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故人 1 ...

  •   1

      宋德愈回到泾阳的第四日,宫里终于来了人。

      那日清晨,他刚换过衣裳,周惟安已经在前院等了半个时辰,手边的茶凉了也没喝。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起身,宋德愈走进来。

      “还是不见?”

      周惟安摇头。

      “今日尚未递牌子。”

      宋德愈看了他一眼。

      “那你一大早跑来做什么?”

      周惟安正要答,外头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殿下。”

      是宫里的人,来人躬身行礼。

      “陛下醒了,召殿下入宫。”

      屋里安静片刻,周惟安先看向宋德愈,宋德愈没有说话。这些日子,他每日遣人入宫问安。

      第一日,太医说陛下病中不宜见人。
      第二日仍是如此。
      第三日,他亲自到了宫门外。

      里面只传出一句:陛下睡下了。

      宋德愈没有硬闯,他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便回来了。直到今日。

      “什么时候?”
      “现在。”

      宋德愈点了点头。

      “备马。”

      2

      泾阳的宫城,他已经十年没有走过,可很多路居然还认得。过承天门,向北,再过一道长廊,转东。

      从前这里种着一排梧桐,如今还是梧桐,只是树粗了许多。宋德愈从廊下走过去,脚步很慢,领路的内侍回头。

      “殿下?”
      “无事。”

      他继续往前,寝殿外跪着几个太医,药味隔着门都闻得到。内侍替他推开门。

      “常宁王殿下到——”

      里面没有声音,宋德愈走进去。第一眼甚至没有找到宋德忠,殿里太暗,窗都关着,只留了一盏灯。直到床榻上传来一阵咳嗽,宋德愈停下。他看见了。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宋德忠,那时候他坐在高处,背脊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已经很少看人第二眼了。现在那个人靠在床头,头发里已经有了大片的白,脸颊瘦得陷下去,一只手搭在被上,手背青筋清晰可见。

      宋德愈站了很久,最后跪下。

      “臣弟宋德愈。”

      他俯身。

      “拜见陛下。”

      宋德忠看着他,没有叫起。宋德愈也就一直跪着,过了很久,宋德忠才开口。

      “抬起头。”

      宋德愈抬头,兄弟二人终于真正看清了彼此。宋德忠看了他很久,忽然道:

      “你老了。”

      宋德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皇兄也是。”

      宋德忠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起来吧。”

      宋德愈站起来,旁边早有人备好了椅子。他没有坐。宋德忠看见了。

      “怎么?”
      “十年没见皇兄。”

      宋德愈道:

      “站一会儿吧。”

      宋德忠没有再说什么,殿里又静下来。最后还是他先问:

      “常宁如何?”
      “很好。”
      “很好?”
      “嗯。”

      宋德忠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有些可笑。

      “那地方也能叫好?”

      宋德愈道:

      “臣弟刚去的时候,也觉得不好。”
      “后来呢?”
      “住久了。”
      “就好了?”

      宋德愈想了一会儿。

      “有了家,就好了。”

      宋德忠看着他。

      “家?”
      “是。”
      “你把常宁当家了?”
      “是。”

      宋德忠忽然咳了起来,宋德愈下意识往前一步。宋德忠抬手。

      “不必。”

      宋德愈停住,等那阵咳嗽过去,宋德忠靠回去,脸色更白了。

      “朕听说,你又有了个女儿。”
      “是。”
      “九岁?”
      “刚满九岁不久。”
      “叫什么?”
      “徽玥。”

      宋德忠想了一会儿。

      “哪个徽,哪个玥?”
      “徽音的徽,神珠的玥。”

      宋德忠抬眼。

      “你起的?”
      “臣弟与令疏一起起的。”
      “令疏。”

      宋德忠慢慢念了一遍。

      “就是当年跟你走的那个女官?”
      “是。”

      宋德忠没再问,又过了一会儿。

      “玉瑛呢?”

      宋德愈的神情微微变了。

      “见到了。”
      “还认得她吗?”

      宋德愈摇头。

      “她认得臣弟。”
      “臣弟却险些认不出她。”

      宋德忠看着他。

      “十年了啊。”
      “是。”
      “十年能变很多东西。”

      宋德愈没有回答,宋德忠忽然笑了一声。

      “比如你。”

      宋德愈抬头。

      “臣弟?”
      “朕以为你回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进宫。”
      “臣弟想来,可是陛下不见我。”

      宋德愈看着他。

      “皇兄不愿见我,我总不能闯进来。”

      宋德忠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还是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什么都不争。”

      宋德愈怔了一下,宋德忠望着他。

      “德愈。”
      “臣弟在。”
      “你是不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宋德愈脸上的一点笑意消失了。

      “什么?”

      宋德忠没有移开目光。

      “太子死了。”
      “朕也病成这样。”
      “你终于回泾阳了。”

      他说得很慢。

      “外头那些人,现在是不是日日往你府里跑?”

      宋德愈没有回答。

      “张禄呢?御史台呢?那些从前连常宁两个字都不肯提的人,如今是不是都恨不得站到你门前去?”
      “皇兄。”
      “朕说错了吗?”

      宋德愈看了他很久。

      “没有。”

      宋德忠笑了。

      “那便是了。”
      “德愈,十年前你走的时候,朕就在想,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他停了一下。

      “如今你终于如愿了。”

      宋德愈没有说话,窗外有风吹过,枝叶擦过窗纸,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很久以后,他问:

      “皇兄。”
      “嗯?”
      “你到现在,还是这样想我?”

      宋德忠看着他,宋德愈却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更像是疲惫。

      “臣弟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
      “想等见到皇兄以后,要说些什么。”
      “有一句话,我十年前就想问。”

      宋德忠的眼神微微动了。

      “什么?”
      “皇兄后悔过吗?”

      宋德忠没有回答,宋德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却自己摇了摇头。

      “算了。”
      “如今臣弟不太想问这个了。”
      “为什么?”

      宋德愈沉默片刻。

      “因为刚才看见皇兄。”
      “突然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宋德忠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可怜朕?”
      “不是。”
      “那是什么?”

      宋德愈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病得几乎认不出的兄长。许久,他问:

      “皇兄。”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宋德忠一怔,宋德愈继续道:

      “臣弟这些年,偶尔会想起小时候。皇兄还记得西苑那堵墙吗?”

      宋德忠没说话。

      “皇兄说外面的糖人好看,非要带臣弟翻出去,后来被太傅抓住。”

      宋德忠忽然道:

      “是你先起的头。”

      宋德愈愣了一下,随即竟笑出了声。

      “你看。”
      “十几年过去,皇兄还是这么说。”

      宋德忠嘴角也动了一下。

      “本来就是你。”
      “臣弟那时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
      “是皇兄搬了石头给臣弟垫脚。”
      “朕忘了。”
      “皇兄还说臣弟若敢去母后那里告状,就再也不带臣弟出宫。”

      宋德忠终于笑了。

      “结果你还是去了。”
      “去了。”
      “母后罚朕抄了二十遍《礼记》。”
      “二十五遍。”
      “有那么多?”
      “有。”
      “你倒记得清楚。”

      宋德愈也笑。可是笑着笑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原来他们也曾经这样说过话。

      不是陛下。
      不是常宁王。

      也没有储位,没有世家,没有谁比谁更得人心,只是两个孩子。

      一个带另一个翻墙。
      一个闯了祸,便把罪都推给弟弟。

      宋德愈低声道:

      “那后来呢?”

      宋德忠看向他。

      “什么后来?”
      “后来为什么变了?”

      宋德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很久,他道:

      “因为朕想做皇帝。”

      宋德愈没有说话。

      “从前你书读得好,朕高兴。”
      “骑射赢了别人,朕也高兴。”
      “后来他们开始告诉朕,你仁厚、你贤明,你比朕得人心。”

      宋德忠看着他。

      “父皇疼爱你,母后护着你,宗室喜欢你,朝臣也喜欢你,可他们越喜欢你,朕就越睡不着。”

      宋德愈问:

      “所以皇兄从登基起就谋划把我送去了常宁?”
      “是。”
      “想让我一辈子待在那里?”

      宋德忠沉默很久。

      “是。”

      宋德愈点点头。

      “好。”

      宋德忠皱眉。

      “好什么?”
      “至少今日皇兄肯告诉我了。”
      “十年前,你什么都没有说。”

      宋德忠没有回答,宋德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可皇兄知道吗?”
      “什么?”
      “臣弟后来真的不想回来了。”

      宋德忠看着他,宋德愈道:

      “我在常宁有两棵海棠。”

      宋德忠像是没听懂。

      “什么?”
      “院子里面,徽玥出生那年种的,今年刚抽新枝。临走的时候,她怕我们回来晚了,看不到开花。”

      宋德愈说着,竟然笑了。

      “村口还有一家烧饼铺,做得不怎么样,徽玥却很喜欢。河边夏天蚊子很多,令疏每年都说不去那边玩水了,到了第二年还是会带徽玥去。”
      “还有……”
      “够了。”

      宋德忠打断他,宋德愈停住。宋德忠看着他。

      “你说这些给朕听做什么?”

      宋德愈安静片刻。

      “臣弟只是想告诉皇兄。”
      “我想回去。”

      宋德忠的眼神冷下来。

      “回常宁?”
      “是。”
      “你以为朕会信?”

      宋德愈怔住,宋德忠忽然笑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要做出一副什么都不要的样子。”
      “皇兄——”
      “朕的儿子死了。”

      这一句话出来,宋德愈停住了。宋德忠看着他,眼睛已经有些红。

      “朕四个儿子,一个都没有留下。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来告诉朕,大雍不能没有储君,告诉朕你回来了,告诉朕先皇后嫡子尚在,告诉朕常宁王贤名在外!”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每个人都在告诉朕——”

      宋德忠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宋德愈立刻上前。

      “皇兄。”

      宋德忠却一把推开他的手。

      “别碰朕。”

      宋德愈僵在那里,宋德忠喘了很久。终于抬起眼。

      “该是你了。”
      “……”
      “你终于如愿了。”

      宋德愈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说自己无意帝位。只是很轻地问:

      “皇兄,你的儿子死了,我知道你难过,可我也是你的弟弟。”

      宋德忠怔住,宋德愈看了他很久。然后退后一步。

      “皇兄好好养病。”

      他重新跪下。

      “臣弟告退。”

      宋德忠没有留他,一直到宋德愈走到门边,他才开口。

      “德愈。”

      宋德愈停住,没有回头,宋德忠靠在床头。

      “你放心。”
      “朕还没死。”

      宋德愈慢慢转身,宋德忠看着他。

      “东宫也轮不到你。”

      兄弟二人隔着大半座寝殿对望,宋德愈最后只道:

      “臣弟从未想要。”

      宋德忠闭上眼。

      “最好如此。”

      3

      宋德愈回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李丽容没有问他宫里的事,杨令疏也没有。他进门以后,只说了一句:

      “我有些累。”

      杨令疏便让人把饭菜温着,宋德愈回房睡了。这一觉一直睡到黄昏,王府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这几日递进来的帖子已经堆了厚厚一摞,李丽容坐在内堂,一封一封看。有些名字她很熟,十年前也很熟,宋德愈刚被贬的时候,这些人曾经一个接一个消失。

      最开始说家中有事,后来称病,再后来,连年节的礼都不送了,如今却都回来了。

      李丽容翻过一张帖子。

      “陈家。”

      旁边的侍女道:

      “陈夫人说,过两日想请王妃和两位郡主去赏花。”

      李丽容笑了一下。

      “她家中的病好了?”

      侍女低下头,不敢笑。

      “想来是好了,好得倒快。”

      她把帖子放到一边,外面有人进来。

      “王妃,杨夫人来了。”

      李丽容抬头,停了一下。

      “请她进来。”

      杨令疏进来的时候,李丽容已经让人重新沏了茶。她看见桌上的茶,先是一怔。

      “雨前?”

      李丽容道:

      “你从前不是只喝这个?”

      杨令疏坐下来。

      “王妃竟还记得。”
      “有些事情,总不会忘。”

      李丽容把茶推过去,杨令疏端起来尝了一口。

      “确实比常宁的好太多了。”
      “常宁也产茶?”
      “不产。”

      李丽容笑了。

      “那自然比常宁的好。”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那一点笑意很轻,却像十年之间横着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条很小的缝。很久以前,她们也这样坐过,那时候李丽容刚嫁进王府不久,年纪还小。明明是世家教出来的女儿,规矩一样不少,偏偏面对宋德愈时总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回宋德愈一早没吃东西便去了书房,李丽容让人送了甜粥进去,不到半刻钟,原封不动端了出来,她气了半日。最后还是杨令疏告诉她:

      “殿下早上不吃甜。”

      李丽容当时问:

      “那他吃什么?”
      “咸粥。”
      “怎么不早说?”

      杨令疏很无辜。

      “王妃也没问。”

      李丽容瞪了她半天。

      第二日换成咸粥,宋德愈果然吃了。后来类似的事越来越多。

      “他看书的时候是不是不喜欢人进去?”
      “是。”
      “为什么?”
      “嫌吵。”
      “昨日我进去,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殿下越不高兴,越不说话。”
      “那他说‘随你’呢?”
      “通常就是不太愿意。”

      李丽容听完沉默半晌。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杨令疏答:

      “我跟殿下久。”

      再后来,玉瑛出生。李丽容生产那日疼了一夜,宋德愈在门外转了一夜,杨令疏也陪了一夜。孩子出生以后,李丽容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还是杨令疏先抱过来的。那时候的宋玉瑛只有那么一点大。

      皱巴巴的。
      哭声却很响。

      李丽容嫌她吵,杨令疏抱着哄了半夜。再后来玉瑛学会走路,见了杨令疏便伸手要抱,四岁的时候还抱着她的腿,不肯让乳母梳头。那时候谁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们会十年不见。

      “令疏。”

      李丽容忽然叫她,杨令疏抬头。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了。

      “嗯?”
      “玉瑛小时候很喜欢你。”

      杨令疏笑了。

      “我记得。她现在大概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
      “是啊。”

      李丽容低头喝了一口茶。

      “徽玥很像你。”
      “哪里像?”
      “话多。”

      杨令疏笑出了声。

      “这可不像我。”
      “那像殿下?”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然后都笑了。杨令疏道:

      “也不像,真是不知道随了谁。”

      笑意慢慢散去,李丽容看着她。

      “有件事,我这几日一直在想。”
      “王妃请说。”
      “你的名分。”

      杨令疏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我的?”
      “嗯。”
      “我有什么名分?”

      李丽容皱眉。

      “这就是问题所在。”

      杨令疏看她,李丽容道:

      “你跟了殿下十年,又生了徽玥。总不能回到泾阳以后,还让人把你当成当年的女官。”

      杨令疏低头看着杯中的茶。

      “在常宁,没有人问过这个。”

      李丽容没有说话。

      “村里的人只知道,我是德愈的妻子。”

      李丽容的手指轻轻搭在杯沿,杨令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抬头。

      “王妃,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李丽容回答得很快,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这里不是常宁,这里是泾阳。”

      杨令疏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李丽容继续道:

      “殿下如今还是常宁王,可外头那些人在想什么,你我都清楚,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你的身份若一直这样悬着,最后难堪的不只是你,还有徽玥。”

      杨令疏的神情终于认真起来,李丽容看着她。

      “至少应该请封夫人,再往后……”

      她没有说,杨令疏却明白。再往后,如果宋德愈只是王爷,事情简单,如果他成为太子呢?如果成为皇帝呢?那她是谁?李丽容又是谁?徽玥和玉瑛又是谁?

      在长宁村里从来没人问过的问题,一进泾阳,忽然都有了答案,而且每一个答案前面,都写着规矩。杨令疏沉默很久。

      “王妃不介意吗?”

      李丽容看着她。

      “介意什么?”
      “我。”

      李丽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十年前,我没有去常宁。”

      她说。

      “你去了。”

      杨令疏抬眼,李丽容神情很平静。

      “这是事实。这些年你陪着他,也是事实。我总不能因为不喜欢一个事实,就假装它没有发生。”

      杨令疏看了她很久。

      “王妃。”
      “嗯?”
      “当年你为什么待我那么好?”

      李丽容愣了一下。

      “什么?”
      “我刚进王府的时候。”
      “只是个品阶最低的女官。”
      “王妃为什么愿意跟我说那么多话?”

      李丽容想了半天,最后竟笑了。

      “忘了。”
      “……”
      “真忘了。”

      杨令疏也笑,李丽容想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那时候我也没有什么人能说话。”

      她十六岁嫁进王府,满屋子都是人,却没有一个是她的人。

      只有杨令疏,身份不高,话也不多,却从不拿她当一个需要供着的王妃。李丽容生气,她便听,李丽容哭,她就坐着,李丽容骂宋德愈,她偶尔还会替宋德愈说一句。说多了,两个人也会吵,吵完第二日照旧喝茶,原来关系好起来,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缘故。

      只是那时候都很年轻,日子又很长。

      “令疏。”
      “嗯。”

      李丽容看着她。

      “有时候我会想,若那天我也去了常宁,会怎么样。”

      杨令疏没有回答,李丽容却自己笑了。

      “算了。”
      “想这些也没用。”

      她把茶杯放下。

      “名分的事,我会和殿下说。”

      杨令疏道:

      “我自己也可以说。”
      “我知道。”

      李丽容看着她。

      “但由我说,更合适。”

      杨令疏明白了。许久,她点头。

      “好。”

      4

      徽玥是在第三日发现,宋玉瑛其实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相处的。

      第一日,她觉得姐姐很漂亮。
      第二日,她觉得姐姐不爱说话。
      第三日,她发现姐姐只是不太爱跟她说话。

      “姐姐。”
      “嗯。”
      “姐姐。”
      “什么?”
      “姐姐。”

      宋玉瑛终于把书放下。

      “你到底要做什么?”

      徽玥坐在桌子另一边。

      “没什么。”
      “那你一直叫我?”
      “我以前没有姐姐。”

      宋玉瑛一怔,徽玥撑着下巴。

      “觉得新鲜。”
      “……”

      宋玉瑛重新低下头。

      “现在有了。”
      “嗯。”

      徽玥笑起来。

      “所以我要多叫几次。”

      宋玉瑛没理她,过了一会儿。

      “姐姐。”
      “宋徽玥。”
      “怎么了?”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能。”

      屋里终于静了,没到半刻钟。

      “姐姐。”

      宋玉瑛闭上眼。

      “又怎么了?”
      “你那天的桂花糖吃了吗?”
      “吃了。”

      徽玥立刻坐直。

      “好吃吗?”
      “一般。”
      “那你为什么吃完了?”

      宋玉瑛不说话了,徽玥凑过去。

      “是不是很好吃?”
      “不是。”
      “肯定是。”
      “不是。”
      “那下次我还给你。”
      “不用。”
      “要的。”
      “……”

      宋玉瑛终于放弃。

      “随你。”

      徽玥满意地坐回去,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姐姐。”

      宋玉瑛已经懒得抬头。

      “说。”
      “你会爬树吗?”

      这一次,宋玉瑛终于抬头。

      “什么?”
      “爬树。”
      “不会。”

      徽玥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十四岁了还不会爬树?”

      宋玉瑛也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十四岁为什么要会爬树?”
      “那你小时候玩什么?”
      “读书,写字,投壶,抚琴。”

      徽玥沉默。

      “姐姐。”
      “嗯?”
      “你好可怜。”

      宋玉瑛:“……”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两个人同时回头,祝茫正从廊下过去。他今日换了王府护卫的衣裳,不是常宁时那身旧衣,腰间佩刀,背上仍旧是那张弓。笑大约是因为听见了最后一句。

      徽玥立刻站起来。

      “哥哥!”

      祝茫脚步停住,宋玉瑛也看过去。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前几日她只知道,他是跟着父亲从常宁回来的,在流籍上待过,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以王府护卫的身份一同入京。

      玉瑛问过母亲一次他的来历,李丽容只说:罪臣之后。别的便没有了。

      祝茫看着徽玥。

      “做什么?”
      “姐姐不会爬树。”

      宋玉瑛的脸色一下变了。

      “宋徽玥!”

      徽玥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真的呀。”

      祝茫看了玉瑛一眼,只一眼。

      “不会就不会。”
      “可是——”
      “不是谁都跟你一样。”

      徽玥撇嘴。

      “你以前也不会。”
      “我什么时候不会?”
      “你教我的时候。”
      “那是你不会。”
      “明明是——”

      兄妹二人已经吵起来,宋玉瑛坐在旁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祝茫看起来不像一个会跟小孩子争这些的人。他眉眼生得冷,说话也淡,背着弓从廊下走过的时候,府里的下人见了他,多少都有些避让。可徽玥一点也不怕他,甚至敢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哥哥,你告诉她。”
      “告诉什么?”
      “我是不是很会爬树?”
      “不知道。”
      “你骗人。”
      “嗯。”
      “……”

      徽玥气得追出去,祝茫已经往前走了。

      “你站住!”
      “站住给你打?”
      “我不打你!”
      “那更不用站。”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廊角,宋玉瑛还坐在那里,她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侍女低声道:

      “郡主?”
      “嗯?”
      “书拿倒了。”

      宋玉瑛低头,果然。她面无表情地把书转过来。

      “我知道。”

      侍女不敢再说。

      5

      当日下午,徽玥又来了。这一次怀里抱着一只纸鸢。

      “姐姐。”

      宋玉瑛看见她就头疼。

      “又怎么了?”
      “出去玩。”
      “不去。”
      “为什么?”
      “我要看书。”
      “你上午就在看。”
      “下午也可以看。”
      “明天再看。”
      “明日还有明日的。”

      徽玥想了半天,发现说不过她,于是换了办法。她走过去,拉住宋玉瑛的袖子。

      “就一会儿。”
      “不去。”
      “姐姐。”
      “不去。”
      “阿姐。”

      宋玉瑛一顿,徽玥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大约只是叫顺了嘴。叫完以后,眨了眨眼。

      “阿姐?”

      宋玉瑛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纠正。玥立刻抓住机会。

      “阿姐,去嘛。”

      宋玉瑛沉默片刻。

      “只一会儿。”

      徽玥眼睛一下亮了。

      “好!”

      她拉着宋玉瑛就跑。

      “你慢一点。”
      “快点!”
      “宋徽玥!”
      “马上就到了!”

      院子很大。春末的风从墙外吹进来,纸鸢第一次没有飞起来,第二次也没有,第三次直接栽进了花丛。宋玉瑛站在旁边。

      “这就是你说的很会放?”

      徽玥把纸鸢从花里捡出来。

      “这里风不好。”
      “刚才你说今日风最好。”
      “刚才是刚才。”
      “……”

      第四次。终于飞起来一点。徽玥抓着线跑。

      “阿姐!”
      “你看!”

      宋玉瑛抬头,纸鸢歪歪斜斜地飞过屋檐,算不上高,也算不上稳。徽玥却高兴得像它已经飞到了天上。

      “你看见了吗?”

      宋玉瑛道:

      “看见了。”
      “高不高?”
      “一般。”
      “明明很高。”
      “没有。”
      “就是很高。”

      宋玉瑛笑了一下,徽玥忽然停住。

      “阿姐。”
      “嗯?”
      “你笑了。”

      宋玉瑛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你明明——”

      风忽然大了一阵,纸鸢猛地向上一窜,徽玥手里的线差点脱手。

      “哎!”

      宋玉瑛下意识伸手帮她抓住,两个人一人攥着一边,线被风扯得很紧。徽玥抬头,宋玉瑛也抬头,纸鸢终于越过屋檐,飞到了更高的地方。这一次,宋玉瑛没有再说一般。

      6

      傍晚,宋德忠醒了一次,太医送了药,他只喝了一半。案边已经堆了几份奏疏,内侍本想收走。

      宋德忠却道:

      “留下。”
      “陛下,太医说您不能再劳神。”
      “留下。”

      没人敢再劝,夜深以后,他让所有人出去。一个人坐在灯下,最上面那一本,是御史中丞递来的,言辞恳切,无非还是那些话。东宫既空,国本不可久悬,先淑惠皇后嫡子尚在,常宁王德愈年长、贤明,宜早定储位,以安天下。

      宋德忠看完,没有说话,旁边还放着一本宗室谱牒。他伸手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这个太远。
      那个年幼。
      这个母族势大。
      那个父亲早年获罪。

      翻到最后,他停下来,灯火轻轻跳了一下,案上另一边,宋德愈的名字还在奏疏里,清清楚楚。

      宋德忠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那份奏疏翻了过去。

      “来人。”

      内侍立刻进来。

      “陛下。”
      “明日让宗正寺把近支宗室的名册送来。”

      内侍一愣。

      “是。”

      宋德忠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过了许久才道:

      “立储之事。再议。”

      窗外夜色很深,泾阳却还有许多地方亮着灯。而那一夜,常宁王府的后院里,一只纸鸢忘了收,挂在树梢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