窜,徽玥手里的线差点脱手。
“哎!”
宋玉瑛下意识伸手帮她抓住,两个人一人攥着一边,线被风扯得很紧。徽玥抬头,宋玉瑛也抬头,纸鸢终于越过屋檐,飞到了更高的地方。这一次,宋玉瑛没有再说一般。
6
傍晚,宋德忠醒了一次,太医送了药,他只喝了一半。案边已经堆了几份奏疏,内侍本想收走。
宋德忠却道:
“留下。”
“陛下,太医说您不能再劳神。”
“留下。”
没人敢再劝,夜深以后,他让所有人出去。一个人坐在灯下,最上面那一本,是御史中丞递来的,言辞恳切,无非还是那些话。东宫既空,国本不可久悬,先淑惠皇后嫡子尚在,常宁王德愈年长、贤明,宜早定储位,以安天下。
宋德忠看完,没有说话,旁边还放着一本宗室谱牒。他伸手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这个太远。
那个年幼。
这个母族势大。
那个父亲早年获罪。
翻到最后,他停下来,灯火轻轻跳了一下,案上另一边,宋德愈的名字还在奏疏里,清清楚楚。
宋德忠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那份奏疏翻了过去。
“来人。”
内侍立刻进来。
“陛下。”
“明日让宗正寺把近支宗室的名册送来。”
内侍一愣。
“是。”
宋德忠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过了许久才道:
“立储之事。再议。”
窗外夜色很深,泾阳却还有许多地方亮着灯。而那一夜,常宁王府的后院里,一只纸鸢忘了收,挂在树梢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