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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泾阳 1太子是在 ...

  •   1

      太子是在后半夜醒过来的,醒来时,东宫里很静。殿角的灯烧了一夜,灯芯结了花,窗外还是黑的,偶尔有风从廊下过去,将檐角悬着的铜铃吹得轻轻一响。

      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守在榻边的内侍最先发现,慌忙俯下身。

      “殿下?”

      太子的眼珠缓慢动了一下。

      “……父皇呢?”

      声音太轻,内侍愣了愣,立刻回头。宋德忠就坐在不远处,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一夜。身上还是昨日的衣裳,外袍皱了,袖口沾着一点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药渍,听见声音,他立刻起身。大约是坐得太久,起得又太急,脚下竟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想扶,宋德忠推开了。

      “醒了?”

      太子看见他,像是终于认出了人。

      “父皇。”
      “朕在。”

      宋德忠在榻边坐下,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还是烫,他皱起眉。

      “太医呢?”

      外头立刻有人应声。

      “回陛下,太医令就在偏殿候着。”
      “叫进来。”

      太子却轻轻动了一下手,宋德忠低头。

      “怎么了?”
      “父皇,别叫了。”
      “胡说什么。”
      “他们昨夜已经来了好多次了。”
      “那就再来一次。”

      太子没再说话,太医很快进来,跪在榻边诊了许久的脉。宋德忠一直盯着他的手。

      “如何?”

      太医没有回答。

      “朕问你如何。”

      那人额头慢慢抵到地上。

      “陛下……”

      宋德忠的脸色沉了下来。

      “朕不想听没用的废话。”

      殿内一下静了,太医伏在那里,不敢再说。宋德忠转过头。

      “换一个人来。”
      “父皇。”
      “京中这么多太医,朕就不信——”
      “父皇。”

      宋德忠停住,太子看着他。病了太久,他瘦得厉害,脸颊已经凹了下来,躺在那里,轻得仿佛连被褥都压不住。

      “您坐会吧。”

      宋德忠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坐了回来,太子闭了一会儿眼。

      “父皇昨夜也没睡?”
      “睡了。”
      “骗人。”

      宋德忠一顿,太子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您每次都这样。”
      “哪样?”
      “骗我。”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时候。”

      太子喘了口气。

      “儿臣六岁那年病了,父皇说……喝了药,第二日就带儿臣去放风筝。”

      宋德忠看着他。

      “这些事你怎么还记得?”
      “记得。”
      “你那时候烧得人都认不清了。”
      “所以父皇就骗我?”
      “后来不是去了?”

      太子想了想。

      “七日以后才去的。”

      宋德忠道:

      “去了就是去了。”

      太子笑了一下,很浅。宋德忠也跟着笑了一下。那一瞬间,殿里的人都低下了头,没人敢看。宋德忠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这次也一样。”

      太子没有说话。

      “等你好了。”
      “……”
      “等开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外面早已经是春天了。宋德忠改口。

      “等你好些,朕再陪你去。”

      太子安静了很久。

      “父皇。”
      “嗯。”
      “今年的春天是不是快过完了?”

      宋德忠看了一眼窗外。

      “还早。”
      “儿臣觉得很快。”
      “病糊涂了。”
      “是吗?”
      “是。”

      太子没争,他只是侧过脸,看向窗的方向。

      “天亮了吗?”
      “还没有。”
      “儿臣想看看外面。”

      宋德忠回头。

      “把窗开一点。”

      内侍迟疑。

      “陛下,殿下受不得风……”
      “就一点。”

      窗被推开了一道缝,春夜最后一点凉意钻进来,天边已经有了一层极淡的灰白。太子看了许久。

      “父皇。”
      “嗯。”
      “您还记得大哥吗?”

      宋德忠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
      “三弟呢?”
      “也记得。”
      “还有四弟。”

      宋德忠没有回答,怎么会不记得。第一个孩子没活过周岁。第三个活到五岁,一场急病,人便没了。最小的那个生下来身体就弱,熬到三岁,还是没熬过去。后来不知道是老天爷要惩罚他还是怎的,这宫里再也没有孩子出生了。

      后来老二长到十岁、十五岁、十七岁。终于过了十八。所有人都说,太子身体康健,聪敏端方,是大雍之福。宋德忠也信了。他甚至以为,老天总该给他留下一个。

      太子忽然问:

      “他们会等我吗?”

      宋德忠猛地看向他。

      “胡说。”

      太子没出声。

      “谁让你说这些?”
      “……”
      “你哪儿也不去。”

      宋德忠握住他的手。

      “听见没有?”

      太子的手有些凉,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宋德忠越握越紧。

      “父皇。”
      “嗯。”
      “疼。”

      宋德忠立刻松了一点。

      “哪里疼?”

      太子闭着眼。

      “哪里都疼。”

      宋德忠转头便要叫人,太子却抓住了他的手,很轻。

      “别叫了。”
      “太医就在外面。”
      “没用的。”
      “谁告诉你的?”
      “父皇。”

      太子睁开眼。

      “儿臣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德忠忽然说不出话。

      是啊,不是小孩子了,已经是太子了。会坐在东宫里看折子,会在朝会上替他答群臣的话,会因为一条河决了堤跟户部争上半日。可宋德忠看着他,还是会想起六岁那年。小小一个,喝药嫌苦,抱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宋德忠低下头。

      “你就是活到六十岁。”
      “在朕这里也是孩子。”

      太子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

      “那父皇活到多少岁?”

      宋德忠也笑。

      “朕自然比你久。”
      “那儿臣六十岁的时候,父皇要九十岁了。”
      “怎么,嫌朕老?”
      “没有。”

      太子声音越来越轻。

      “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父皇九十岁的样子。”

      宋德忠嘴唇动了一下。

      “会看到的。”
      “嗯。”
      “所以你得把病养好。”
      “好。”

      太子答得很乖,像小时候一样。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宋德忠感觉到掌心里的手忽然动了动。

      “父皇。”
      “朕在。”
      “儿臣有点困。”
      “那就睡一会儿。”

      太子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却又很轻地叫了一声。

      “爹。”

      宋德忠怔住,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过他了。从立太子以后,连这个孩子也越来越少这样叫,宋德忠俯下身。

      “嗯。”
      “我疼。”

      那一声里已经没有太子了,没有储君,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宋德忠握着他的手。

      “爹知道。”
      “……”
      “再忍一忍。”

      太子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宋德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马上就不疼了。”

      窗外,天终于亮了。第一缕晨光越过东宫的窗棂,落在榻前,太子的手也在那时候松开了,宋德忠还握着。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睡吧。”

      没有人敢动。太医跪在最前面,手已经伏到了地上,殿中陆陆续续有人跪下。终于,有人压不住哭声。宋德忠抬起头。

      “哭什么?”

      哭声骤然停住。

      “太子睡了。”

      没人回答,宋德忠重新低下头。

      “都出去。”

      太医没有动。

      “陛下……”
      “滚。”

      众人伏首。

      “臣等……”
      “朕说滚!”

      宋德忠猛地挥手,案上的药碗被扫落在地。一声脆响,碎瓷和药汁溅了一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里面只剩父子二人。宋德忠坐在那里,一直没有松手。直到掌心里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凉透了。

      2

      东宫丧钟响的时候,泾阳刚刚开城门。第一声钟传出去,街上有人停了脚。

      第二声。

      第三声。

      城中渐渐安静下来,到午时,东宫薨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泾阳。

      张禄是在中书省听见的。他握着笔,许久没有落下。旁边的人低声道:

      “相爷。”

      张禄放下笔。

      “常宁王走到哪里了?”
      “昨日过了临川驿。”
      “让驿站备快马。”

      那人抬头,张禄只道:

      “东宫没了。”
      “陛下身子也不好。”
      “泾阳不能再等。”

      然而宋德忠却没有倒下。至少第一日没有。他亲自看了太子的丧仪。

      问棺椁。
      问谥议。
      问东宫旧属如何安置。

      谁劝他休息,他便让谁出去。第二日早朝,他照常去了,只是走上御阶的时候停了一下。内侍伸手扶他,他没有推开,朝臣跪了一殿,那处原本属于太子的席位空着。

      宋德忠看了一眼,只一眼。

      “议事。”

      声音仍然很稳。

      第三日,他开始咳。
      第四日,药又送进了寝殿。
      第五日清晨,群臣在殿外等了近半个时辰,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声。

      紧接着,是杯盏摔碎的声音,内侍慌慌张张跑出来。

      “传太医!”

      那一日的朝会没有开成。午后,宫里传出消息:

      帝沉疴复起。

      3

      死讯是在离泾阳还有五日路程的地方追上宋德愈的。那日天气很好。

      徽玥嫌车里闷,正缠着祝茫教她骑马,祝茫当然不肯。

      “你连脚蹬都踩不到。”
      “我能!”
      “你不能。”
      “我长高了。”
      “半寸也是长?”

      徽玥气得要打他,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上那人满身尘土,几乎到了跟前才勒住缰绳。

      马长嘶一声,来人翻身而下。

      “常宁王殿下。”

      宋德愈已经停了马。那人跪下。

      “东宫……”

      他喘得厉害,宋德愈没有催。

      “东宫于九日前,薨了。”

      官道上安静下来,徽玥的手还抓着车帘。她不知道“薨”是什么意思。只看见父亲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宋德愈问:

      “什么时候?”
      “丑时末。”
      “皇兄呢?”
      “陛下一直守在东宫。”

      宋德愈沉默。

      “走的时候,皇兄在身边吗?”
      “在。”

      宋德愈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来人却没有起身。

      “还有一事。”

      宋德愈看向他。

      “陛下旧疾复发,四日前已经罢朝。太医令日夜守在宫中。”

      宋德愈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

      “很重?”
      “宫中没有明言。”

      没有明言,就是很重。宋德愈抬头望向官道尽头。十年了。他离开泾阳的时候,皇兄还不到四十。那时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说的是什么?他忽然想不起来。只记得殿里很冷,宋德忠坐得很高。

      他说:

      “去常宁吧。朕还会赏赐你常宁王的头衔”

      宋德愈当时没有求他,只是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走了。十年间,他想过很多次再见。有时候是在气头上,有时候是在夜里,有时候徽玥睡了,杨令疏也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院里,忽然会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不是皇帝和常宁王的时候。

      那时候宋德忠会带他翻宫墙,也会在被太傅抓住以后,把所有错都推到他头上。他说过,再见面一定要问一句:

      皇兄,这十年,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后悔过?

      如今真要见了,他却忽然心里没那么多执念了。

      “周惟安。”
      “臣在。”
      “换马。”

      周惟安一怔。

      “殿下?”
      “今日不歇驿。”

      宋德愈看着前方。

      “赶路吧。”

      4

      当天夜里,他们只停了两个时辰,第二日又赶了一整天。徽玥起初还觉得新鲜,后来被马车颠得腰都疼了,却也没再抱怨。

      第三日晚,周惟安来报:

      “明日上午,可以到泾阳。”

      杨令疏嗯了一声,然后回了屋里。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把木梳。

      “徽玥。”

      没人应。

      “宋徽玥。”

      床榻后面慢吞吞露出一个脑袋。

      “娘。”
      “过来。”
      “干什么?”
      “梳头。”
      “现在?”
      “现在。”

      徽玥不情不愿地坐到铜镜前。杨令疏把她原先松松扎着的头发拆下来,一下一下梳顺。徽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娘。”
      “嗯?”
      “泾阳是不是特别大?”
      “是非常大。”
      “非常大是有多大?”
      “明日自己看。”
      “那有陈婆婆的豆花吗?”

      杨令疏笑了。

      “应该没有。”

      徽玥叹气。

      “那也没有赵叔的烧饼。”
      “嗯。”
      “那这样看泾阳也不怎么样。”

      杨令疏没理她。梳了一会儿,才道:

      “明日进了泾阳,有两个人,你要记得。”

      徽玥立刻转过头。

      “谁?”
      “坐好。”

      她又转回去。

      “谁呀?”
      “王妃。”

      杨令疏停了一下。

      “还有你姐姐。”

      徽玥从铜镜里睁大眼睛。

      “姐姐?”
      “嗯。”

      她这次直接转过来了。

      “我还有姐姐?”

      杨令疏只好把她的脑袋重新扶回去。

      “有。”
      “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那你也从没问。”
      “我都不知道,怎么问?”
      “现在知道了。”

      徽玥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那姐姐她叫什么?”
      “宋玉瑛。”
      “多大?”
      “得有十四了。”

      徽玥掰了掰手指。

      “比我大五岁。”
      “嗯。”
      “她长什么样?”

      杨令疏想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抱着她的腿不肯让乳母梳头。可如今十年过去,她也不知道宋玉瑛现在长什么样。

      “明日你就看见了。”

      徽玥又问:

      “那王妃又是谁?”

      梳子停了一下。

      “你爹的王妃。”
      “什么意思?”
      “王妃......就是你爹的妻子。”

      徽玥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从铜镜里看杨令疏。

      “那娘你呢?”

      杨令疏也看着镜子里的她。

      “我也是。”

      徽玥的眉毛一点一点皱起来。

      “怎么有两个?”

      杨令疏没忍住笑了一下。

      “大人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麻烦。”
      “那我叫她什么?”
      “王妃......也可以叫母亲。”
      “不能叫伯母?”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爹明媒正娶的王妃,也是玉瑛的母亲。”

      徽玥想了一会儿。

      “她会喜欢我吗?”

      这一次,杨令疏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那她会欺负我吗?”

      杨令疏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理好。

      “她若没有为难你,你便不许先对她无礼。”
      “要是她先欺负我呢?”
      “那就来告诉娘。”

      徽玥满意了。

      “好。”

      杨令疏继续替她梳头。过了一会儿,徽玥又问:

      “娘。”
      “嗯。”
      “你认识她吗?”
      “认识。”
      “以前就认识?”
      “嗯。”
      “她人好吗?”

      木梳从发尾慢慢落下来,杨令疏很久没有说话。她忽地想起十年前的泾阳,似乎那段日子正逢梅雨季。

      那时李丽容还年轻,玉瑛刚满四岁。宋德愈获罪的消息传进府里以后,一夜之间,门前冷落鞍马稀,杨令疏收拾东西的时候,李丽容来过。

      她站在门外,看了半晌。

      “你也要去?”

      杨令疏没有停手。

      “是。”
      “他让你去的?”
      “没有。”

      李丽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去?”

      杨令疏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箱中。

      “因为他只有一个人。”

      那时候,李丽容很久都没有说话,后来她问:

      “你和玉瑛呢,会改变主意吗?”
      “她才四岁,你让我带着她去常宁受苦受罪吗?”

      杨令疏抬头,李丽容眼睛是红的。

      “若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呢?你也陪他在那里过一辈子?”

      杨令疏当时怎么答的?她记得。

      “我不知道。”
      “我只是先陪他去。”

      第二日,宋德愈的车出了泾阳,杨令疏上了车,李丽容没有。那时谁也不知道,这一去会是十年。

      “娘?”

      徽玥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杨令疏低下头。

      “很久以前。”
      “嗯?”
      “她待我很好。”

      徽玥似懂非懂。

      “那现在呢?”
      “现在……”

      杨令疏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

      “太久没见了。”

      她转过徽玥的脸,认真看着她。

      “你记住。”
      “见了王妃,要行礼。”
      “哦。”
      “见了玉瑛,先叫姐姐。”
      “哦。”
      “别乱跑。”
      “哦。”
      “少说话。”

      徽玥终于忍不住。

      “这个有点难。”

      杨令疏瞪她,徽玥立刻捂住嘴。杨令疏还是笑了,笑过以后,她才轻声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大人的事情,跟你和玉瑛两个没有关系。”

      徽玥没听懂。

      “什么大人的事情?”
      “你不用懂。”

      杨令疏摸了摸她的头。

      “只记得,她是你姐姐。”

      5

      第二日下午,泾阳出现在官道尽头,徽玥几乎整个人趴到了车窗上,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城墙一直延伸出去,像看不到头,城门前车马往来,旗帜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可今日与平日不同,城门外早已站满了人。不是百姓,是官员。车队还没有完全靠近,前面的人便已经跪了下去。

      一个。
      两个。
      一片。

      “臣等恭迎常宁王殿下。”

      声音齐齐响起,徽玥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缩回车里。

      “娘。”

      杨令疏握住她的手。

      “别怕。”

      宋德愈坐在马上,没有立刻下马。他抬头看着泾阳城门,十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出去的,那时没有人送,车里只有两个箱子,而身边只有杨令疏。十年后,他从同一道城门回来,城外跪满了人。

      宋德愈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下马。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有人上前。

      “殿下,陛下已命人收拾了旧王府。王妃与顺康郡主也已在府中等候。”

      宋德愈问的却是:

      “陛下呢?”

      那人顿了一下。

      “还在宫中养病。”
      “皇兄没说要召见我?”
      “太医说陛下……仍需静养,故陛下不见任何人。”

      宋德愈没有再问,他重新上马。

      “进城。”

      6

      泾阳确实很大,可徽玥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路太宽,人太多。每走一段,就有人停下来行礼。她原本想掀开帘子看,又被杨令疏按了回去。

      “坐好。”
      “他们为什么一直看我们?”
      “因为你爹回来了。”
      “爹以前很有名吗?”

      杨令疏看了她一眼。

      “算是吧。”
      “比宋先生还有名?”

      杨令疏笑了一下。

      “这里没人知道宋先生。”

      徽玥愣了愣,她掀开帘子,宋德愈骑在前面。一路上,所有人都叫他:

      “殿下。”
      “王爷。”
      “常宁王。”

      没有一个人叫:宋先生。

      徽玥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却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7

      王府门前也有人等着,宋德愈下马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十年前离开时,这里还不是如今的样子。门漆重新刷过,檐下的灯也换了,只有门前那两株老树还在。一个女人站在阶前,衣着端整,身旁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宋德愈一眼便认出了李丽容,李丽容也看见了他。

      十年。

      他们都没有立刻说话,最后还是李丽容先屈膝。

      “妾身恭迎殿下归京。”

      宋德愈看着她。

      “丽容。”

      李丽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垂下。

      “殿下一路辛苦。”

      宋德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到那个少女身上。

      少女站得很直,衣裙、发髻、礼数,没有一处不妥。只是手指藏在袖中,攥得很紧。宋德愈看着她,像是想从那张已经长开的脸上,找回十年前那个四岁孩子的样子。许久,他问:

      “玉瑛?”

      少女眼睛一下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跪了下去。

      “女儿宋玉瑛。”

      声音很稳。

      “拜见父王。”

      宋德愈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伸出手。

      “起来。”

      玉瑛抬头,宋德愈的手停在半空,似乎原本想摸一摸她的头。可她已经十四岁了。最后,那只手只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长这么大了。”

      玉瑛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她立刻低头擦掉。

      “是。”

      宋德愈看着她。

      “这些年……”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十年太长。一句“过得好吗”,问出来都显得轻。最后他只道:

      “是父王回来晚了。”

      玉瑛猛地抬起头,她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在这时候,后面传来一点动静。宋德愈回头,徽玥躲在杨令疏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刚才在车上答应得好好的,不躲、要守礼、少说话。现在一样没做到。

      杨令疏低头看她,徽玥立刻想起昨晚的话,她慢慢从母亲身后挪出来。先看李丽容,杨令疏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徽玥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刚学会不久的礼。

      “徽玥见过王妃。”

      李丽容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徽玥脸上,慢慢移到杨令疏身上,杨令疏也向她行礼。

      “王妃。”

      李丽容看着她。十年前那个收拾行李的年轻女官,已经成了眼前的妇人,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因为他只有一个人。

      十年过去,杨令疏真的陪了他十年。而且带回来一个九岁的女儿。李丽容袖中的手慢慢收紧,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许久不见。”

      杨令疏道:

      “是。”
      “十年了。”
      “十年了。”

      再没有别的话。徽玥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宋玉瑛身上。玉瑛也正在看她。两个人长得并不十分像。可那双眼睛长得却如出一辙,都像极了宋德愈。

      徽玥看了她半天,忽然回头问:

      “爹。”

      玉瑛的眼睫动了一下。

      “她就是姐姐吗?”

      宋德愈道:

      “是。”

      徽玥重新看向玉瑛,她还记得娘昨晚的话。于是往前走了一小步。

      “姐姐。”

      宋玉瑛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姑娘,看她自然地站在宋德愈身边,看她刚才甚至连想都没想,便叫了一声爹。

      那个字太轻了,轻得像她一天里已经叫过千百次。玉瑛却已经十年没有叫过了,她四岁那年,也曾经这样叫,后来父亲去了常宁,再后来,泾阳的人提起常宁王时总要压低声音。母亲教她礼数,教她不要哭,教她别人问起父王的时候该怎么回答,她渐渐长大,那个“爹”字,也就不知道被她丢在了哪里。如今却从另一个小姑娘嘴里,轻轻松松地叫了出来。

      徽玥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有些不安,回头偷偷看杨令疏。杨令疏没帮她,徽玥只好重新看向玉瑛。

      “姐姐?”

      这一次,玉瑛终于开口。

      “嗯。”

      徽玥眼睛一下亮了,她像是终于完成了娘交代的第一件大事。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颗被纸包得皱巴巴的桂花糖,她递过去。

      “给你。”

      玉瑛低头。

      “这是什么?”
      “桂花糖。”
      “……”
      “很好吃的。”

      玉瑛没有接,徽玥举了一会儿。

      “真的。”

      宋德愈忍不住笑了,杨令疏在后面闭了一下眼,她昨晚明明说过,少说话。李丽容却一直看着那颗糖,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玉瑛终于伸出手,接了过去。

      “谢谢。”

      徽玥笑起来。

      “常宁还有一家更好吃的。”

      她认真道:

      “等以后回去了,我带给你。”

      玉瑛怔了一下。

      “回去?”
      “嗯。”

      徽玥点头。

      “回常宁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们还要回去的。”

      院中忽然安静了一瞬,宋德愈站在原地,杨令疏没有说话,祝茫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他们都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们确实还要回去。等泾阳的事情结束,等皇帝病好,等一切安定下来,他们就回长宁村。回那间不大的院子,回去看两株海棠有没有长高,玉瑛却握着那颗桂花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那你为什么来泾阳?”

      徽玥想了一下。

      “大伯伯想见我爹。”
      “见完就走?”
      “应该是吧。”

      玉瑛低下头,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

      十年前,她等父亲回来,十年后,他真的回来了。可他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妻子,一个女儿。而那个女儿刚刚来到泾阳,想的却还是回家。原来这里不是她的家,那这里也不是父亲的家吗?

      玉瑛握紧手里的糖,纸在掌心轻轻响了一声。寒暄过后,一众人都进了府里,只徽玥还站在她面前,九岁,她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玉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道:

      “外面冷。”
      “进去吧。”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发现身后没有声音,回头,徽玥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徽玥指了指她。

      “娘说让我跟着姐姐。”

      玉瑛看向杨令疏,杨令疏没有说话,片刻后,玉瑛重新看向徽玥。

      “那就跟上。”

      徽玥立刻跑过去。

      “姐姐,你住这里多久了?”
      “很久。”
      “十年吗?”
      “还要更久一点。”
      “那你认路吗?”
      “认。”
      “我肯定不认。”
      “……”
      “这里比我们家大好多。”

      玉瑛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家?”
      “长宁村的家呀。”

      徽玥跟在她身边。

      “我们家院子没这么大,但是有两棵海棠。还有一棵树,我小时候从上面摔下来过,哥哥——”

      她忽然想起来祝茫还在后面,又转头找人,玉瑛也跟着回头。

      门外站着很多人。

      牵马的。
      拿行李的。
      管事的。
      还有一个背着弓的陌生少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每个人都从远处走到了这里。

      玉瑛收回目光。

      “他自然有人安排住处,你不是说跟着我吗?”

      徽玥赶紧转回来。

      “来了。”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进王府。最开始,玉瑛走得很快,徽玥小跑了几步。

      “姐姐。”
      “嗯?”
      “你走慢一点。”

      玉瑛没有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这一次,徽玥跟上了她,从远处看,两个人正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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