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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期 1太阳快要 ...

  •   1

      太阳快要落山了,屋子里的人还在说着什么,只是屋外的人什么也听不清。徽玥在院子坐着,眼睛却一直往屋门那边瞟。

      祝茫靠在海棠树下,也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徽玥终于忍不住。

      “哥哥。”

      “嗯。”

      “你说他们在里面说什么?”

      “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徽玥看了他一眼。

      “骗人。”

      祝茫没理她。徽玥又往门边挪了两步。

      “我去听听。”

      祝茫伸手,一把揪住她的后领。

      “回来。”

      “我就听一点。”

      “你爹发现了怎么办?”

      “他不会发现。”

      “上次是谁躲在书房外面偷听,被你爹开门撞了个正着?”

      “那是意外。”

      “上上次呢?”

      徽玥不说话了,祝茫松开手。

      “老实待着。”

      “哦。”

      她答应得很快,可不到片刻,又往前挪了一步。

      祝茫看过去,徽玥立刻停住。两个人正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屋里忽然传来宋德愈的声音。

      “玥儿。”

      徽玥眼睛一亮。

      “来了!”

      屋里,周惟安已经坐下了。徽玥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喝茶。宋德愈坐在窗边,手边那本书已经合上了。

      “爹。”

      “坐。”

      徽玥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看看父亲,又看看周惟安。

      “你们说完了吗?”

      周惟安笑了一下。

      “郡主方才一直在外面等?”

      徽玥愣了愣。

      “郡主?你认识我?”

      “今日以前,只听过。”

      徽玥觉得有些奇怪,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一个从来没见过她,却知道她是谁的人,还给了她一个奇怪的称号。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宋徽玥。”

      她眼睛睁大了一点。

      周惟安笑道:

      “徽音的徽,神珠的玥。”

      徽玥一下坐直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宋德愈看了周惟安一眼。周惟安低头喝茶。

      “泾阳城里的人知道的事情,比郡主想的多。”

      徽玥想了一会儿。

      “那泾阳好玩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周惟安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

      “好玩?”

      “嗯。”

      “倒是很大。”

      “比常宁大?”

      “大的多了。”

      “有河吗?”

      “有。”

      “有豆花吗?”

      “……有。”

      “烧饼呢?”

      “也有。”

      徽玥满意了,她转过头。

      “爹,我们什么时候去?”

      宋德愈看着她。

      “去哪?”

      “泾阳呀。”

      “谁说我们要去泾阳?”

      “他呀。”

      徽玥指向周惟安,周惟安刚放下的茶盏停在半空。

      “臣似乎……”

      “你才进门的时候说大伯伯想见爹。”

      徽玥理所当然道:

      “那我们不是要去吗?”

      宋德愈没有回答,徽玥看了他一会儿。

      “爹?”

      “嗯。”

      “我们不去吗?”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轻轻翻了一下。宋德愈伸手按住。

      “还没定。”

      徽玥哦了一声,她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那定了告诉我。”

      说完便站起来。

      “我去找哥哥了。”

      跑到门边,她又回头。

      “爹。”

      “怎么?”

      “泾阳的桂花糖好吃吗?”

      宋德愈怔了一下。

      “应该好吃。”

      “那我去。”

      门一开,小姑娘跑了出去。很快,外面便传来祝茫的声音。

      “刚刚杨姨让你把晒好的辣椒收回去。”

      “你帮我拿进去嘛。”

      “自己拿。”

      “哥哥——”

      声音越来越远。

      周惟安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郡主长这么大了。”

      宋德愈没有说话。周惟安收回目光。

      “殿下。”

      “嗯。”

      “方才臣说的事……”

      “我听见了。”

      “那殿下的意思?”

      宋德愈看向窗外,海棠花被风吹落了几瓣。

      “皇兄只说想见我?”

      “是。”

      “没有旨意?”

      “没有。”

      “没有召我回京,也没有恢复旧爵?”

      “没有。”

      宋德愈笑了一下。

      “那我为什么要回去?”

      周惟安沉默了。宋德愈看向他。

      “怎么?”

      “陛下知道殿下会这样问。”

      “他说什么?”

      周惟安停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宋德愈笑了。

      “倒像他。”

      “殿下。”

      周惟安放下茶盏。

      “东宫已经病危近月。”

      宋德愈脸上的笑意淡了。

      “太医如何说?”

      “仍是那四个字。”

      “竭尽全力?”

      “是。”

      宋德愈垂下眼。周惟安继续道:

      “如今朝中日日有人请立国本。陛下压了几次,没有压住。”

      “丞相呢?”

      “没有亲自出面。”

      宋德愈抬眼,周惟安看着他。

      “但御史中丞先开的口。”

      屋里静了一会儿,宋德愈便明白了。

      “张禄。”

      周惟安没有回答。有时候,不回答就是回答。

      宋德愈靠回椅背。

      “十年了,他们倒还记得我。”

      “不是记得。”

      周惟安道。

      “是现在需要殿下。”

      宋德愈看了他一眼。

      “你倒诚实。”

      “臣是奉陛下的命来的。”

      “所以呢?”

      “所以臣不必替张相说好话。”

      宋德愈笑了一声。可笑意很快又淡了。

      “若我不回呢?”

      这一次,周惟安沉默得更久。窗外又传来徽玥的笑声。不知道祝茫说了什么,她笑得停不下来。

      宋德愈听着。

      周惟安终于开口:

      “殿下可以不回。”

      宋德愈转头。

      “只是臣走以后,还会有人来,下一次来的,未必是臣。再下一次,也未必是陛下的人。”

      宋德愈没有说话。

      “泾阳已经有人往常宁递信了。”

      “谁?”

      “很多。”

      “我什么都没收到。”

      “因为有些信还没送到。”

      周惟安停了一下。

      “还有一些,被陛下的人截了。”

      宋德愈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周惟安低声道:

      “殿下。”

      “您回不回泾阳,已经不只是您自己的事了。”

      很久以后,宋德愈才问:

      “什么时候走?”

      周惟安低下头。

      “越快越好。”

      2

      杨令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小院里择菜。

      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手里最后一根发黄的菜叶掐掉,扔进旁边的竹篮。宋德愈坐在她对面,院子里很安静。徽玥和祝茫去了陈婆婆家,还没回来。

      “你答应了?”

      杨令疏问。

      “没有。”

      “那你想去吗?”

      宋德愈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问你。”

      宋德愈低头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哪样?”

      “从来不替我找台阶。”

      “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下个台阶还要人扶?”

      宋德愈被她说得没话,杨令疏继续择菜。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我不想回去。”

      杨令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轻。

      “嗯。”

      “这里挺好的。”

      “嗯。”

      “玥儿也喜欢。”

      “嗯。”

      宋德愈看着她。

      “你这会儿就只会嗯了?”

      杨令疏抬眼。

      “那我说什么?”

      “说点......你也不想回的话。”

      “我当然不想回。”

      她说得太快,宋德愈反倒愣了一下。

      杨令疏把菜放下。

      “泾阳有什么好的?”

      “宫墙那么高,规矩那么多。说一句话要想三遍,见一个人要猜五层。”

      “哪有常宁城好。”

      她低下头。

      “这里出门就是河,往南就是田,陈婆婆隔几日就送豆花来,赵叔烧饼烤多了,晚上还能便宜两文。”

      宋德愈笑起来。

      “你就惦记那两文钱。”

      “两文钱不是钱?”

      “是。”

      “那你笑什么?”

      宋德愈摇头。

      “不笑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杨令疏忽然问:

      “可你能不回吗?”

      宋德愈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周惟安说,我可以。”

      “他说的是假话。”

      “嗯。”

      “你若不回,他们还会来。”

      “嗯。”

      “朝廷的人来,世家的人也会来。”

      “嗯。”

      “到最后,常宁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这下宋德愈不出声了。

      杨令疏看着他。

      “德愈。”

      “嗯。”

      “你怕什么呢?”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远处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鸡犬声混在一起,太阳已经偏西了。宋德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那两棵海棠。那一方菜地,还有墙角依旧堆着去年冬天没烧完的柴。

      “我怕回去了。”

      他说。

      “就回不来了。”

      杨令疏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他袖口沾着的一小片菜叶摘下来。

      “那就记着。”

      “记什么?”

      “我们在长宁村的这个家。”

      宋德愈看着她。杨令疏低头继续择菜,声音有些哽咽。

      “回不回来,也不能忘了我们还有个家。”

      3

      徽玥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知道的。杨令疏给她盛了一碗汤。

      宋德愈道:

      “过些日子,我们要去泾阳。”

      徽玥正在咬鸡腿,她抬起头。

      “真的?”

      “嗯。”

      她眼睛一下亮了。

      “什么时候?”

      “还没定,大概十来日。”

      “那我们去多久?”

      桌上安静了一下。

      “可能会久一点。”

      徽玥没听出什么不对。

      “一个月?”

      “可能更久。”

      “两个月?”

      宋德愈没有回答。

      徽玥慢慢放下鸡腿。

      “那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没人回答。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过年回来吗?”

      杨令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先吃饭。”

      “那就是过年也不一定回来?”

      “玥儿。”

      “陈婆婆呢?”

      宋德愈一怔。

      “什么?”

      “陈婆婆跟我们一起去吗?”

      “她为什么跟我们去?”

      “那周木匠呢?”

      “不去。”

      “赵叔?”

      “也不去。”

      “村里的大家呢?”

      宋德愈看着她。

      “都不去。”

      徽玥不说话了,她刚才还觉得去泾阳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很大的城,很多铺子,还有桂花糖。可如果大家都不去,好像又不是那么好玩了。她低头戳了一下碗里的饭。

      “那我们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大伯伯想见爹。”

      “见完就回来呀。”

      宋德愈沉默了。徽玥抬头。

      “不能吗?”

      “……”

      “爹?”

      “以后再说。”

      徽玥最讨厌大人说“以后再说”,因为这通常就是现在不想告诉她,她闷闷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

      “那哥哥呢?”

      祝茫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从刚才开始,他一直没有说话。

      徽玥转向他。

      “哥哥,你要带什么?”

      祝茫抬眼。

      “什么?”

      “去泾阳呀。”

      “我不去。”

      徽玥愣住了。

      “为什么?”

      祝茫低头继续吃饭。

      “没有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

      “我说了,我不去。”

      “可我们都去。”

      “你们去是你们的事。”

      徽玥看着他。

      “你不是我们家的吗?”

      祝茫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桌上突然安静下来。杨令疏没有说话。宋德愈也没有。祝茫过了很久才道:

      “不是。”

      徽玥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骗人。”

      “……”

      “你天天在我们家吃饭。”

      祝茫没说话。

      “你的衣服还是娘补的。”

      “……”

      “爹还教你看书。”

      “……”

      “你还答应教我射箭。”

      她越说越委屈。

      “你怎么就不是我们家的了?”

      祝茫握着筷子的手越来越紧。最后,他放下筷子。

      “因为我走不了。”

      徽玥愣住。

      “什么意思?”

      祝茫看着她。

      “我是流人。”

      “什么是流人?”

      没人立刻回答,徽玥又问:

      “就是不能去泾阳吗?”

      “不能离开常宁。”

      “为什么?”

      “因为我姓祝。”

      “姓祝怎么了?”

      祝茫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没怎么。”

      “那为什么不能走?”

      “玥儿。”

      宋德愈开口。徽玥转过去。

      “你哥哥的父亲当年获罪,他和母亲被流放到常宁。按律,他还在流籍。”

      徽玥听懂了一半。

      “那把名字划掉不就好了吗?”

      祝茫看着她。

      “你以为写错字呢?”

      “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徽玥忽然站起来。

      “爹。”

      “嗯。”

      “你不是常宁王吗?”

      宋德愈看着她。

      “所以呢?”

      “那常宁不是你管的吗?”

      “……”

      “你让哥哥走不就好了?”

      祝茫皱眉。

      “宋徽玥。”

      “干什么?”

      “坐下。”

      “我不。”

      “这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

      她眼睛已经红了。

      “哥哥又没有做坏事。”

      祝茫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宋德愈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先吃饭。”

      徽玥看着他。

      “爹。”

      “我知道。”

      “那你会想办法吗?”

      宋德愈看了一眼祝茫。

      “会。”

      4

      第二日,宋德愈去了常宁县衙。回来时已经是下午。

      祝茫正在院子里削箭杆,宋德愈走到他旁边。

      “有空吗?”

      “有。”

      “跟我进来。”

      祝茫抬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书房里没有别人。桌上放着一张纸。

      宋德愈坐下。

      “认字吗?”

      “认得一些。”

      “那自己看。”

      祝茫拿起来,前面的字他看得很慢,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

      祝茫。

      下面还有一行:常宁王府随行护卫。

      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可以跟我们去泾阳。”

      祝茫没有说话。

      “县衙已经把你的流籍另附在册。我以王府随从的名义带你走。”

      “我不是你王府的人。”

      “现在可以是。”

      “我不需要。”

      宋德愈看着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就是去。”

      祝茫把纸放回去。

      “我不去。”

      宋德愈没有劝,只问:

      “因为泾阳里面的人?”

      祝茫的眼神冷下来。

      “你知道还问?”

      “我还是要问。”

      “我爹死在那里,杀他的人也在那里。”

      “嗯。”

      “你还要我去?”

      “我可没硬要你去。”

      祝茫皱眉,宋德愈把那张纸推回他面前。

      “我只是告诉你,你现在可以走。”

      “走不走,是你的事。”

      祝茫看着他。

      “你不怕?”

      “怕什么?”

      “我回泾阳以后做什么。”

      宋德愈沉默了一下。

      “怕。”

      祝茫显然没想到这个回答。

      “那你还带我走?”

      “因为怕你,就该把你一辈子关在常宁?”

      宋德愈看着他。

      “你父亲犯过什么罪,朝廷自有卷宗,可你没有。”

      祝茫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是他的儿子。”

      “所以呢?”

      “……”

      “你父亲获罪的时候,你多大?”

      祝茫没回答。

      宋德愈继续道:

      “你母亲死的时候,你又多大?”

      祝茫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别提她。”

      “好。”

      宋德愈果然没有再提。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以前问过我。”

      宋德愈道。

      “知道你恨宋家,我为什么还让你进我的门。”

      祝茫抬眼。

      “我当时怎么回答你的,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我待你好,是我的事。你恨不恨宋家,是你的事。

      祝茫没有说,宋德愈也没有逼他。

      “这次也一样。我把你的名字放进名册,是我的事,而去不去,是你的事。”

      祝茫看着桌上的纸。很久。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留下。”

      “你不会让人看着我?”

      “不会。”

      “不会让县衙为难我?”

      “也不会。”

      “徽玥呢?”

      宋德愈看了他一眼。

      “她大概是会哭几天的。”

      祝茫低下头。

      “然后呢?”

      “然后慢慢就长大了。”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祝茫忽然有些烦躁。

      “她去了泾阳,身边会有很多人。”

      宋德愈道。

      “会认识新的朋友,也会有新的生活。”

      祝茫的手指慢慢攥紧。宋德愈看见了,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

      “纸留在这里,想好了告诉我。”

      走到门边,他又停下。

      “祝茫。”

      少年抬头。

      “常宁不是你的牢。”

      “至少从今日起,不是了。”

      门关上。

      祝茫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桌上的纸被风吹动了一下。他的名字写在那里,第一次,不是在流籍上。

      5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好像忽然变忙了。

      杨令疏从库房里翻出了几个许久不用的箱子,宋德愈开始整理书。徽玥起初还兴致勃勃,这个要带,那个也要带。她把自己的木马、纸鸢、弹弓、两块捡来的漂亮石头,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一只缺耳朵泥兔子,全堆在床上。

      杨令疏进门的时候,看了半天。

      “你这是搬家还是开杂货铺?”

      “都要带。”

      “不行。”

      “为什么?”

      “车装不下。”

      “那多找一辆车。”

      “钱你出?”

      徽玥立刻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抱起泥兔子。

      “这个总能带吧?”

      “可以。”

      “木马呢?”

      “太大了。”

      “纸鸢?”

      “可以。”

      “石头呢?”

      杨令疏看着她手里那两块河滩上随处可见的石头。

      “泾阳没有石头?”

      “这不是泾阳的石头。”

      徽玥说。

      “这是河边的。”

      杨令疏顿了一下。

      “带吧。”

      徽玥高兴起来。她把两块石头小心放进箱子。收拾到一半,她忽然跑出去。没多久又抱着一只花盆回来。

      杨令疏抬头。

      “这又是什么?”

      “海棠。”

      “……”

      “我挖了一棵小的。”

      “宋徽玥。”

      “它很小!”

      “放回去。”

      “为什么?”

      “养不活。”

      “我每天浇水。”

      “路上要二十几日,怎么带?”

      徽玥低头看着花盆。

      “那大的呢?”

      “什么大的?”

      她指向窗外。院子里那两棵海棠正开得热闹。

      “那两棵怎么办?”

      杨令疏没有回答。徽玥跑到窗边。

      “也不能带吗?”

      “不能。”

      “为什么?”

      “树扎了根。”

      徽玥看着外面。

      “挖出来不就好了?”

      “挖出来那不就死了吗。”

      她不说话了。杨令疏走到她身边。

      “玥儿。”

      “嗯。”

      “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徽玥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把怀里的花盆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我们回来以后,它们还在吗?”

      杨令疏看向窗外。春风吹过,枝头的花轻轻晃着。

      “会在的。”

      “真的?”

      “真的。”

      徽玥终于笑了,她蹲下来,把刚挖出来的小海棠重新种回土里,还很认真地拍了拍旁边的泥。

      “那你等我回来。”

      杨令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6

      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传遍了长宁村。

      最先来的是陈婆婆。她端着一盆豆花进门,开口第一句就是:

      “真要走?”

      宋德愈正在整理书。

      “嗯。”

      “什么时候?”

      “再过几日。”

      陈婆婆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最后把豆花往桌上一放。

      “走就走,泾阳有什么好的。”

      宋德愈笑道:

      “您说得是。”

      “去了还回来吗?”

      宋德愈的笑停了一下。

      “有机会就回来。”

      陈婆婆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些读书人。”

      “怎么?”

      “最会说这种没准的话。”

      宋德愈不说话了。

      陈婆婆站在旁边,忽然道:

      “宋先生。”

      “嗯?”

      “到了泾阳,还有人这么叫你吗?”

      宋德愈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

      “应该没有了。”

      陈婆婆哦了一声。

      “那怪可惜的。”

      7

      祝茫一直没有给答案,徽玥也不问了,至少当着他的面不问。只是每次收拾东西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给祝茫留一份。

      杨令疏做路上吃的干粮,她数:

      “爹一份,娘一份,我一份,哥哥一份。”

      数完才停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祝茫回到自己的住处。屋子很小,东西也少得可怜。

      一张床。

      一张桌。

      一把旧弓。

      几件衣服。

      如果真要走,甚至不需要一个箱子。他坐在床边,那张随行名册的抄件还放在桌上。

      祝茫:常宁王府随行护卫。

      他看了很久,窗外有人走过。是两个孩子。

      “宋先生真的要走了?”

      “我娘说要去泾阳。”

      “徽玥也去?”

      “当然啊。”

      声音渐渐远了。

      祝茫伸手拿起那张纸。

      泾阳。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家就在离那里不远的地方。那时候家里有很大的院子。母亲喜欢种兰花。父亲有一柄刀,从来不许他碰。后来那柄刀被人收走了,院门被封,父亲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带着他一路往常宁走。

      她最开始还会说:

      等以后。以后若有机会,以后若能回去。再后来,她也不说了。

      祝茫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回去。

      这个词忽然有些可笑。

      他回泾阳算什么?

      回家?报仇?还是跟着宋家的人,再一次走进宋家的地方?

      他不知道。

      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哥哥。”

      祝茫没有动。

      “哥哥?”

      还是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徽玥的脑袋探进来。

      “你没睡呀。”

      “谁让你进来的?”

      “门没锁。”

      “出去。”

      徽玥没有出去。她手里抱着一个纸包,放到桌上。

      “给你。”

      “什么?”

      “桂花糖。”

      祝茫看她。

      “干什么?”

      “没干什么。”

      “那你给我糖?”

      “我想给。”

      她说完就要走。

      祝茫叫住她。

      “宋徽玥。”

      她停下来。

      “嗯?”

      “你是不是想让我去?”

      徽玥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

      “想。”

      “那你为什么不问了?”

      “爹说了,走不走是你的事。”

      祝茫愣了一下,徽玥转过身,她眼睛有一点红。却没哭。

      “我想让你去。”

      “但是你要是不想去……”

      她低头踢了一下门槛。

      “那就算了。”

      祝茫看着她。

      “你不生气?”

      “生气。”

      “那还算了?”

      “不然怎么办。”

      徽玥吸了吸鼻子。

      “总不能把你绑在车上。”

      祝茫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知道不能绑人?”

      “我又不是坏人。”

      她看了他一会儿。

      “哥哥。”

      “嗯。”

      “我们要是真的很久都不回来,你会忘了我吗?”

      祝茫脸上的笑没了。

      “不会。”

      “真的?”

      “真的。”

      徽玥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糖你记得吃。”

      “嗯。”

      “别放坏了。”

      “知道了。”

      “那我走了。”

      “嗯。”

      门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祝茫坐了很久,最后伸手拆开那个纸包。里面只有几颗桂花糖,他拿了一颗。

      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8

      启程的日子最终定在了五日后。

      杨令疏把最后一个箱子从屋里拖出来的时候,徽玥正在院子里数。

      “一、二、三、四……”

      “你数什么?”

      “箱子。”

      “数箱子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漏。”

      “你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

      杨令疏笑了一声。

      “那你数了有什么用?”

      徽玥想了想。

      “那我看看我的东西。”

      她跑过去,挨个检查。

      纸鸢在,泥兔子在,两块石头也在。她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爹的书呢?”

      “另外两箱里。”

      “娘的衣服呢?”

      “这里。”

      “哥哥的呢?”

      杨令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徽玥也停了,母女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片刻后,杨令疏低头继续绑箱子。

      “你自己问他。”

      徽玥撇撇嘴。

      “不问。”

      “怎么不问?”

      “他说了,走不走是他的事。”

      杨令疏看她一眼。

      “长大了?”

      “我本来就长大了。”

      “昨天是谁洗澡还忘拿衣裳?”

      “娘!”

      杨令疏笑起来,徽玥气得跑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宋德愈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蹲在那两棵海棠树下面。

      “玥儿。”

      “嗯?”

      “干什么?”

      “看花。”

      宋德愈走过去。

      “以前没看够?”

      “以前不知道要走。”

      宋德愈停住。

      徽玥仰头看着枝头。

      “爹。”

      “嗯。”

      “我们真的会回来吗?”

      宋德愈站在她身边,很久没有回答。

      徽玥转头。

      “爹?”

      宋德愈抬手,接住一瓣被风吹落的海棠。

      “会。”

      他说。

      “等事情结束,我们就回来。”

      徽玥笑了。

      “那我要回来看看它有没有长高。”

      “好。”

      “还要吃陈婆婆的豆花。”

      “好。”

      “赵叔的烧饼。”

      “好。”

      “还要去河里。”

      “不行。”

      “为什么?”

      “你的鞋还想再洗一次澡?”

      徽玥一下笑起来。

      “那次是意外!”

      “你说意外那便是吧。”

      “真的!”

      “爹信。”

      “你根本不信!”

      她追着宋德愈往屋里跑,宋德愈笑着躲开。

      杨令疏在廊下看见,骂了一句:

      “箱子还没收完,你们父女俩倒玩起来了!”

      徽玥躲到父亲身后。

      “娘凶我!”

      “你活该。”

      “爹!”

      院子里闹成一团,海棠花被风吹下来,落在还没有封好的箱子上,没有人去拂。

      天快黑的时候,宋德愈一个人站在门口,村里的炊烟已经起来了。远处有人喊着收衣裳。更远的地方,河水被夕阳照得发亮。他在这里住了十年。

      十年前离开泾阳的时候,他其实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

      爵位被改了,旧人散了,身边能走的都走得差不多。那时候的他也谈不上什么从容,只觉得往后几十年,大约就要烂在这座边城里。

      只有杨令疏跟了来。

      那时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只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女官。

      临行前,他问过她一次。

      “你不必跟我去。”

      杨令疏只说:

      “我知道。”

      然后还是上了车。后来他们在常宁成了亲。再后来有了徽玥。

      有了每天来敲门请他写信的人。

      有人叫他宋先生。

      有人欠他两文钱,欠了三年也没还。

      有人每到夏天就送一篮子吃不完的瓜。

      他曾经以为,这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其实也很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德愈没有回头。

      “想好了?”

      祝茫停在他身后。

      “嗯。”

      “去?”

      “去。”

      宋德愈这才回头,少年仍旧背着那张旧弓,手里什么都没有。

      “东西呢?”

      “就这些。”

      宋德愈看了一眼。

      “明日让令疏给你找个包袱。”

      “不用。”

      “路上二十几日。”

      “够了。”

      宋德愈没有勉强,他转回去继续看村口。

      祝茫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宋德愈问:

      “为了玥儿?”

      祝茫没有回答。

      “还是为了从前的旧时?”

      依旧没有回答。宋德愈笑了笑。

      “不问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祝茫忽然道:

      “我去了以后,不欠你什么。”

      “嗯。”

      “也不欠宋家。”

      “嗯。”

      “以后我要做什么,你也管不了。”

      宋德愈点头。

      “好。”

      祝茫看着他。

      “你就没别的话?”

      宋德愈想了想。

      “有。”

      “什么?”

      “明日早点起来。”

      祝茫皱眉。

      “为什么?”

      “帮忙搬箱子。”

      “……”

      宋德愈已经往院里走。祝茫站在原地。

      “我是护卫,不是苦力。”

      宋德愈头也没回。

      “还没到泾阳呢,现在先当苦力。”

      祝茫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骂了一句。

      屋里忽然传来徽玥的声音:

      “哥哥!”

      祝茫抬头,她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骂我爹?”

      “没有。”

      “你就是骂了!”

      “你听错了。”

      徽玥还要说什么,祝茫已经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宁村。天色已经暗了。家家户户的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门。院子里,几个箱子已经收好了。还有几个没有。

      五日以后,他们就要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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