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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泾阳 1太子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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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太子是在后半夜醒过来的,醒来时,东宫里很静。殿角的灯烧了一夜,灯芯结了花,窗外还是黑的,偶尔有风从廊下过去,将檐角悬着的铜铃吹得轻轻一响。
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守在榻边的内侍最先发现,慌忙俯下身。
“殿下?”
太子的眼珠缓慢动了一下。
“……父皇呢?”
声音太轻,内侍愣了愣,立刻回头。宋德忠就坐在不远处,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一夜。身上还是昨日的衣裳,外袍皱了,袖口沾着一点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药渍,听见声音,他立刻起身。大约是坐得太久,起得又太急,脚下竟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想扶,宋德忠推开了。
“醒了?”
太子看见他,像是终于认出了人。
“父皇。”
“朕在。”
宋德忠在榻边坐下,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还是烫,他皱起眉。
“太医呢?”
外头立刻有人应声。
“回陛下,太医令就在偏殿候着。”
“叫进来。”
太子却轻轻动了一下手,宋德忠低头。
“怎么了?”
“父皇,别叫了。”
“胡说什么。”
“他们昨夜已经来了好多次了。”
“那就再来一次。”
太子没再说话,太医很快进来,跪在榻边诊了许久的脉。宋德忠一直盯着他的手。
“如何?”
太医没有回答。
“朕问你如何。”
那人额头慢慢抵到地上。
“陛下……”
宋德忠的脸色沉了下来。
“朕不想听没用的废话。”
殿内一下静了,太医伏在那里,不敢再说。宋德忠转过头。
“换一个人来。”
“父皇。”
“京中这么多太医,朕就不信——”
“父皇。”
宋德忠停住,太子看着他。病了太久,他瘦得厉害,脸颊已经凹了下来,躺在那里,轻得仿佛连被褥都压不住。
“您坐会吧。”
宋德忠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坐了回来,太子闭了一会儿眼。
“父皇昨夜也没睡?”
“睡了。”
“骗人。”
宋德忠一顿,太子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您每次都这样。”
“哪样?”
“骗我。”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时候。”
太子喘了口气。
“儿臣六岁那年病了,父皇说……喝了药,第二日就带儿臣去放风筝。”
宋德忠看着他。
“这些事你怎么还记得?”
“记得。”
“你那时候烧得人都认不清了。”
“所以父皇就骗我?”
“后来不是去了?”
太子想了想。
“七日以后才去的。”
宋德忠道:
“去了就是去了。”
太子笑了一下,很浅。宋德忠也跟着笑了一下。那一瞬间,殿里的人都低下了头,没人敢看。宋德忠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这次也一样。”
太子没有说话。
“等你好了。”
“……”
“等开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外面早已经是春天了。宋德忠改口。
“等你好些,朕再陪你去。”
太子安静了很久。
“父皇。”
“嗯。”
“今年的春天是不是快过完了?”
宋德忠看了一眼窗外。
“还早。”
“儿臣觉得很快。”
“病糊涂了。”
“是吗?”
“是。”
太子没争,他只是侧过脸,看向窗的方向。
“天亮了吗?”
“还没有。”
“儿臣想看看外面。”
宋德忠回头。
“把窗开一点。”
内侍迟疑。
“陛下,殿下受不得风……”
“就一点。”
窗被推开了一道缝,春夜最后一点凉意钻进来,天边已经有了一层极淡的灰白。太子看了许久。
“父皇。”
“嗯。”
“您还记得大哥吗?”
宋德忠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
“三弟呢?”
“也记得。”
“还有四弟。”
宋德忠没有回答,怎么会不记得。第一个孩子没活过周岁。第三个活到五岁,一场急病,人便没了。最小的那个生下来身体就弱,熬到三岁,还是没熬过去。后来不知道是老天爷要惩罚他还是怎的,这宫里再也没有孩子出生了。
后来老二长到十岁、十五岁、十七岁。终于过了十八。所有人都说,太子身体康健,聪敏端方,是大雍之福。宋德忠也信了。他甚至以为,老天总该给他留下一个。
太子忽然问:
“他们会等我吗?”
宋德忠猛地看向他。
“胡说。”
太子没出声。
“谁让你说这些?”
“……”
“你哪儿也不去。”
宋德忠握住他的手。
“听见没有?”
太子的手有些凉,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宋德忠越握越紧。
“父皇。”
“嗯。”
“疼。”
宋德忠立刻松了一点。
“哪里疼?”
太子闭着眼。
“哪里都疼。”
宋德忠转头便要叫人,太子却抓住了他的手,很轻。
“别叫了。”
“太医就在外面。”
“没用的。”
“谁告诉你的?”
“父皇。”
太子睁开眼。
“儿臣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德忠忽然说不出话。
是啊,不是小孩子了,已经是太子了。会坐在东宫里看折子,会在朝会上替他答群臣的话,会因为一条河决了堤跟户部争上半日。可宋德忠看着他,还是会想起六岁那年。小小一个,喝药嫌苦,抱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宋德忠低下头。
“你就是活到六十岁。”
“在朕这里也是孩子。”
太子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
“那父皇活到多少岁?”
宋德忠也笑。
“朕自然比你久。”
“那儿臣六十岁的时候,父皇要九十岁了。”
“怎么,嫌朕老?”
“没有。”
太子声音越来越轻。
“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父皇九十岁的样子。”
宋德忠嘴唇动了一下。
“会看到的。”
“嗯。”
“所以你得把病养好。”
“好。”
太子答得很乖,像小时候一样。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宋德忠感觉到掌心里的手忽然动了动。
“父皇。”
“朕在。”
“儿臣有点困。”
“那就睡一会儿。”
太子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却又很轻地叫了一声。
“爹。”
宋德忠怔住,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过他了。从立太子以后,连这个孩子也越来越少这样叫,宋德忠俯下身。
“嗯。”
“我疼。”
那一声里已经没有太子了,没有储君,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宋德忠握着他的手。
“爹知道。”
“……”
“再忍一忍。”
太子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宋德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马上就不疼了。”
窗外,天终于亮了。第一缕晨光越过东宫的窗棂,落在榻前,太子的手也在那时候松开了,宋德忠还握着。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睡吧。”
没有人敢动。太医跪在最前面,手已经伏到了地上,殿中陆陆续续有人跪下。终于,有人压不住哭声。宋德忠抬起头。
“哭什么?”
哭声骤然停住。
“太子睡了。”
没人回答,宋德忠重新低下头。
“都出去。”
太医没有动。
“陛下……”
“滚。”
众人伏首。
“臣等……”
“朕说滚!”
宋德忠猛地挥手,案上的药碗被扫落在地。一声脆响,碎瓷和药汁溅了一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里面只剩父子二人。宋德忠坐在那里,一直没有松手。直到掌心里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凉透了。
2
东宫丧钟响的时候,泾阳刚刚开城门。第一声钟传出去,街上有人停了脚。
第二声。
第三声。
城中渐渐安静下来,到午时,东宫薨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泾阳。
张禄是在中书省听见的。他握着笔,许久没有落下。旁边的人低声道:
“相爷。”
张禄放下笔。
“常宁王走到哪里了?”
“昨日过了临川驿。”
“让驿站备快马。”
那人抬头,张禄只道:
“东宫没了。”
“陛下身子也不好。”
“泾阳不能再等。”
然而宋德忠却没有倒下。至少第一日没有。他亲自看了太子的丧仪。
问棺椁。
问谥议。
问东宫旧属如何安置。
谁劝他休息,他便让谁出去。第二日早朝,他照常去了,只是走上御阶的时候停了一下。内侍伸手扶他,他没有推开,朝臣跪了一殿,那处原本属于太子的席位空着。
宋德忠看了一眼,只一眼。
“议事。”
声音仍然很稳。
第三日,他开始咳。
第四日,药又送进了寝殿。
第五日清晨,群臣在殿外等了近半个时辰,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声。
紧接着,是杯盏摔碎的声音,内侍慌慌张张跑出来。
“传太医!”
那一日的朝会没有开成。午后,宫里传出消息:
帝沉疴复起。
3
死讯是在离泾阳还有五日路程的地方追上宋德愈的。那日天气很好。
徽玥嫌车里闷,正缠着祝茫教她骑马,祝茫当然不肯。
“你连脚蹬都踩不到。”
“我能!”
“你不能。”
“我长高了。”
“半寸也是长?”
徽玥气得要打他,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上那人满身尘土,几乎到了跟前才勒住缰绳。
马长嘶一声,来人翻身而下。
“常宁王殿下。”
宋德愈已经停了马。那人跪下。
“东宫……”
他喘得厉害,宋德愈没有催。
“东宫于九日前,薨了。”
官道上安静下来,徽玥的手还抓着车帘。她不知道“薨”是什么意思。只看见父亲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宋德愈问:
“什么时候?”
“丑时末。”
“皇兄呢?”
“陛下一直守在东宫。”
宋德愈沉默。
“走的时候,皇兄在身边吗?”
“在。”
宋德愈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来人却没有起身。
“还有一事。”
宋德愈看向他。
“陛下旧疾复发,四日前已经罢朝。太医令日夜守在宫中。”
宋德愈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
“很重?”
“宫中没有明言。”
没有明言,就是很重。宋德愈抬头望向官道尽头。十年了。他离开泾阳的时候,皇兄还不到四十。那时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说的是什么?他忽然想不起来。只记得殿里很冷,宋德忠坐得很高。
他说:
“去常宁吧。朕还会赏赐你常宁王的头衔”
宋德愈当时没有求他,只是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走了。十年间,他想过很多次再见。有时候是在气头上,有时候是在夜里,有时候徽玥睡了,杨令疏也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院里,忽然会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不是皇帝和常宁王的时候。
那时候宋德忠会带他翻宫墙,也会在被太傅抓住以后,把所有错都推到他头上。他说过,再见面一定要问一句:
皇兄,这十年,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后悔过?
如今真要见了,他却忽然心里没那么多执念了。
“周惟安。”
“臣在。”
“换马。”
周惟安一怔。
“殿下?”
“今日不歇驿。”
宋德愈看着前方。
“赶路吧。”
4
当天夜里,他们只停了两个时辰,第二日又赶了一整天。徽玥起初还觉得新鲜,后来被马车颠得腰都疼了,却也没再抱怨。
第三日晚,周惟安来报:
“明日上午,可以到泾阳。”
杨令疏嗯了一声,然后回了屋里。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把木梳。
“徽玥。”
没人应。
“宋徽玥。”
床榻后面慢吞吞露出一个脑袋。
“娘。”
“过来。”
“干什么?”
“梳头。”
“现在?”
“现在。”
徽玥不情不愿地坐到铜镜前。杨令疏把她原先松松扎着的头发拆下来,一下一下梳顺。徽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娘。”
“嗯?”
“泾阳是不是特别大?”
“是非常大。”
“非常大是有多大?”
“明日自己看。”
“那有陈婆婆的豆花吗?”
杨令疏笑了。
“应该没有。”
徽玥叹气。
“那也没有赵叔的烧饼。”
“嗯。”
“那这样看泾阳也不怎么样。”
杨令疏没理她。梳了一会儿,才道:
“明日进了泾阳,有两个人,你要记得。”
徽玥立刻转过头。
“谁?”
“坐好。”
她又转回去。
“谁呀?”
“王妃。”
杨令疏停了一下。
“还有你姐姐。”
徽玥从铜镜里睁大眼睛。
“姐姐?”
“嗯。”
她这次直接转过来了。
“我还有姐姐?”
杨令疏只好把她的脑袋重新扶回去。
“有。”
“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那你也从没问。”
“我都不知道,怎么问?”
“现在知道了。”
徽玥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那姐姐她叫什么?”
“宋玉瑛。”
“多大?”
“得有十四了。”
徽玥掰了掰手指。
“比我大五岁。”
“嗯。”
“她长什么样?”
杨令疏想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抱着她的腿不肯让乳母梳头。可如今十年过去,她也不知道宋玉瑛现在长什么样。
“明日你就看见了。”
徽玥又问:
“那王妃又是谁?”
梳子停了一下。
“你爹的王妃。”
“什么意思?”
“王妃......就是你爹的妻子。”
徽玥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从铜镜里看杨令疏。
“那娘你呢?”
杨令疏也看着镜子里的她。
“我也是。”
徽玥的眉毛一点一点皱起来。
“怎么有两个?”
杨令疏没忍住笑了一下。
“大人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麻烦。”
“那我叫她什么?”
“王妃......也可以叫母亲。”
“不能叫伯母?”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爹明媒正娶的王妃,也是玉瑛的母亲。”
徽玥想了一会儿。
“她会喜欢我吗?”
这一次,杨令疏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那她会欺负我吗?”
杨令疏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理好。
“她若没有为难你,你便不许先对她无礼。”
“要是她先欺负我呢?”
“那就来告诉娘。”
徽玥满意了。
“好。”
杨令疏继续替她梳头。过了一会儿,徽玥又问:
“娘。”
“嗯。”
“你认识她吗?”
“认识。”
“以前就认识?”
“嗯。”
“她人好吗?”
木梳从发尾慢慢落下来,杨令疏很久没有说话。她忽地想起十年前的泾阳,似乎那段日子正逢梅雨季。
那时李丽容还年轻,玉瑛刚满四岁。宋德愈获罪的消息传进府里以后,一夜之间,门前冷落鞍马稀,杨令疏收拾东西的时候,李丽容来过。
她站在门外,看了半晌。
“你也要去?”
杨令疏没有停手。
“是。”
“他让你去的?”
“没有。”
李丽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去?”
杨令疏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箱中。
“因为他只有一个人。”
那时候,李丽容很久都没有说话,后来她问:
“你和玉瑛呢,会改变主意吗?”
“她才四岁,你让我带着她去常宁受苦受罪吗?”
杨令疏抬头,李丽容眼睛是红的。
“若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呢?你也陪他在那里过一辈子?”
杨令疏当时怎么答的?她记得。
“我不知道。”
“我只是先陪他去。”
第二日,宋德愈的车出了泾阳,杨令疏上了车,李丽容没有。那时谁也不知道,这一去会是十年。
“娘?”
徽玥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杨令疏低下头。
“很久以前。”
“嗯?”
“她待我很好。”
徽玥似懂非懂。
“那现在呢?”
“现在……”
杨令疏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
“太久没见了。”
她转过徽玥的脸,认真看着她。
“你记住。”
“见了王妃,要行礼。”
“哦。”
“见了玉瑛,先叫姐姐。”
“哦。”
“别乱跑。”
“哦。”
“少说话。”
徽玥终于忍不住。
“这个有点难。”
杨令疏瞪她,徽玥立刻捂住嘴。杨令疏还是笑了,笑过以后,她才轻声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大人的事情,跟你和玉瑛两个没有关系。”
徽玥没听懂。
“什么大人的事情?”
“你不用懂。”
杨令疏摸了摸她的头。
“只记得,她是你姐姐。”
5
第二日下午,泾阳出现在官道尽头,徽玥几乎整个人趴到了车窗上,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城墙一直延伸出去,像看不到头,城门前车马往来,旗帜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可今日与平日不同,城门外早已站满了人。不是百姓,是官员。车队还没有完全靠近,前面的人便已经跪了下去。
一个。
两个。
一片。
“臣等恭迎常宁王殿下。”
声音齐齐响起,徽玥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缩回车里。
“娘。”
杨令疏握住她的手。
“别怕。”
宋德愈坐在马上,没有立刻下马。他抬头看着泾阳城门,十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出去的,那时没有人送,车里只有两个箱子,而身边只有杨令疏。十年后,他从同一道城门回来,城外跪满了人。
宋德愈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下马。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有人上前。
“殿下,陛下已命人收拾了旧王府。王妃与顺康郡主也已在府中等候。”
宋德愈问的却是:
“陛下呢?”
那人顿了一下。
“还在宫中养病。”
“皇兄没说要召见我?”
“太医说陛下……仍需静养,故陛下不见任何人。”
宋德愈没有再问,他重新上马。
“进城。”
6
泾阳确实很大,可徽玥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路太宽,人太多。每走一段,就有人停下来行礼。她原本想掀开帘子看,又被杨令疏按了回去。
“坐好。”
“他们为什么一直看我们?”
“因为你爹回来了。”
“爹以前很有名吗?”
杨令疏看了她一眼。
“算是吧。”
“比宋先生还有名?”
杨令疏笑了一下。
“这里没人知道宋先生。”
徽玥愣了愣,她掀开帘子,宋德愈骑在前面。一路上,所有人都叫他:
“殿下。”
“王爷。”
“常宁王。”
没有一个人叫:宋先生。
徽玥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却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7
王府门前也有人等着,宋德愈下马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十年前离开时,这里还不是如今的样子。门漆重新刷过,檐下的灯也换了,只有门前那两株老树还在。一个女人站在阶前,衣着端整,身旁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宋德愈一眼便认出了李丽容,李丽容也看见了他。
十年。
他们都没有立刻说话,最后还是李丽容先屈膝。
“妾身恭迎殿下归京。”
宋德愈看着她。
“丽容。”
李丽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垂下。
“殿下一路辛苦。”
宋德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到那个少女身上。
少女站得很直,衣裙、发髻、礼数,没有一处不妥。只是手指藏在袖中,攥得很紧。宋德愈看着她,像是想从那张已经长开的脸上,找回十年前那个四岁孩子的样子。许久,他问:
“玉瑛?”
少女眼睛一下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跪了下去。
“女儿宋玉瑛。”
声音很稳。
“拜见父王。”
宋德愈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伸出手。
“起来。”
玉瑛抬头,宋德愈的手停在半空,似乎原本想摸一摸她的头。可她已经十四岁了。最后,那只手只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长这么大了。”
玉瑛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她立刻低头擦掉。
“是。”
宋德愈看着她。
“这些年……”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十年太长。一句“过得好吗”,问出来都显得轻。最后他只道:
“是父王回来晚了。”
玉瑛猛地抬起头,她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在这时候,后面传来一点动静。宋德愈回头,徽玥躲在杨令疏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刚才在车上答应得好好的,不躲、要守礼、少说话。现在一样没做到。
杨令疏低头看她,徽玥立刻想起昨晚的话,她慢慢从母亲身后挪出来。先看李丽容,杨令疏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徽玥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刚学会不久的礼。
“徽玥见过王妃。”
李丽容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徽玥脸上,慢慢移到杨令疏身上,杨令疏也向她行礼。
“王妃。”
李丽容看着她。十年前那个收拾行李的年轻女官,已经成了眼前的妇人,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因为他只有一个人。
十年过去,杨令疏真的陪了他十年。而且带回来一个九岁的女儿。李丽容袖中的手慢慢收紧,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许久不见。”
杨令疏道:
“是。”
“十年了。”
“十年了。”
再没有别的话。徽玥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宋玉瑛身上。玉瑛也正在看她。两个人长得并不十分像。可那双眼睛长得却如出一辙,都像极了宋德愈。
徽玥看了她半天,忽然回头问:
“爹。”
玉瑛的眼睫动了一下。
“她就是姐姐吗?”
宋德愈道:
“是。”
徽玥重新看向玉瑛,她还记得娘昨晚的话。于是往前走了一小步。
“姐姐。”
宋玉瑛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姑娘,看她自然地站在宋德愈身边,看她刚才甚至连想都没想,便叫了一声爹。
那个字太轻了,轻得像她一天里已经叫过千百次。玉瑛却已经十年没有叫过了,她四岁那年,也曾经这样叫,后来父亲去了常宁,再后来,泾阳的人提起常宁王时总要压低声音。母亲教她礼数,教她不要哭,教她别人问起父王的时候该怎么回答,她渐渐长大,那个“爹”字,也就不知道被她丢在了哪里。如今却从另一个小姑娘嘴里,轻轻松松地叫了出来。
徽玥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有些不安,回头偷偷看杨令疏。杨令疏没帮她,徽玥只好重新看向玉瑛。
“姐姐?”
这一次,玉瑛终于开口。
“嗯。”
徽玥眼睛一下亮了,她像是终于完成了娘交代的第一件大事。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颗被纸包得皱巴巴的桂花糖,她递过去。
“给你。”
玉瑛低头。
“这是什么?”
“桂花糖。”
“……”
“很好吃的。”
玉瑛没有接,徽玥举了一会儿。
“真的。”
宋德愈忍不住笑了,杨令疏在后面闭了一下眼,她昨晚明明说过,少说话。李丽容却一直看着那颗糖,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玉瑛终于伸出手,接了过去。
“谢谢。”
徽玥笑起来。
“常宁还有一家更好吃的。”
她认真道:
“等以后回去了,我带给你。”
玉瑛怔了一下。
“回去?”
“嗯。”
徽玥点头。
“回常宁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们还要回去的。”
院中忽然安静了一瞬,宋德愈站在原地,杨令疏没有说话,祝茫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他们都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们确实还要回去。等泾阳的事情结束,等皇帝病好,等一切安定下来,他们就回长宁村。回那间不大的院子,回去看两株海棠有没有长高,玉瑛却握着那颗桂花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那你为什么来泾阳?”
徽玥想了一下。
“大伯伯想见我爹。”
“见完就走?”
“应该是吧。”
玉瑛低下头,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
十年前,她等父亲回来,十年后,他真的回来了。可他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妻子,一个女儿。而那个女儿刚刚来到泾阳,想的却还是回家。原来这里不是她的家,那这里也不是父亲的家吗?
玉瑛握紧手里的糖,纸在掌心轻轻响了一声。寒暄过后,一众人都进了府里,只徽玥还站在她面前,九岁,她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玉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道:
“外面冷。”
“进去吧。”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发现身后没有声音,回头,徽玥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徽玥指了指她。
“娘说让我跟着姐姐。”
玉瑛看向杨令疏,杨令疏没有说话,片刻后,玉瑛重新看向徽玥。
“那就跟上。”
徽玥立刻跑过去。
“姐姐,你住这里多久了?”
“很久。”
“十年吗?”
“还要更久一点。”
“那你认路吗?”
“认。”
“我肯定不认。”
“……”
“这里比我们家大好多。”
玉瑛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家?”
“长宁村的家呀。”
徽玥跟在她身边。
“我们家院子没这么大,但是有两棵海棠。还有一棵树,我小时候从上面摔下来过,哥哥——”
她忽然想起来祝茫还在后面,又转头找人,玉瑛也跟着回头。
门外站着很多人。
牵马的。
拿行李的。
管事的。
还有一个背着弓的陌生少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每个人都从远处走到了这里。
玉瑛收回目光。
“他自然有人安排住处,你不是说跟着我吗?”
徽玥赶紧转回来。
“来了。”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进王府。最开始,玉瑛走得很快,徽玥小跑了几步。
“姐姐。”
“嗯?”
“你走慢一点。”
玉瑛没有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这一次,徽玥跟上了她,从远处看,两个人正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