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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城 1
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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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启程前三日,祝茫去了寿宁山,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天还没亮,常宁城南的更鼓才刚刚停过一轮,他已经从城西那片荒废多年的旧墙翻了出去。
随宋德愈启程的文书已经办妥了。他的名字写在常宁王府随行名册上,流籍另附在后。等到三日后辰时,他可以跟着车马从正门出去,有人验牒,有人放行,再也不必躲着城门的守卒。
可那是三日后。今日的祝茫,仍旧是常宁流籍上的人。他没有去县衙再求一张凭引,也没告诉宋德愈。只是像从前一样,趁天没亮出了城。
寿宁山离城不算远,山路却难走。祝茫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猎户踩出来的小路一路往西。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第一次却走了整整三日,那时候他年纪还小,母亲死后因为没钱又是流籍,所以只能草草葬在城外,他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得起一副薄棺,又托人寻了寿宁山上的一小块地方。
第一日,他去接母亲。
第二日,他背着她上山。
第三日,才把最后一捧土填平。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山腰的坟还在那里。碑很小,被经年的风雨磨得有些发白。祝茫蹲下来,把碑边新长出来的杂草一根根拔掉,又用袖口擦净上面的泥。
“娘。”
没人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又拿出两个小盏,一盏放在碑前,另一盏,放在旁边空着的泥地上。
那里没有坟。父亲死在泾阳以后,尸骨从未送回。母亲临死前还念过几次,后来祝茫便在她身旁留了一块空地。没有碑,也没有名字,只有每次来时,多出来的一杯酒。祝茫给两只酒盏都倒满。
“明日我就要走了。”
山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去泾阳。”
说完这两个字,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拿起另一只酒盏,看着那块空地。
“爹,你走的时候告诉我,这辈子都别回泾阳。”
他停了一下。
“可如今,我还是要回去看看了。”
看看什么,他没说。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是去看看当年的祝家还剩下什么,还是看看那些害死父亲的人如今活得怎么样。又或者,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让母亲到死都不愿再提的地方。
祝茫垂下眼,把酒慢慢倒进泥土里。
一半留给母亲。
一半留给那个连坟都没有的人。
临走前,他重新把两只酒盏收好。走出几步,又回了一次头,坟很小,藏在寿宁山一片浓绿里,离得稍远一些,便几乎看不见了。
“以后有机会再来。”
他说。
临行前的一日,祝茫回了城,宋德愈是在院门口遇见他的。祝茫刚进来,他便看见了少年袖口沾着的草屑。
“去寿宁山了?”
祝茫抬眼。
“嗯。”
“祭过了?”
“嗯。”
宋德愈点点头,没再问。祝茫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以前你是不是也知道?”
“什么?”
“我去寿宁山。”
宋德愈看了他一眼。
“知道。”
祝茫皱起眉。
“从第一次?”
“对啊。”
“我那时没有出城凭引。”
“我知道。”
“……”
祝茫盯着他。
“那县里怎么没找我?”
宋德愈笑了一下。
“找了。”
祝茫一怔。
“你失踪第二日,县里就来问过。”
“你怎么说的?”
“说你跟着村里的人去城北的荒山采药去了。”
祝茫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时候知道我在哪?”
“不知道。”
“那你还替我撒谎?”
宋德愈理所当然道:
“你总会回来。”
祝茫看着他,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宋德愈说完,便低头去看手里的一册书,像只是随口说了件很普通的事。
祝茫却半天没动,最后他移开目光。
“多管闲事。”
宋德愈嗯了一声。
“明日记得早点起来,别误了时辰。”
“知道了。”
宋德愈走出去几步。
祝茫忽然叫他。
“宋德愈。”
他回头。
祝茫张了张嘴,停了片刻,却只道:
“没什么。”
宋德愈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追问。
2
第二日天刚亮,常宁县令便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几名衙役,还有负责一路换马、验牒的驿卒。
长宁村本来就有人起得早,马蹄声一进村,没多久便引来了不少人。
宋德愈出来的时候,县令已经站在门外。见他露面,那人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一步。
“下官拜见常宁王殿下。”
说着便要行礼。宋德愈伸手拦了一下。
“免了。”
巷子里一下安静许多。这些天,村里的人多少都已经知道宋先生是个王爷。可知道归知道,真正看见平日要去县衙跪拜的县令,在宋德愈面前低下头,还是另一回事。
徽玥站在杨令疏身边,偷偷往外看,县令拿出一叠文书。
“殿下随行人等的名册已经核过。”
他翻到其中一页。
“另有祝茫的流籍附册,出城时还需再验一次。”
祝茫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徽玥却听见了,她小声问:
“不是已经能走了吗?”
宋德愈低头看她。
“能走。”
“那为什么还要验?”
“因为规矩如此。”
徽玥想了一会儿。
“常宁王也不能说不用验?”
宋德愈笑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常宁王只是我的封号。”
他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是说整个常宁都是我的。”
徽玥哦了一声,似懂非懂。过了会儿又嘟囔:
“那听起来也没什么用。”
县令站在旁边,一时不知该不该听。宋德愈倒是笑出了声。
“确实没什么用。”
马车很快备好了。真正要上路时,宋德愈才发现,村口已经站了很多人。昨日来过的,今日又来了。昨日没来的,今日也来了。没人穿什么特别的衣裳,也没人摆香案,就是一个接一个站在那里,像平日傍晚在村口闲聊一样。
陈婆婆看见他们出来,先道:
“东西都装好了?”
杨令疏道:
“好了。”
“别落下什么。”
“知道。”
赵叔站在后面。
“烧饼昨晚给你们装的,记得先吃那个,放久了不好。”
徽玥从车里探出头。
“知道啦!”
周木匠抱着手臂。
“到了记得写信。”
“一定写!”
“别光答应。”
“我真的写!”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其实说的都是小事。小到好像他们不是要去几百里外的泾阳,只是去邻县走一趟亲戚。
宋德愈站在车旁听了一会儿,最后道:
“行了。”
“再说下去,今日都走不了了。”
有人笑:
“走不了正好。”
“那可不行。”
宋德愈也笑。
“泾阳还有人等着。”
话音落下,笑声便轻了一点,宋德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
队伍出了长宁村,村民却没有停。宋德愈走了一段,回头。
“都回去吧。”
陈婆婆道:
“送到前头。”
“前头是哪?”
她抬手指了一下。
“那棵槐树。”
宋德愈顺着看过去,并不远。
“行。”
到了槐树,还是没人停。宋德愈无奈:
“不是说送到这里?”
有人道:
“反正都来了,再往前走一段。”
“再走就出城了。”
“那就送到城边。”
宋德愈没办法了,杨令疏坐在车里笑。
“你倒挺受欢迎。”
“我也不知道。”
“你这宋先生当了十年,总不能白当。”
宋德愈看了她一眼。
“你取笑我?”
“哪敢。”
车继续走,后面的人也继续跟。
快到常宁城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宋先生——”
宋德愈勒住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封信。
他认得,那是村西的吴伯。儿子在外做工,这几年家书大半都是宋德愈替他写的。
“怎么了?”
吴伯喘了半天,才把信递出去。
“昨晚才送到。”
“本来想着……想着等你回来再给我看看。”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不对,赶忙改口。
“不是,我是说……”
宋德愈接过信。
“拿来吧。”
吴伯愣了一下。
“现在?”
“不是要看吗?”
官道边没有桌椅,宋德愈就站在那里拆开信,后面的车马都停了。周惟安没有催,县令也没有。宋德愈低头,从头念到尾。信不长,说外面一切都好,说今年工钱涨了些,说天冷的时候咳嗽过几日,已经无碍。
最后说:入秋便归。
念完以后,吴伯笑起来。
“入秋就回来?”
“信上是这么说的。”
“那快了。”
“嗯。”
老人小心翼翼把信收回去,走出两步,又回头。
“宋先生。”
“嗯?”
“你呢?”
“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
官道上忽然安静了些,宋德愈看着他,片刻后笑道:
“也快。”
吴伯点头。
“那就好。”
他把信揣进怀里。
“路上小心。”
“好。”
宋德愈重新上马,这一回,车队终于继续往前。
转到城主街以后,送行的人少了许多。年纪大的都停在了离老槐树不远的旁路上,几个年轻人和孩子却还是跟着,一直跟到了出城的城门前。
守卒早已得了消息,宋德愈的车马一到,文书一份份验过去。前面都很顺利。直到祝茫。
守卒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又抬头看他。
“姓名。”
“祝茫。”
那人翻到另一册,手指停住。
“流籍?”
祝茫嗯了一声,对方又看他。
“罪籍之子?”
祝茫的神情冷了下来。
“是。”
守卒皱眉。
“流籍不得擅自出境。”
徽玥从车里探出头。
“他有名字的!”
守卒一愣,杨令疏赶紧把女儿拉回来。
“坐好。”
“本来就有。”
“我知道。”
城门外,周惟安已经下了马。
“另有附册。”
他把文书递过去,守卒接过,从上到下核了一遍,纸上盖着常宁县衙的印,下面另有一行。
——随常宁王赴泾阳。
守卒看完,终于让开。
“可以过。”
祝茫却没动,他站在城门下,前面一步,就是城外。从前为了越过这道门,他得等天黑,绕小路,避开巡卒。如今什么都不用,有人替他把名字写进一张纸,盖了一个印,门便开了。
守卒见他不动,提醒了一句:
“走吧。”
祝茫这才迈出去。
一步。
两步。
走出城门以后,他回了一次头。城楼上,“常宁”二字被晨光照得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跟上车队。
徽玥还趴在车窗边,后面几个孩子被守卒拦在城门以内,正跳着朝她挥手。
“徽玥——”
“记得回来!”
她也使劲挥手。
“知道啦——”
“别忘了!”
“不会!”
声音被风吹得越来越远,到了最后,人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城门。再后来,城门也越来越小。
官道渐渐平坦。杨令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会儿。宋德愈骑马靠近。
“看什么?”
“路。”
“那有什么好看的?”
“我认得这路。”
宋德愈怔了一下。
杨令疏道:
“十年前来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山势低低伏着,路旁的树比十年前粗了许多。
“我怎么不记得。”
杨令疏看他。
“你那时候哪有心思看路。”
宋德愈笑了一下。十年前,他确实什么都不想看。泾阳不要他了,去哪都一样。走到常宁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往后几十年,大约也就那么过去了。
宋德愈忽然问:
“令疏。”
“嗯?”
“当年后悔跟我来吗?”
杨令疏看了他一眼。
“现在才问?”
“忽然想起来。”
她想了想。
“后悔。”
宋德愈转头,杨令疏神色很认真。
“早知道要住十年,我就该多带些钱。”
“……”
“还有衣裳。”
宋德愈失笑。
“就这些?”
杨令疏放下车帘。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句:
“别的没有。”
宋德愈脸上的笑慢慢安静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骑着马,跟在车旁。前面的路很长,徽玥已经不再趴着看后面了,不知道在车里和杨令疏说什么,偶尔还能听见她的笑声。祝茫骑马走在另一侧,旧弓仍背在身后,袖中放着那张第一次允许他离开常宁的文书。
马车一路向前,身后的城池越来越远,没有人再回头。
泾阳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