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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宫墙 1入夏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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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入夏以后,宋德忠的病忽然重了,其实也不能算忽然。这一年里,宫中的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消息,今日说陛下咳了血,明日又说精神好了些,能召两三个大臣进去说话。太医院的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含章殿外的药炉几乎没有熄过。
每一次都以为撑不过去了。
每一次,他又醒过来。
久而久之,连泾阳的人都习惯了,直到六月初七那日,含章殿忽然闭了宫门。张禄、周惟安与几位重臣先后奉诏入宫,进去以后便再没有出来。午后,宫里又遣人去了常宁王府,宋德愈正在书房,来人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召殿下入宫。”
宋德愈抬头。
“现在?”
“现在。”
他没有再问。杨令疏替他取了外袍,宋德愈伸手去接,她却没有松。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杨令疏替他把衣襟理好。
“早点回来。”
宋德愈笑了一下。
“好。”
他说完便走了,杨令疏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门。直到人看不见了,她仍没有动,李丽容从另一边走过来。
“进宫了?”
“嗯。”
“宫里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
李丽容看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院门。她比杨令疏更清楚,什么也不说是什么意思,这些年在泾阳,越大的事,来的人越不会把话说满。
她收回目光。
“等着吧。”
这一等,就从午后等到了天黑。王府没有掌太多灯,徽玥原本还在玉瑛房里玩,后来也察觉出今日不对,抱着膝盖坐在榻边,不时往外看。
“阿姐。”
“嗯?”
“爹怎么还不回来?”
玉瑛低头替她重新系好刚才玩散的发带。
“不知道。”
“宫里是不是出事了?”
玉瑛的手停了一下。
“别乱想。”
徽玥看着她。
“你也在乱想。”
“……”
“你今天都没骂我。”
宋玉瑛抬眼。
“你很想挨骂?”
徽玥立刻摇头,宋玉瑛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那就闭嘴。”
徽玥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往她旁边挪了挪。两个人肩膀碰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外头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
2
含章殿里的窗全关着。六月的天,殿中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宋德愈进去的时候,张禄等人已经退到了外殿,没有人同他说什么。张禄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已经够了。
宋德愈走进内殿,床边只留了两个内侍。宋德忠闭着眼,胸口起伏很轻。短短一年,他又瘦了许多,露在锦被外的一只手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宋德愈走过去。
“皇兄。”
过了好一会儿,床上的人才睁开眼。
“来了。”
“嗯。”
宋德忠看着他。
“坐吧。”
宋德愈在床边坐下,这一次,没有人提常宁,也没有人再提那十年。宋德忠只是让内侍从案上取来几本册子。
第一本是户部的。
第二本是兵部的。
第三本,记的是各州郡近半年来报上来的粮赋。
宋德忠说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要停很久。
“北边三个郡……去年就欠了税。”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宋德忠闭了闭眼。
“户部给你的,是账。”
他喘了口气。
“朕告诉你的,是他们交不上来。”
宋德愈没有说话,宋德忠又指了指另一册。
“西北的军饷,不要只看户部。”
宋德愈抬眼。
“为什么?”
宋德忠沉默片刻。
“问张禄。”
这三个字落下以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宋德愈看着他,宋德忠却已经移开目光。
“还有河东的兵,主将三年没有进京了,每年请安的折子倒是一封不少。”
他说到这里,竟轻轻笑了一下。
“字写得很好。”
宋德愈也笑了,只是笑意很淡。
“那就让他继续写吧。”
宋德忠看了他一眼。
“你倒比朕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办?”
“你以后就知道了。”
桌上还有许多东西,宋德忠说了很久。户部那几个人里,真正会算账的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收过河东的银子,兵部尚书年纪大了,底下几个侍郎倒年轻,可一个压不住边将,一个是崔家的人,御史台里还有几个敢说话的,只是敢说话的未必会做事,会做事的又未必肯说话。
“周惟安可以信。”
宋德愈抬眼,宋德忠停了一会儿,又道:
“可也别什么都让他做。”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五十了。”
宋德愈没有说话,宋德忠又翻过一页。
“张禄能做事。”
“我知道。”
“也有野心。”
“我也知道。”
“知道也得用。”
宋德愈看着他,宋德忠笑了一下。
“不用他,你还能用谁?”
这句话落下以后,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案上的名册很厚,可说到最后竟挑不出几个真正能托付的人。
有人忠,却无能;有人能,却不忠;有人尚且干净,却背后站着一整个世家;还有些人,宋德忠明明知道他们这些年做过什么,却只能把名字留下。因为大雍已经没有富余到可以只用好人的地步了。
“这些人不能一下动。”
宋德忠指了指名册上的几个姓氏。
“动一个,后头就是一族。可不动……”
他顿了一下。
“再过几年,朝廷还姓不姓宋,朕也不知道。”
宋德愈皱眉。
“那怎么办?”
宋德忠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
“慢慢来吧。”
“慢到什么时候?”
宋德忠看着他。
“朕若知道,这些东西就不会留给你了。”
宋德愈怔了一下,宋德忠已经低下头,继续往后说。
哪几个州郡的刺史该换,却一时找不到人接;哪几支兵已经只认主将,不大认朝廷;哪里的税三年没有收齐;哪里的粮仓报上来是满的,实际上有多少,连户部自己都说不清。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宋德愈忽然觉得,这不像一个皇帝在交代江山。倒像一个住了许多年的人要搬走了,临走以前告诉后来的人,哪一扇窗漏雨,哪一块瓦已经松了,哪一根梁柱看起来还好,其实里面早被虫蛀空了。只是这座屋子太大了,坏掉的地方也太多了。
宋德忠终于停下来,殿里只剩下他有些艰难的呼吸声,宋德愈看着桌上那些册子。
“皇兄。”
“嗯。”
“这些年,你是不是很累?”
宋德忠没有回答,宋德愈以为他没听见。过了很久,他却笑了一声。
“你现在才问。”
宋德愈也笑了。
“以前不敢。”
“你还有不敢的?”
“有啊。”
“朕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
宋德忠闭着眼,嘴角却还留着一点笑。那一瞬间,他们好像忽然都年轻了一点。
不是皇帝。
也不是常宁王。
只是很多年前,在西苑翻过宫墙、被太傅追了半座园子的两个少年。可也只有那么一瞬,宋德忠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没有笑了。
“德愈。”
“我在。”
“案上最后一份。”
宋德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下面压着一卷明黄的诏书,他没有动。宋德忠道:
“拿过来。”
宋德愈把诏书拿到床边,上面的字不多。他只看了第一行,便停住了,宋德忠也没有催。那个名字很清楚。
常宁王德愈。
宋德愈把诏书合上。
“什么时候写的?”
“忘了。”
“皇兄。”
“真忘了。”
宋德忠看着帐顶。
“写了又改,改了又压着。”
“朕这一年……”
他说到这里,忽然咳了起来。宋德愈伸手扶他,这一次,宋德忠没有推开。等那阵咳嗽过去,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朕看了那么多人。”
“嗯。”
“一个比一个不合适。”
宋德愈低头替他把被角掖好。
“那是他们幸运了。”
宋德忠竟又笑了,他看着这个弟弟。
“德愈。”
“嗯。”
“朕不是选了你。”
宋德愈的手停住。
“朕是……”
宋德忠喘了很久。
“没得选了。”
宋德愈低着头。
“我知道。”
宋德忠盯着他。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
“朕若早些……”
他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宋德愈也没有替他把那句话说完。有些话迟了十年,再说出来,也不能把十年还回去。过了很久,宋德忠道:
“拿印来。”
内侍跪着捧上玉玺,宋德忠已经抬不起手,宋德愈没有碰。最后是内侍扶着他的手,将印落了下去。很轻的一声,那张薄薄的纸上,从此多了一方红印。
宋德忠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做完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他闭上眼。
“出去吧。”
宋德愈没有动。
“皇兄。”
“朕想睡一会儿。”
“好。”
宋德愈站起来,走了两步。身后忽然又传来声音。
“德愈。”
他回头。宋德忠仍闭着眼。
“若有一日……”
他停了很久。
“你也觉得坐在这里太累了,别怪朕。”
宋德愈站在那里,过了很久。
“好。”
3
宋德愈没有离开皇宫。
子时以后,含章殿里忽然乱了一阵,太医进去七个人,又出来两个。随后所有人都进去了,宋德愈一直坐在外殿,张禄坐在另一边,没有人说话。寅时将尽,里面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连脚步声都没有了。片刻以后,一个老太医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走到殿中,跪下,额头贴在地上。
宋德愈看着他,老太医没有抬头。
“陛下……”
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已经哑了。宋德愈没有动,张禄第一个跪下,随后是周惟安,然后是满殿的人。一层一层,衣袍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
宋德愈仍坐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十几岁的时候,宋德忠曾带他偷跑出宫,两个人没有带侍卫,也没带钱。最后在城南一家面摊前站了半天。老板问他们吃不吃面,宋德忠说吃。等两碗面端上来,才发现两个人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后来宋德忠把腰上的玉佩押在那里,回宫以后又偷偷让人拿银子赎回来。那天宋德忠一路骂他,说都怪你。
宋德愈说,明明是皇兄说要吃。
宋德忠说,我是你哥,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来他们笑了一路。
宋德愈忽然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进内殿,宋德忠躺在那里,很安静。这一回是真的睡了,宋德愈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伸手,替他把露在外面的手放回锦被下面。
“皇兄。”
没人回答。
“这回赖不了我了。”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回答。外面的天渐渐亮了,不久以后,泾阳响起丧钟。
第一声传出宫墙的时候,城里还有许多人没有醒。
第二声的时候,常宁王府的门开了。
第三声的时候,杨令疏已经站了起来。
徽玥从屋里跑出来。
“娘。”
杨令疏没有回答,李丽容站在廊下,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宋玉瑛也出来了,所有人都听着。
一声。
又一声。
徽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钟声很沉,像是整座泾阳都在震。她下意识去找祝茫,祝茫就站在院门边,他也在听。四年前,他第一次听见宫里的钟声,是父亲被定罪以后,那时候他不知道,坐在宫墙里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
如今他知道了。
钟声又响了一次,祝茫抬头。天已经亮了。
4
宋德忠驾崩后的第三日,李丽容见到了张禄。倒不是她去找的,张禄自己来了王府。
这些日子王府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礼部、宗正寺、中书、尚书省的人轮番进出,连院中的石阶都仿佛比往日更亮了一些。李丽容见到他时,他刚从宋德愈书房出来。
两人在回廊下碰见,张禄停下。
“王妃。”
李丽容也停了。
“张相。”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说过话,远处都是人,可这一小段回廊偏偏安静。
张禄看了她片刻。
“这些日子睡得好吗?”
李丽容抬眼。
“张相什么时候还管起这些了?”
“随口问问。”
“那便劳张相挂心,很好。”
张禄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说完像是准备走,李丽容却忽然道:
“你早就知道?”
张禄停下。
“什么?”
“那份诏书。”
“猜到一些。”
“只是猜?”
张禄笑了一下,李丽容便知道答案了。她也笑。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
张禄看着她。
“哪样?”
“什么都知道一点。”
“知道得多,不一定是好事。”
“可你不是最喜欢吗?”
这一次,张禄没有回答,风从回廊里穿过去。李丽容鬓边的一缕头发被吹起来,张禄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丽容。”
她的神色一下冷了。
“张相。”
张禄顿了顿。
“……王妃。”
李丽容看着他。
“以后不要再这样叫我。”
“好。”
他答得很快,反倒让李丽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张禄才道:
“十一年前,我以为把你留下,是件好事。”
李丽容的手指微微收紧。
“现在呢?”
“现在也是。”
李丽容笑了一下。
“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跟着他去了常宁。”
“是。”
“那时候宋德忠已经下了旨,是你去见了宗正寺的人,是你去求了先皇后母族,又是你让人把玉瑛年幼写进了奏疏。”
张禄没有否认。
“还有什么?”
李丽容问。
“你到底用了多少人情?”
“忘了。”
“你会忘?”
“有些事不值得记。”
李丽容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张禄。”
他抬眼。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
“知道。”
这一次轮到她怔住,张禄却没有继续说,十一年前,他为了把她留下,确实动了太多东西。有些交换甚至让他失去过本可以更早得到的东西。那是张禄这一生做过最不划算的一桩买卖,可他从未后悔。
李丽容却道:
“你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要。”
张禄回过神。
“我确实没有向你要过什么。”
“所以才更讨厌。”
两个人对视,张禄忽然明白了。他以为十一年前那件事,是自己终于还了欠她的东西。可在李丽容那里,从那一天开始,欠的人反而成了她。张禄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欠我。”
李丽容笑了。
“这句话也轮不到你来说。”
张禄没有再说,远处有人过来。两个人之间那一点不该存在的东西很快重新沉了下去。李丽容恢复了王妃的神色。
“张相还有事吗?”
“没有。”
“那便慢走。”
张禄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
“丽容。”
她没有回头。
“最后一次。”
张禄道。
“以后不会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李丽容站在原地。很久以后,她才继续往前走。
5
宋德忠死得算是突然,礼部把原本为册立储君准备的东西撤下,又连夜换成另一套。王府里的人也跟着忙,杨令疏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宫里来人问宋德愈的衣物、饮食和旧疾。
“陛下平日可用香?”
李丽容正坐在一旁,她刚要开口,杨令疏已经道:
“不用。”
来人记下。
“为何?”
“他闻久了头疼。”
“夜里可饮安神汤?”
“若睡不着可以,但别放甘草,他嫌甜。”
“陛下是不是畏寒?”
“倒不畏寒,只是右膝以前伤过,阴雨天会疼。入冬以后炭盆不要正对着放,他又嫌闷。”
来人一一记下。李丽容坐在那里,没有说话,这些事情,她从前其实也知道一些。只是十年太长,人的习惯会变。一个人喜欢喝什么茶,会变。夜里几点睡,会变。旧伤什么时候疼,会变。就连怕不怕苦,都可以变。
杨令疏却知道。不是因为她比自己聪明,只是因为她一直在他身边。
一天。
一个月。
一年。
十年。
来人终于问完,行礼退下。杨令疏这才发现李丽容一直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
李丽容端起茶,茶已经凉了。杨令疏看了一眼。
“我让人给你换一盏。”
“不必。”
“凉了。”
“喝不死人。”
杨令疏看着她,李丽容忽然笑了一下。
“看我做什么?”
“你今日心情不好。”
“这几日谁心情好?”
“也是。”
杨令疏没有追问。她就是这样,很多年前也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李丽容低头喝了一口凉茶,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令疏。”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进宫以后,你要什么?”
杨令疏愣了一下。
“什么要什么?”
“位分。”
“哦。”
她想了半天。
“随他安排吧。”
李丽容看着她。
“你不在乎?”
“一个称呼而已。”
杨令疏笑了一下。
“在常宁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些啊。”
常宁。
李丽容的手指停在杯沿,杨令疏却没有察觉,只低头整理案上的东西。
“况且这些我也不懂。”
“你总是不懂。”
李丽容轻声道。
“什么?”
“没什么。”
她放下茶盏。
“我会替你安排。”
杨令疏抬头。
“丽容。”
“怎么?”
“谢谢。”
李丽容看了她一会儿。
“谢什么。”
“应该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时,身后杨令疏忽然叫她。
“丽容。”
她回头。杨令疏笑道:
“以后进宫了,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喝茶吗?”
李丽容怔了一下,然后也笑。
“当然。”
她走了出去。院里的阳光很好。李丽容走了很久,脸上的笑意才一点一点淡下去。她忽然想起张禄方才说的那句话:你不欠我。
她以前觉得,等宋德愈回来,一切就会不一样。后来她想,等他继位,一切总该不一样了,她会是皇后。玉瑛会是大雍最尊贵的公主,再也没有人敢因为宋德愈获罪而避着她,再也没有人能够一句话决定她该去哪里,她终于不必依附任何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这座马上就要离开的王府里,第一次觉得,那些东西似乎还远远不够。
6
宋德愈即位那日,泾阳下了一场雨。雨不大,从天还没亮时便开始落。宫门外的青砖被洗得发亮,百官依次入宫。祝茫没有资格进去,他和王府其他护卫一起等在宫外。
过去一年,他已经认得不少车驾。哪一辆是陈家的,哪一辆是崔家的,哪一辆属于平昌侯府。
他从前只是记得,今日却第一次觉得有些好笑。宋德忠病得最重的时候,有两家几乎日日往宗正寺跑,如今他们来得比谁都早。旁边一个护卫低声道:
“看什么呢?”
“没什么。”
祝茫收回目光。不远处,两名官员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人昨日还来过王府。祝茫记得那人进去以前,与张禄的人在巷口说过几句话,当时他没有多想,今再看,却忽然明白了一点。有些人不是等新皇帝,他们是在等一个新的位置。
宫门开了,人群渐渐进去。祝茫站在雨里,他忽然发现,自己开始能看懂一点泾阳了。只有一点,但已经和从前不一样。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宋德愈坐在最高处,冠冕很重。比他想象中还重。
礼官说了什么,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清,一道又一道声音从殿中传出去。最后所有人俯身。
“臣等叩见陛下。”
声音很整齐,响彻大殿。宋德愈低头,下面黑压压一片,没有一个人抬头。
十一年前,宋德忠让他去常宁的时候,他踏出殿门,也有这么多人。只是那时候没有人跪,他们站得远远的。
后来到了常宁,第一次有人在路边叫他:
“宋先生。”
他还回过头看了半天,以为叫的是别人。后来叫的人越来越多。
陈婆婆叫。
卖烧饼的老周叫。
村里的孩子也叫。
再后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这个称呼一开始并不属于他。
如今没有了。常宁王也没有了。大殿里所有人都只叫他:陛下。
礼毕以后,他回到寝殿。宫人替他更衣,他从前的旧衣正被一件一件收走。其中一件外袍拿起来时,有什么东西从袖中落了出来。
宋德愈低头,是一封信。宫人立刻要去捡。
“别动。”
那人停住,宋德愈自己弯腰,将信捡起来。信封已经有些皱了,是一个多月前从常宁寄来的。他没有打开,里面写什么,他记得。宋德愈把信重新折好,再把信收进新换上的衣袖。
外头雨还没有停。
7
李丽容的册封诏书是在当日下午送来的,她跪下接旨。所有字她都听得很清楚,只有“皇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恍惚了一瞬。
十一年前,她还是常宁王妃,丈夫获罪,所有人都劝她早作打算。她万般无奈下找了张禄,她开口,张禄什么都没说就帮她留下了。十年以后,那些曾经避开她的人,又一个一个跪到了她面前。宣旨的人走后,满院的人齐齐跪下。
“恭贺皇后娘娘。”
李丽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这一刻,她曾经想过很多次,真正到了,竟比想象中安静。宋玉瑛站在她身边,徽玥站在另一边,偷偷抬头看她。杨令疏也在,李丽容忽然看向她。杨令疏笑了,是真心的。
“恭喜。”
李丽容也笑。
“同喜,以后你也是贤妃了。”
她伸手扶她起来,动作自然得挑不出一点错。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个很荒唐的问题。若十一年前,她也上了那辆去常宁的车,今日站在这里的人,还会有她吗?她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人知道。
8
夜里,张禄最后一个离宫。雨已经停了,宫门外积着浅浅的水。他走下台阶时,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檐下。
祝茫。
张禄没有停,祝茫却叫住了他。
“相爷。”
张禄回头。
“怎么?”
祝茫走过来。
“今日最早进宫的,是陈家。”
“所以?”
“陈家上个月还在替安平王的幼子说话。”
张禄看着他。
“还有呢?”
“崔敬昨日去了王府,出来以后没有回家,去了你的别院。”
张禄的神色没有变,祝茫继续道:
“今日他在殿上,第一个请陛下早定新政。”
张禄终于笑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祝茫沉默片刻。
“他们不是忠于谁。”
张禄看着他。
“那忠于什么?”
祝茫想了一会儿。
“谁能让他们继续站在那里。”
张禄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他只是问:
“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
“那你看得倒快。”
祝茫抬头。
“我父亲就是看得太慢。”
张禄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祝茫却没有再提祝成义。
他看向宫墙。
“相爷。”
“嗯?”
“陈家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张禄看了他片刻。
“自己查。”
祝茫皱眉。
“你不是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禄往前走。
“什么都由我告诉你,你学什么?”
祝茫站在原地。张禄走出几步,声音从前面传来。
“明日去查陈家这半年和谁结了亲。”
祝茫抬头。
“然后呢?”
“查完再来问。”
张禄没有回头,祝茫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也笑了一下。
“知道了。”
那一夜,泾阳许多人都没有睡。新帝即位,旧帝梓宫仍停在宫中。
有人忙着哭。
有人忙着贺。
有人连夜烧掉旧信。
也有人重新写新的拜帖。
李丽容坐在新赐的宫殿里,一直到深夜。桌上摆着皇后的金册,她伸手摸了一下,很凉。
十一年前,张禄用尽了他当时能动用的关系,把她留在泾阳。那时她以为,留下便是赢了,后来她才知道,不是。留下只是留下,活着也只是活着。她看着那册金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拥有一个不需要别人替她求来的位置。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的还是张禄。
想起他说:你不欠我。
李丽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窗外宫墙重重。另一边,杨令疏正在替徽玥收拾明日要穿戴的东西。玉瑛第一次被宫人称作公主时,愣了很久。祝茫则站在廊下,借着灯火看一张刚刚找来的陈氏族谱。
雨后的风从宫城上方吹过去。
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他们每个人都离从前更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