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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客 1又是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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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是一年。
泾阳的春,总比常宁来得晚些。
三月将尽,这座大雍都城的宫墙下,柳枝才刚刚泛出一点新绿。
东宫里的药,却已经换过七副了。最后一位太医从殿内退出来时,天还没有亮。
廊下跪了一地的人,却没人敢说话。
殿门半掩着,苦涩的药气从里面漫出来,与春夜未散的寒气混在一处。
宋德忠坐在床边,床上的年轻人睡得很不安稳,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被褥盖得很厚,露在外面的手却瘦得只剩一层苍白的皮。
宋德忠握着那只手。
“父皇……”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宋德忠俯下身。
“朕在。”
太子睁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嘴唇动了几次,却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旁边的内侍慌忙递来帕子,宋德忠接过来。
片刻后,雪白的绢帕上便多了一点刺眼的红。
殿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宋德忠盯着那点血。
“太医。”
跪在最前面的人立刻伏下身。
“臣在。”
“昨日不是说已经退热了?”
“殿下昨夜确实曾退过热,只是……”
“只是什么?”
太医额头抵着地面,没有回答。
宋德忠看着他。
“说。”
“殿下久病伤肺,如今邪热复起,脉象又弱……”
“朕问你这些了吗?”
太医的声音停住。
宋德忠把染血的帕子攥进掌心。
“朕只问你。”
“能不能治?”
殿里安静得连灯芯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
过了很久,为首的太医才颤颤巍巍的道:
“臣等……”
“定当竭尽全力。”
宋德忠闭上了眼。
竭尽全力。
他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听不懂这四个字。能治的时候,太医会说能治,只有不知道还能不能治的时候,才会说竭尽全力。
“出去。”
“陛下……”
“都出去。”
“是。”
众人鱼贯而退。宋德忠仍坐在那里,床上的人又昏睡过去了。他低头看着儿子的脸,很久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殿外传来钟声。
一声。又一声。
宋德忠终于起身。站起来的一瞬,他眼前忽然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身边的内侍赶忙扶住他。
“陛下!”
“无妨。”
宋德忠推开那只手。
“今日罢朝。”
内侍一怔。
“是。”
宋德忠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东宫的事,不许传出去。”
“奴婢明白。”
可有些事情,是关不住的。
一夜之间,太医院七次出入东宫。宫门落钥之后,又有两位已经致仕多年的老医官被连夜接入宫中。还没有完全亮,消息便已经越过了东宫的宫墙。到了午后,泾阳城里该知道的人,几乎都知道了。
太子病危。
2
宋德忠有过四个儿子。可真正活到成年的,只有东宫里的这一个。
而宋氏皇族这些年,也实在算不上枝繁叶茂。
先帝留下的皇子本就不多。如今病故的病故,早夭的早夭。尚在人世者,要么年迈多病,要么早已远离朝局。
宗室当然没有真的凋零到无人可立。
若当真到了那一步,从旁支择嗣,也并非没有先例。
可若论亲疏,论长幼,论礼法,有一个人始终绕不过去。
先帝次子。
先淑惠皇后所出的第二位嫡子。
当今天子的同母胞弟。
常宁王,宋德愈。
只是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在泾阳的朝堂上提起了。
3
太子病危的第二夜,丞相府的灯一直亮到子时。
李丽容来的时候,书房里已经没有旁人。丞相张禄坐在案后看一封信。
她进来,他也没有立刻抬头。
“坐。”
李丽容在对面坐下。
婢女奉过茶,很快便退了出去。
门合上,李丽容才道:
“这么晚叫我来,是为了东宫?”
丞相终于抬起眼。
“你听说了?”
“泾阳还有谁没听说?”
“玉瑛呢?”
“还不知道。”
“先别告诉她。”
李丽容没有应,她看着面前的人。
“太子究竟怎么样了?”
丞相把手里的信放下。
“若能好,今晚你便不会坐在这里。”
李丽容的手指微微一紧,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
丞相端起茶。
“是朝廷该想想以后怎么办了。”
李丽容看着他。
“陛下不会听。”
“今日不会。”
“以后呢?”
丞相吹开茶面上的浮叶。
“陛下四子,只活下来东宫这一位。若东宫有万一,总要有人承继大统。”
“宗室里不是没有人。”
“当然有人。”
丞相笑了笑。
“可立谁?”
李丽容没有说话。
“若从旁支择一个孩子过继给陛下,谁来教养?谁来辅政?谁的母族会起来?谁的宗亲又会起来?”
“到了那时候,今日站在朝堂上的人,还能有几个站在原来的地方?”
李丽容听懂了。
“所以你想让德愈回来。”
“不是我。”
丞相放下茶盏。
“是很多人。”
“为了大雍?”
丞相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这种话了?”
李丽容没有笑。
“那是为什么?”
“有人是为了大雍。”
“有人是不想让别家扶一个幼主上来。”
“还有人只是觉得,常宁王最合适。”
“他是先皇后嫡子,是陛下的亲弟弟。年纪合适,名分也够。”
李丽容淡淡道:
“还有呢?”
丞相笑了。
“还有人觉得,他离开泾阳十年了。”
李丽容抬起眼。
“十年不在朝中,没有门生,没有旧部,也没有自己的朝臣。”
“这样的人回来以后——”
他没有继续说。
李丽容却已经听懂。
“就得靠你们。”
“不。”
丞相摇头。
“是我们。”
李丽容看着他。
丞相也看着她。
“你是他的正妻,玉瑛是他的嫡长女。”
“他可以十年不见我。难道回来以后,也能十年不见自己的妻女?”
屋里静了一会儿。李丽容慢慢收回目光。
“你以为他会念我的情?”
“当年我为了荣华富贵用尽手段留在泾阳,况且如今夫妻十年未见,他也有了新的枕边人,念不念旧情,我不知道。”
丞相道:
“可名分不会因为十年不见便没了。”
李丽容没有说话。窗外风吹过竹影。
很久,她才问:
“陛下若还是不肯呢?”
丞相低头喝了一口茶。
“明日朝上,自然会有人问。”
“谁?”
丞相没有回答。李丽容看了他片刻,也没有再问。起身离开的时候,她走到门前,忽然停了一下。
“如果德愈真的回来。”
“你觉得他还是十年前的宋德愈吗?”
丞相抬眼。
李丽容没有等他的回答。
门开了。
又合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丞相坐了一会儿。
才淡淡自语:
“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4
太子病危的第三日,宋德忠终于重新上朝。
殿里很安静。太子的病没人敢问,可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人先开口。
直到议完最后一桩河东军粮之事,宋德忠已经准备起身,班列前方的丞相张禄却始终垂目而立。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过东宫一句。御史中丞却在这时抬了一次眼,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瞬,很快便各自移开。
下一刻,御史中丞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
宋德忠停下。
“还有何事?”
那人跪下。
“臣有一言。”
“说。”
“东宫抱恙,臣等忧心。”
殿内气氛骤然一沉。
宋德忠看着他。
“太子只是偶感风寒。”
“陛下。”
御史中丞伏下身。
“国本之事,不可讳言。”
没有人动。宋德忠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你的意思,是太子已经不治了?”
“臣不敢。”
“那便闭嘴。”
“陛下!”
另一侧又有人走了出来。
“臣附议。”
紧接着,又是一人。
“臣亦附议。”
宋德忠的手按在御案上,而殿中已经跪下数人。
“太子尚在,你们便急着替朕另择储君?”
无人敢回答。
过了一会儿,最先开口的御史中丞道:
“臣等所忧,并非一人之生死。”
“而是大雍国本。”
宋德忠冷笑了一声。
“大雍宗室还没有死绝。”
“朕若当真无子,自可择宗室贤者,承继大统。”
御史中丞没有抬头。
“宗室自然有人。”
“可先淑惠皇后嫡子,也仍在人世。”
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宋德忠没有说话,也没有人敢再说话。
许久,他才问:
“你说……谁?”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
御史中丞却还是俯下身。
一字一句道:
“臣请召回——”
“常宁王,宋德愈。”
宋德忠看着跪在下面的人。
他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可真正听见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忘。甚至连少年时候的事情都忽然变得清楚起来。
德愈比他小三岁。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
射箭输给他,会不服气。读书赢了他,又要故意拿着文章在他面前晃。
母后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曾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在同一处宫苑里追逐。那时候他是兄长,而德愈是弟弟。后来他们长大了,许多事情便渐渐不同了。
最后,他成了太子。
再后来,成了皇帝。
宋德忠收回目光,却没有看御史中丞。他的视线越过跪着的几个人,落在百官最前方。丞相仍旧垂着眼,仿佛今日朝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宋德忠看了他片刻。
“此事不必再议。”
“陛下——”
“退朝。”
“陛下!”
宋德忠已经起身。
群臣跪了一地。
“恭送陛下——”
他没有回头。
5
那一夜,泾阳下了雨。雨落在宫瓦上,从屋檐一线一线垂下来。
宋德忠独自坐在书案后,桌上放着一份已经很多年没有被翻出来的宗册。他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封面。
过了很久,外面有人轻声道:
“陛下。”
“进来。”
一名老内侍推门进来。
“东宫那边如何?”
老内侍低下头。
“殿下今日……仍未醒。”
宋德忠的手停了一下。
“太医呢?”
“都守着。”
“嗯。”
老内侍没有走。
宋德忠抬头。
“还有事?”
“今日朝上……”
“朕说了,不必再议。”
“是。”
老内侍低下头,却还是站着。
宋德忠看了他一会儿。
“你也觉得朕该把他召回来?”
老内侍脸色一变。
“奴婢不敢。”
“朕问你。”
“……”
“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
“常宁王殿下……”
刚说出几个字,宋德忠便笑了一声。
“常宁王。”
他像是在咀嚼这个已经十分陌生的称呼。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号了?”
老内侍不敢回答。
宋德忠伸手,终于翻开那本宗册。纸张已经有些旧了。他的名字在前,宋德愈的名字就在下面。
同父。
同母。
同为嫡出。
宋德忠看了很久。
“他在常宁多久了?”
“回陛下,十年了。”
“十年。”
宋德忠低声重复了一遍。
窗外雨声不断。
“这么久了。”
“是。”
“他这些年在做什么?”
“听说……并未做什么。”
“什么叫没做什么?”
“常宁王殿下这些年极少与朝中往来。平日读书,有时替当地百姓写信、看契,也曾教过几个孩子识字。”
宋德忠抬眼。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结交地方官?”
“没有。”
“没有养门客?”
“没有。”
“京中旧人呢?”
“也极少通信。”
宋德忠沉默了。
“他倒真住下了。”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今日朝上那几个人,你怎么看?”
老内侍更加不敢说话。
宋德忠却笑了一声。
“连你都看得出来,朕还看不出来?”
他合上宗册。
“查。”
“陛下的意思是?”
“这几个月,有多少封泾阳的信去了常宁。”
老内侍一怔。
“是。”
“还有。”
宋德忠抬起眼。
“派人去常宁。”
“陛下是要下旨?”
“不是。”
宋德忠打断他。
“先去看看。”
“陛下的意思是?”
“看看这些年,都有谁去过常宁。”
他停了一下。
“再看看朕这个弟弟,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
6
第二日一早,李丽容案上的拜帖忽然多了起来。
最开始只有两封,到了午后,已经有了七封。侍女将最后一封送进来的时候,李丽容正在梳头。她没有接,只从铜镜里看了一眼。
“谁家的?”
“河东裴氏。”
梳发的手停了一下,李丽容这才转过身。
“裴家?”
“是。”
侍女将帖子双手呈上。
“裴夫人说,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匹极好的蜀锦,颜色鲜亮,很适合郡主。想着许久不曾来往,想请夫人与郡主过府坐坐。”
李丽容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客气。比去年客气多了。
“去年玉瑛生辰,裴家送了什么?”
侍女愣了一下。
“奴婢记得……似乎是一对玉镯。”
“那是前年。”
侍女想了一会儿,便不敢再说话了。
去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句贺词都没有。
李丽容笑了一下。
“世道就是如此。”
侍女低着头。
“其他几家呢?”
“王家、谢家、陆家都递了帖子。”
“还有呢?”
“中书令府上也派了人来。”
李丽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屋里安静下来。
宋玉瑛正坐在窗边写字,她原本一直没有抬头。听见这里,笔尖却停住了。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慢慢洇开。
“母亲。”
李丽容看过去。
“怎么了?”
宋玉瑛问:
“是不是父亲要回来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李丽容没有回答。
宋玉瑛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宋德愈了。久到她对父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些并不连贯的东西。
一只曾经牵过她的手。
一件深色的衣袍。
还有离开泾阳那日,她追到门前,看见的一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那时候她还太小。所有人都告诉她,父亲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会回来的。后来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再后来,已经没有人和她说“以后”了。
李丽容从铜镜里看着女儿。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宋玉瑛低头看着那滴已经毁掉整张字的墨。
“可她们以前都不喜欢我。”
声音很轻。
“现在忽然都想见我了。”
李丽容没有说话。
宋玉瑛抬起头。
“所以,是不是父亲要回来了?”
这一次,李丽容沉默了很久。
“也许。”
宋玉瑛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那一点高兴来得太快。李丽容看见了。却没有笑。
“玉瑛。”
“嗯?”
“你记住。”
李丽容将那几封拜帖一张一张收起来。
“泾阳城里的人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
宋玉瑛怔了一下。
“那是为什么?”
李丽容看着手里的帖子。
“因为他们觉得,你可能要变得有用了。”
宋玉瑛没有完全听懂。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写坏的那张纸。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父亲回来以后,会来看我吗?”
李丽容的手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他的女儿。”
宋玉瑛却追问:
“那他会吗?”
窗外有人经过。院中刚落过雨,屋檐还在往下滴水。
李丽容看着女儿。许久,她才说:
“会的。”
也不知道是在告诉宋玉瑛,还是在告诉自己。
7
三日以后,宋德忠案上多了一张纸。
没有奏章的格式。只有十几个名字。他从头看到尾。
“这些是什么?”
老内侍低声道:
“近半月以来,往常宁递过信的人家。”
宋德忠没有说话。
里面有如今煊赫的几大世家,还有几个朝中重臣的名字。
“信呢?”
“有些截到了。”
“写了什么?”
“都是些问候的话。”
宋德忠抬头。老内侍低下头。
“只是问候?”
“至少明面上是。”
宋德忠笑了,他把那张纸扔回案上。
“十年不问,如今倒都想起他来了。”
没人敢接话。
宋德忠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最后问:
“丞相呢?”
“丞相府没有往常宁递信。”
宋德忠的手停住。过了一会儿,他淡淡道:
“他自然不用。”
老内侍没有听明白。宋德忠也没有解释。
李丽容还在泾阳,宋玉瑛也在。有些东西,不需要写在信里。宋德忠靠回椅背,许久没有说话。
东宫已经断断续续昏迷了六日,太医每天都说竭尽全力。而朝中每天都有人递折子,请陛下早定国本。可现在,连他尚未下旨,泾阳的人已经开始向几百里外的常宁伸手。
宋德忠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朕还没有召他,他们倒先替朕召了。”
老内侍低下头。
“陛下……”
宋德忠闭上眼。
过了很久。
“让周惟安去。”
老内侍抬头。
“常宁?”
“嗯。”
“还是暗中查访?”
宋德忠睁开眼。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会儿窗外阴沉的天色,春雨似乎又要来了。
“告诉德愈。”
他停了一下。
“朕要见他。”
8
几百里之外,长宁村刚刚下过一场春雨。雨不大。不到午时便停了。
徽玥蹲在河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只鞋往下游漂。
“哥哥!”
祝茫站在岸上,没动。
“哥哥!”
“听见了。”
“我的鞋!”
“看见了。”
“你帮我捞呀!”
祝茫抱着手臂。
“谁让你下水的?”
“我没下水。”
“那你现在在哪?”
徽玥低头看了一眼,水已经漫到她的小腿。
“……”
“河边。”
祝茫看着她。
“水里的河边?”
徽玥不说话了。那只绣着海棠的鞋还在继续往下漂。她急得往前追了一步。
“我的鞋要跑了!”
“鞋不会跑。”
“它在跑!”
“那叫漂。”
“有什么区别!”
祝茫终于叹了口气。
“站着。”
他把外衣脱下来扔到岸上,挽起裤腿下了水。
徽玥立刻笑起来。
“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昨日是谁直呼我名字?”
“昨日是昨日。”
“宋徽玥。”
“今日是今日。”
祝茫不想理她了。他顺着水往下走了几步,弯腰捞起那只鞋。
“拿到了!”
徽玥比他还高兴。
祝茫把湿漉漉的鞋扔给她。
“穿上。”
徽玥抱住鞋。
“都是水。”
“废话。”
“怎么穿?”
“那你光脚回去。”
“娘会骂我。”
“活该。”
“你别告诉她。”
“我为什么替你瞒?”
徽玥想了想。
“明日陈婆婆送豆花来,我分你一半。”
“不稀罕。”
“加糖。”
祝茫已经往岸上走。
“两碗。”
徽玥睁大眼。
“你抢劫啊!”
“那你自己解释。”
“一碗半。”
“两碗。”
“一碗半!”
祝茫头也没回。
“成交。”
“我还没答应呢!”
河边全是徽玥的声音。
远处有人赶着牛从田埂上慢慢回来,雨后的麦田被太阳照得发亮,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陈婆婆正在院子里骂不知道谁家的鸡又钻进了她的菜地。周木匠坐在门口修一把缺了腿的小凳子。赵叔的烧饼刚出炉。香气飘过半条巷子。
没有人知道,几百里外的泾阳城里,有多少人正在谈论宋德愈。
有人希望他回去。
有人害怕他回去。
有人等着借他翻身。
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他回来以后该站在谁的一边。
宋德愈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他仍坐在窗边,手边是一封替陈婆婆写了一半的家书,徽玥湿着一只鞋跑进院子的时候,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
“爹!”
宋德愈抬头。先看见她湿透的裙角,又看见她光着的一只脚。
“……”
徽玥停下来,父女两人对视。宋德愈放下笔。
“你娘呢?”
“爹。”
“嗯。”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告诉娘。”
“什么事?”
徽玥指了指自己的脚。
“这个。”
宋德愈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自己看不见?”
“所以你得帮我。”
“怎么帮?”
“就说……”
徽玥认真想了半天。
“鞋自己掉河里了。”
宋德愈问:
“鞋为什么会自己去河里?”
“可能它想洗澡。”
宋德愈沉默了。
祝茫刚好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没忍住笑了一声。徽玥立刻回头。
“你不许笑!”
“鞋想洗澡。”
“就是!”
“嗯。”
祝茫点点头。
“你娘一定信。”
“祝茫!”
杨令疏的声音恰好从后院传来。
“玥儿回来了?”
徽玥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宋德愈低头继续写信。
“爹!”
“别叫我。”
“你帮帮我!”
“宋先生只会写信,不会救命。”
“爹——”
杨令疏已经从后院出来了,她一眼看见女儿,再低头,看见那只光着的脚。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徽、玥。”
徽玥慢慢往宋德愈身后挪。
“娘。”
“你的鞋呢?”
“……”
“洗澡去了。”
宋德愈的笔尖一顿。
祝茫转过身。肩膀抖得厉害。
9
约莫快一个月后的午后,长宁村来了三匹马。
马蹄踏过村口尚未干透的泥路,引得不少人抬头去看。三个人都穿着寻常衣裳。没有仪仗,也没有官服。可他们没有在村口问路,也没有去找里正,一路径直停在了宋家门前。
徽玥那时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她听见马蹄声,抱着收下来的衣裳从院子里探出头。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男人,一路风尘仆仆。他翻身下马以后,没有立刻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扇并不起眼的木门,看了很久。
徽玥也看着他。
“你找谁?”
男人低下头,看见她的时候,神情微微一怔。
“这里可是姓宋的人家?”
“是呀。”
“家主可在吗?”
“在。”
徽玥转身便喊:
“爹——有人找你!”
屋里传来宋德愈的声音。
“来了。”
片刻后,他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有看完的书。
“哪位?”
门外的人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四目相对。宋德愈停下了,那人也没有动。十年过去,他们似乎都在辨认对方。最后,还是门外的人先笑了一下。
“殿下。”
宋德愈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淡了。
徽玥却愣住了,她转头看父亲。
那个人已经撩起衣摆。在长宁村这扇普普通通的木门前,跪了下去。
“臣周惟安。”
“拜见常宁王殿下。”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风吹过墙边的海棠。徽玥怀里还抱着那件刚刚收下来的衣裳。她看看跪在地上的陌生人。又看看自己的父亲。
常宁王。
她从来没有听别人这样叫过爹。
宋德愈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合上手里的书。
“起来吧。”
周惟安没有起身。
“殿下。”
宋德愈看着他。过了片刻,问:
“泾阳出事了?”
周惟安抬起头。一路风尘还留在他的脸上。
“太子病危。”
宋德愈的手指缓缓收紧。徽玥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第一次发现,父亲听见“泾阳”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和听见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周惟安继续道:
“陛下命臣前来。”
宋德愈没有说话。
“陛下说——”
周惟安停了一下。
“想见殿下一面。”
院外不远处,忽然传来陈婆婆叫卖的声音。
“香喷喷的豆花——”
再远一点,是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有人家的鸡从墙头扑棱着飞下来。周木匠又在骂谁拿走了他的锤子。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宋德愈站在院中,春风吹动他的衣角。
很久,他才道:
“进来说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周惟安这才起身。
徽玥仍抱着衣裳站在那里。等人都进了屋,她才悄悄凑到祝茫旁边。
“哥哥。”
“嗯。”
“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跪我爹?”
祝茫没有回答。
“还有,什么是常宁王?”
祝茫仍看着屋里的方向。
徽玥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哥哥?”
他终于低头看她。
“你不知道?”
徽玥摇头。
祝茫沉默了一会儿。他一早就知道宋德愈是谁。也知道“宋”这个姓,在长宁村之外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这么多年,那个人每天坐在院子里读书,替人写信,被杨令疏叫去劈柴,被徽玥缠得没有办法的时候,实在太像一个普通人。
久到连祝茫有时候都会忘记。他姓宋。祝茫重新望向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王爷。”
“王爷是什么?”
“……”
祝茫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自己问他。”
徽玥撇了撇嘴。
“神神秘秘的。”
她抱着鞋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哥哥。”
“又怎么了?”
“泾阳远吗?”
祝茫想了想。
“很远。”
“比城北还远?”
“远得多。”
“那要走多久?”
“不知道。”
徽玥哦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裳,又抬头望向屋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不太喜欢那个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屋里隐约传来父亲和陌生人的说话声。她却听不清。
春日的阳光仍旧落满整个院子,海棠开得正好。
那日下午,长宁村什么都没有改变。赵叔照旧卖完了最后一炉烧饼。陈婆婆的豆花照旧剩下两碗给徽玥送来。河里的水照旧向东流。
只是从泾阳来的三匹马,拴在了宋家门前。一直到太阳落山,都没有离开。
而这一年的春天
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