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归期 1太阳快要 ...
-
1
太阳快要落山了,屋子里的人还在说着什么,只是屋外的人什么也听不清。徽玥在院子坐着,眼睛却一直往屋门那边瞟。
祝茫靠在海棠树下,也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徽玥终于忍不住。
“哥哥。”
“嗯。”
“你说他们在里面说什么?”
“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徽玥看了他一眼。
“骗人。”
祝茫没理她。徽玥又往门边挪了两步。
“我去听听。”
祝茫伸手,一把揪住她的后领。
“回来。”
“我就听一点。”
“你爹发现了怎么办?”
“他不会发现。”
“上次是谁躲在书房外面偷听,被你爹开门撞了个正着?”
“那是意外。”
“上上次呢?”
徽玥不说话了,祝茫松开手。
“老实待着。”
“哦。”
她答应得很快,可不到片刻,又往前挪了一步。
祝茫看过去,徽玥立刻停住。两个人正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屋里忽然传来宋德愈的声音。
“玥儿。”
徽玥眼睛一亮。
“来了!”
屋里,周惟安已经坐下了。徽玥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喝茶。宋德愈坐在窗边,手边那本书已经合上了。
“爹。”
“坐。”
徽玥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看看父亲,又看看周惟安。
“你们说完了吗?”
周惟安笑了一下。
“郡主方才一直在外面等?”
徽玥愣了愣。
“郡主?你认识我?”
“今日以前,只听过。”
徽玥觉得有些奇怪,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一个从来没见过她,却知道她是谁的人,还给了她一个奇怪的称号。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宋徽玥。”
她眼睛睁大了一点。
周惟安笑道:
“徽音的徽,神珠的玥。”
徽玥一下坐直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宋德愈看了周惟安一眼。周惟安低头喝茶。
“泾阳城里的人知道的事情,比郡主想的多。”
徽玥想了一会儿。
“那泾阳好玩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周惟安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
“好玩?”
“嗯。”
“倒是很大。”
“比常宁大?”
“大的多了。”
“有河吗?”
“有。”
“有豆花吗?”
“……有。”
“烧饼呢?”
“也有。”
徽玥满意了,她转过头。
“爹,我们什么时候去?”
宋德愈看着她。
“去哪?”
“泾阳呀。”
“谁说我们要去泾阳?”
“他呀。”
徽玥指向周惟安,周惟安刚放下的茶盏停在半空。
“臣似乎……”
“你才进门的时候说大伯伯想见爹。”
徽玥理所当然道:
“那我们不是要去吗?”
宋德愈没有回答,徽玥看了他一会儿。
“爹?”
“嗯。”
“我们不去吗?”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轻轻翻了一下。宋德愈伸手按住。
“还没定。”
徽玥哦了一声,她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那定了告诉我。”
说完便站起来。
“我去找哥哥了。”
跑到门边,她又回头。
“爹。”
“怎么?”
“泾阳的桂花糖好吃吗?”
宋德愈怔了一下。
“应该好吃。”
“那我去。”
门一开,小姑娘跑了出去。很快,外面便传来祝茫的声音。
“刚刚杨姨让你把晒好的辣椒收回去。”
“你帮我拿进去嘛。”
“自己拿。”
“哥哥——”
声音越来越远。
周惟安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郡主长这么大了。”
宋德愈没有说话。周惟安收回目光。
“殿下。”
“嗯。”
“方才臣说的事……”
“我听见了。”
“那殿下的意思?”
宋德愈看向窗外,海棠花被风吹落了几瓣。
“皇兄只说想见我?”
“是。”
“没有旨意?”
“没有。”
“没有召我回京,也没有恢复旧爵?”
“没有。”
宋德愈笑了一下。
“那我为什么要回去?”
周惟安沉默了。宋德愈看向他。
“怎么?”
“陛下知道殿下会这样问。”
“他说什么?”
周惟安停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宋德愈笑了。
“倒像他。”
“殿下。”
周惟安放下茶盏。
“东宫已经病危近月。”
宋德愈脸上的笑意淡了。
“太医如何说?”
“仍是那四个字。”
“竭尽全力?”
“是。”
宋德愈垂下眼。周惟安继续道:
“如今朝中日日有人请立国本。陛下压了几次,没有压住。”
“丞相呢?”
“没有亲自出面。”
宋德愈抬眼,周惟安看着他。
“但御史中丞先开的口。”
屋里静了一会儿,宋德愈便明白了。
“张禄。”
周惟安没有回答。有时候,不回答就是回答。
宋德愈靠回椅背。
“十年了,他们倒还记得我。”
“不是记得。”
周惟安道。
“是现在需要殿下。”
宋德愈看了他一眼。
“你倒诚实。”
“臣是奉陛下的命来的。”
“所以呢?”
“所以臣不必替张相说好话。”
宋德愈笑了一声。可笑意很快又淡了。
“若我不回呢?”
这一次,周惟安沉默得更久。窗外又传来徽玥的笑声。不知道祝茫说了什么,她笑得停不下来。
宋德愈听着。
周惟安终于开口:
“殿下可以不回。”
宋德愈转头。
“只是臣走以后,还会有人来,下一次来的,未必是臣。再下一次,也未必是陛下的人。”
宋德愈没有说话。
“泾阳已经有人往常宁递信了。”
“谁?”
“很多。”
“我什么都没收到。”
“因为有些信还没送到。”
周惟安停了一下。
“还有一些,被陛下的人截了。”
宋德愈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周惟安低声道:
“殿下。”
“您回不回泾阳,已经不只是您自己的事了。”
很久以后,宋德愈才问:
“什么时候走?”
周惟安低下头。
“越快越好。”
2
杨令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小院里择菜。
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手里最后一根发黄的菜叶掐掉,扔进旁边的竹篮。宋德愈坐在她对面,院子里很安静。徽玥和祝茫去了陈婆婆家,还没回来。
“你答应了?”
杨令疏问。
“没有。”
“那你想去吗?”
宋德愈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问你。”
宋德愈低头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哪样?”
“从来不替我找台阶。”
“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下个台阶还要人扶?”
宋德愈被她说得没话,杨令疏继续择菜。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我不想回去。”
杨令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轻。
“嗯。”
“这里挺好的。”
“嗯。”
“玥儿也喜欢。”
“嗯。”
宋德愈看着她。
“你这会儿就只会嗯了?”
杨令疏抬眼。
“那我说什么?”
“说点......你也不想回的话。”
“我当然不想回。”
她说得太快,宋德愈反倒愣了一下。
杨令疏把菜放下。
“泾阳有什么好的?”
“宫墙那么高,规矩那么多。说一句话要想三遍,见一个人要猜五层。”
“哪有常宁城好。”
她低下头。
“这里出门就是河,往南就是田,陈婆婆隔几日就送豆花来,赵叔烧饼烤多了,晚上还能便宜两文。”
宋德愈笑起来。
“你就惦记那两文钱。”
“两文钱不是钱?”
“是。”
“那你笑什么?”
宋德愈摇头。
“不笑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杨令疏忽然问:
“可你能不回吗?”
宋德愈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周惟安说,我可以。”
“他说的是假话。”
“嗯。”
“你若不回,他们还会来。”
“嗯。”
“朝廷的人来,世家的人也会来。”
“嗯。”
“到最后,常宁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这下宋德愈不出声了。
杨令疏看着他。
“德愈。”
“嗯。”
“你怕什么呢?”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远处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鸡犬声混在一起,太阳已经偏西了。宋德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那两棵海棠。那一方菜地,还有墙角依旧堆着去年冬天没烧完的柴。
“我怕回去了。”
他说。
“就回不来了。”
杨令疏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他袖口沾着的一小片菜叶摘下来。
“那就记着。”
“记什么?”
“我们在长宁村的这个家。”
宋德愈看着她。杨令疏低头继续择菜,声音有些哽咽。
“回不回来,也不能忘了我们还有个家。”
3
徽玥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知道的。杨令疏给她盛了一碗汤。
宋德愈道:
“过些日子,我们要去泾阳。”
徽玥正在咬鸡腿,她抬起头。
“真的?”
“嗯。”
她眼睛一下亮了。
“什么时候?”
“还没定,大概十来日。”
“那我们去多久?”
桌上安静了一下。
“可能会久一点。”
徽玥没听出什么不对。
“一个月?”
“可能更久。”
“两个月?”
宋德愈没有回答。
徽玥慢慢放下鸡腿。
“那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没人回答。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过年回来吗?”
杨令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先吃饭。”
“那就是过年也不一定回来?”
“玥儿。”
“陈婆婆呢?”
宋德愈一怔。
“什么?”
“陈婆婆跟我们一起去吗?”
“她为什么跟我们去?”
“那周木匠呢?”
“不去。”
“赵叔?”
“也不去。”
“村里的大家呢?”
宋德愈看着她。
“都不去。”
徽玥不说话了,她刚才还觉得去泾阳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很大的城,很多铺子,还有桂花糖。可如果大家都不去,好像又不是那么好玩了。她低头戳了一下碗里的饭。
“那我们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大伯伯想见爹。”
“见完就回来呀。”
宋德愈沉默了。徽玥抬头。
“不能吗?”
“……”
“爹?”
“以后再说。”
徽玥最讨厌大人说“以后再说”,因为这通常就是现在不想告诉她,她闷闷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
“那哥哥呢?”
祝茫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从刚才开始,他一直没有说话。
徽玥转向他。
“哥哥,你要带什么?”
祝茫抬眼。
“什么?”
“去泾阳呀。”
“我不去。”
徽玥愣住了。
“为什么?”
祝茫低头继续吃饭。
“没有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
“我说了,我不去。”
“可我们都去。”
“你们去是你们的事。”
徽玥看着他。
“你不是我们家的吗?”
祝茫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桌上突然安静下来。杨令疏没有说话。宋德愈也没有。祝茫过了很久才道:
“不是。”
徽玥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骗人。”
“……”
“你天天在我们家吃饭。”
祝茫没说话。
“你的衣服还是娘补的。”
“……”
“爹还教你看书。”
“……”
“你还答应教我射箭。”
她越说越委屈。
“你怎么就不是我们家的了?”
祝茫握着筷子的手越来越紧。最后,他放下筷子。
“因为我走不了。”
徽玥愣住。
“什么意思?”
祝茫看着她。
“我是流人。”
“什么是流人?”
没人立刻回答,徽玥又问:
“就是不能去泾阳吗?”
“不能离开常宁。”
“为什么?”
“因为我姓祝。”
“姓祝怎么了?”
祝茫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没怎么。”
“那为什么不能走?”
“玥儿。”
宋德愈开口。徽玥转过去。
“你哥哥的父亲当年获罪,他和母亲被流放到常宁。按律,他还在流籍。”
徽玥听懂了一半。
“那把名字划掉不就好了吗?”
祝茫看着她。
“你以为写错字呢?”
“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徽玥忽然站起来。
“爹。”
“嗯。”
“你不是常宁王吗?”
宋德愈看着她。
“所以呢?”
“那常宁不是你管的吗?”
“……”
“你让哥哥走不就好了?”
祝茫皱眉。
“宋徽玥。”
“干什么?”
“坐下。”
“我不。”
“这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
她眼睛已经红了。
“哥哥又没有做坏事。”
祝茫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宋德愈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先吃饭。”
徽玥看着他。
“爹。”
“我知道。”
“那你会想办法吗?”
宋德愈看了一眼祝茫。
“会。”
4
第二日,宋德愈去了常宁县衙。回来时已经是下午。
祝茫正在院子里削箭杆,宋德愈走到他旁边。
“有空吗?”
“有。”
“跟我进来。”
祝茫抬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书房里没有别人。桌上放着一张纸。
宋德愈坐下。
“认字吗?”
“认得一些。”
“那自己看。”
祝茫拿起来,前面的字他看得很慢,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
祝茫。
下面还有一行:常宁王府随行护卫。
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可以跟我们去泾阳。”
祝茫没有说话。
“县衙已经把你的流籍另附在册。我以王府随从的名义带你走。”
“我不是你王府的人。”
“现在可以是。”
“我不需要。”
宋德愈看着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就是去。”
祝茫把纸放回去。
“我不去。”
宋德愈没有劝,只问:
“因为泾阳里面的人?”
祝茫的眼神冷下来。
“你知道还问?”
“我还是要问。”
“我爹死在那里,杀他的人也在那里。”
“嗯。”
“你还要我去?”
“我可没硬要你去。”
祝茫皱眉,宋德愈把那张纸推回他面前。
“我只是告诉你,你现在可以走。”
“走不走,是你的事。”
祝茫看着他。
“你不怕?”
“怕什么?”
“我回泾阳以后做什么。”
宋德愈沉默了一下。
“怕。”
祝茫显然没想到这个回答。
“那你还带我走?”
“因为怕你,就该把你一辈子关在常宁?”
宋德愈看着他。
“你父亲犯过什么罪,朝廷自有卷宗,可你没有。”
祝茫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是他的儿子。”
“所以呢?”
“……”
“你父亲获罪的时候,你多大?”
祝茫没回答。
宋德愈继续道:
“你母亲死的时候,你又多大?”
祝茫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别提她。”
“好。”
宋德愈果然没有再提。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以前问过我。”
宋德愈道。
“知道你恨宋家,我为什么还让你进我的门。”
祝茫抬眼。
“我当时怎么回答你的,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我待你好,是我的事。你恨不恨宋家,是你的事。
祝茫没有说,宋德愈也没有逼他。
“这次也一样。我把你的名字放进名册,是我的事,而去不去,是你的事。”
祝茫看着桌上的纸。很久。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留下。”
“你不会让人看着我?”
“不会。”
“不会让县衙为难我?”
“也不会。”
“徽玥呢?”
宋德愈看了他一眼。
“她大概是会哭几天的。”
祝茫低下头。
“然后呢?”
“然后慢慢就长大了。”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祝茫忽然有些烦躁。
“她去了泾阳,身边会有很多人。”
宋德愈道。
“会认识新的朋友,也会有新的生活。”
祝茫的手指慢慢攥紧。宋德愈看见了,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
“纸留在这里,想好了告诉我。”
走到门边,他又停下。
“祝茫。”
少年抬头。
“常宁不是你的牢。”
“至少从今日起,不是了。”
门关上。
祝茫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桌上的纸被风吹动了一下。他的名字写在那里,第一次,不是在流籍上。
5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好像忽然变忙了。
杨令疏从库房里翻出了几个许久不用的箱子,宋德愈开始整理书。徽玥起初还兴致勃勃,这个要带,那个也要带。她把自己的木马、纸鸢、弹弓、两块捡来的漂亮石头,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一只缺耳朵泥兔子,全堆在床上。
杨令疏进门的时候,看了半天。
“你这是搬家还是开杂货铺?”
“都要带。”
“不行。”
“为什么?”
“车装不下。”
“那多找一辆车。”
“钱你出?”
徽玥立刻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抱起泥兔子。
“这个总能带吧?”
“可以。”
“木马呢?”
“太大了。”
“纸鸢?”
“可以。”
“石头呢?”
杨令疏看着她手里那两块河滩上随处可见的石头。
“泾阳没有石头?”
“这不是泾阳的石头。”
徽玥说。
“这是河边的。”
杨令疏顿了一下。
“带吧。”
徽玥高兴起来。她把两块石头小心放进箱子。收拾到一半,她忽然跑出去。没多久又抱着一只花盆回来。
杨令疏抬头。
“这又是什么?”
“海棠。”
“……”
“我挖了一棵小的。”
“宋徽玥。”
“它很小!”
“放回去。”
“为什么?”
“养不活。”
“我每天浇水。”
“路上要二十几日,怎么带?”
徽玥低头看着花盆。
“那大的呢?”
“什么大的?”
她指向窗外。院子里那两棵海棠正开得热闹。
“那两棵怎么办?”
杨令疏没有回答。徽玥跑到窗边。
“也不能带吗?”
“不能。”
“为什么?”
“树扎了根。”
徽玥看着外面。
“挖出来不就好了?”
“挖出来那不就死了吗。”
她不说话了。杨令疏走到她身边。
“玥儿。”
“嗯。”
“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徽玥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把怀里的花盆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我们回来以后,它们还在吗?”
杨令疏看向窗外。春风吹过,枝头的花轻轻晃着。
“会在的。”
“真的?”
“真的。”
徽玥终于笑了,她蹲下来,把刚挖出来的小海棠重新种回土里,还很认真地拍了拍旁边的泥。
“那你等我回来。”
杨令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6
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传遍了长宁村。
最先来的是陈婆婆。她端着一盆豆花进门,开口第一句就是:
“真要走?”
宋德愈正在整理书。
“嗯。”
“什么时候?”
“再过几日。”
陈婆婆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最后把豆花往桌上一放。
“走就走,泾阳有什么好的。”
宋德愈笑道:
“您说得是。”
“去了还回来吗?”
宋德愈的笑停了一下。
“有机会就回来。”
陈婆婆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些读书人。”
“怎么?”
“最会说这种没准的话。”
宋德愈不说话了。
陈婆婆站在旁边,忽然道:
“宋先生。”
“嗯?”
“到了泾阳,还有人这么叫你吗?”
宋德愈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
“应该没有了。”
陈婆婆哦了一声。
“那怪可惜的。”
7
祝茫一直没有给答案,徽玥也不问了,至少当着他的面不问。只是每次收拾东西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给祝茫留一份。
杨令疏做路上吃的干粮,她数:
“爹一份,娘一份,我一份,哥哥一份。”
数完才停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祝茫回到自己的住处。屋子很小,东西也少得可怜。
一张床。
一张桌。
一把旧弓。
几件衣服。
如果真要走,甚至不需要一个箱子。他坐在床边,那张随行名册的抄件还放在桌上。
祝茫:常宁王府随行护卫。
他看了很久,窗外有人走过。是两个孩子。
“宋先生真的要走了?”
“我娘说要去泾阳。”
“徽玥也去?”
“当然啊。”
声音渐渐远了。
祝茫伸手拿起那张纸。
泾阳。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家就在离那里不远的地方。那时候家里有很大的院子。母亲喜欢种兰花。父亲有一柄刀,从来不许他碰。后来那柄刀被人收走了,院门被封,父亲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带着他一路往常宁走。
她最开始还会说:
等以后。以后若有机会,以后若能回去。再后来,她也不说了。
祝茫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回去。
这个词忽然有些可笑。
他回泾阳算什么?
回家?报仇?还是跟着宋家的人,再一次走进宋家的地方?
他不知道。
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哥哥。”
祝茫没有动。
“哥哥?”
还是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徽玥的脑袋探进来。
“你没睡呀。”
“谁让你进来的?”
“门没锁。”
“出去。”
徽玥没有出去。她手里抱着一个纸包,放到桌上。
“给你。”
“什么?”
“桂花糖。”
祝茫看她。
“干什么?”
“没干什么。”
“那你给我糖?”
“我想给。”
她说完就要走。
祝茫叫住她。
“宋徽玥。”
她停下来。
“嗯?”
“你是不是想让我去?”
徽玥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
“想。”
“那你为什么不问了?”
“爹说了,走不走是你的事。”
祝茫愣了一下,徽玥转过身,她眼睛有一点红。却没哭。
“我想让你去。”
“但是你要是不想去……”
她低头踢了一下门槛。
“那就算了。”
祝茫看着她。
“你不生气?”
“生气。”
“那还算了?”
“不然怎么办。”
徽玥吸了吸鼻子。
“总不能把你绑在车上。”
祝茫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知道不能绑人?”
“我又不是坏人。”
她看了他一会儿。
“哥哥。”
“嗯。”
“我们要是真的很久都不回来,你会忘了我吗?”
祝茫脸上的笑没了。
“不会。”
“真的?”
“真的。”
徽玥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糖你记得吃。”
“嗯。”
“别放坏了。”
“知道了。”
“那我走了。”
“嗯。”
门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祝茫坐了很久,最后伸手拆开那个纸包。里面只有几颗桂花糖,他拿了一颗。
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8
启程的日子最终定在了五日后。
杨令疏把最后一个箱子从屋里拖出来的时候,徽玥正在院子里数。
“一、二、三、四……”
“你数什么?”
“箱子。”
“数箱子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漏。”
“你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
杨令疏笑了一声。
“那你数了有什么用?”
徽玥想了想。
“那我看看我的东西。”
她跑过去,挨个检查。
纸鸢在,泥兔子在,两块石头也在。她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爹的书呢?”
“另外两箱里。”
“娘的衣服呢?”
“这里。”
“哥哥的呢?”
杨令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徽玥也停了,母女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片刻后,杨令疏低头继续绑箱子。
“你自己问他。”
徽玥撇撇嘴。
“不问。”
“怎么不问?”
“他说了,走不走是他的事。”
杨令疏看她一眼。
“长大了?”
“我本来就长大了。”
“昨天是谁洗澡还忘拿衣裳?”
“娘!”
杨令疏笑起来,徽玥气得跑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宋德愈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蹲在那两棵海棠树下面。
“玥儿。”
“嗯?”
“干什么?”
“看花。”
宋德愈走过去。
“以前没看够?”
“以前不知道要走。”
宋德愈停住。
徽玥仰头看着枝头。
“爹。”
“嗯。”
“我们真的会回来吗?”
宋德愈站在她身边,很久没有回答。
徽玥转头。
“爹?”
宋德愈抬手,接住一瓣被风吹落的海棠。
“会。”
他说。
“等事情结束,我们就回来。”
徽玥笑了。
“那我要回来看看它有没有长高。”
“好。”
“还要吃陈婆婆的豆花。”
“好。”
“赵叔的烧饼。”
“好。”
“还要去河里。”
“不行。”
“为什么?”
“你的鞋还想再洗一次澡?”
徽玥一下笑起来。
“那次是意外!”
“你说意外那便是吧。”
“真的!”
“爹信。”
“你根本不信!”
她追着宋德愈往屋里跑,宋德愈笑着躲开。
杨令疏在廊下看见,骂了一句:
“箱子还没收完,你们父女俩倒玩起来了!”
徽玥躲到父亲身后。
“娘凶我!”
“你活该。”
“爹!”
院子里闹成一团,海棠花被风吹下来,落在还没有封好的箱子上,没有人去拂。
天快黑的时候,宋德愈一个人站在门口,村里的炊烟已经起来了。远处有人喊着收衣裳。更远的地方,河水被夕阳照得发亮。他在这里住了十年。
十年前离开泾阳的时候,他其实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
爵位被改了,旧人散了,身边能走的都走得差不多。那时候的他也谈不上什么从容,只觉得往后几十年,大约就要烂在这座边城里。
只有杨令疏跟了来。
那时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只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女官。
临行前,他问过她一次。
“你不必跟我去。”
杨令疏只说:
“我知道。”
然后还是上了车。后来他们在常宁成了亲。再后来有了徽玥。
有了每天来敲门请他写信的人。
有人叫他宋先生。
有人欠他两文钱,欠了三年也没还。
有人每到夏天就送一篮子吃不完的瓜。
他曾经以为,这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其实也很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德愈没有回头。
“想好了?”
祝茫停在他身后。
“嗯。”
“去?”
“去。”
宋德愈这才回头,少年仍旧背着那张旧弓,手里什么都没有。
“东西呢?”
“就这些。”
宋德愈看了一眼。
“明日让令疏给你找个包袱。”
“不用。”
“路上二十几日。”
“够了。”
宋德愈没有勉强,他转回去继续看村口。
祝茫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宋德愈问:
“为了玥儿?”
祝茫没有回答。
“还是为了从前的旧时?”
依旧没有回答。宋德愈笑了笑。
“不问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祝茫忽然道:
“我去了以后,不欠你什么。”
“嗯。”
“也不欠宋家。”
“嗯。”
“以后我要做什么,你也管不了。”
宋德愈点头。
“好。”
祝茫看着他。
“你就没别的话?”
宋德愈想了想。
“有。”
“什么?”
“明日早点起来。”
祝茫皱眉。
“为什么?”
“帮忙搬箱子。”
“……”
宋德愈已经往院里走。祝茫站在原地。
“我是护卫,不是苦力。”
宋德愈头也没回。
“还没到泾阳呢,现在先当苦力。”
祝茫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骂了一句。
屋里忽然传来徽玥的声音:
“哥哥!”
祝茫抬头,她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骂我爹?”
“没有。”
“你就是骂了!”
“你听错了。”
徽玥还要说什么,祝茫已经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宁村。天色已经暗了。家家户户的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门。院子里,几个箱子已经收好了。还有几个没有。
五日以后,他们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