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来客 1又是一年 ...

  •   1

      又是一年。

      泾阳的春,总比常宁来得晚些。

      三月将尽,这座大雍都城的宫墙下,柳枝才刚刚泛出一点新绿。

      东宫里的药,却已经换过七副了。最后一位太医从殿内退出来时,天还没有亮。

      廊下跪了一地的人,却没人敢说话。

      殿门半掩着,苦涩的药气从里面漫出来,与春夜未散的寒气混在一处。

      宋德忠坐在床边,床上的年轻人睡得很不安稳,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被褥盖得很厚,露在外面的手却瘦得只剩一层苍白的皮。

      宋德忠握着那只手。

      “父皇……”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宋德忠俯下身。

      “朕在。”

      太子睁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嘴唇动了几次,却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旁边的内侍慌忙递来帕子,宋德忠接过来。

      片刻后,雪白的绢帕上便多了一点刺眼的红。

      殿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宋德忠盯着那点血。

      “太医。”

      跪在最前面的人立刻伏下身。

      “臣在。”

      “昨日不是说已经退热了?”

      “殿下昨夜确实曾退过热,只是……”

      “只是什么?”

      太医额头抵着地面,没有回答。

      宋德忠看着他。

      “说。”

      “殿下久病伤肺,如今邪热复起,脉象又弱……”

      “朕问你这些了吗?”

      太医的声音停住。

      宋德忠把染血的帕子攥进掌心。

      “朕只问你。”

      “能不能治?”

      殿里安静得连灯芯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

      过了很久,为首的太医才颤颤巍巍的道:

      “臣等……”

      “定当竭尽全力。”

      宋德忠闭上了眼。

      竭尽全力。

      他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听不懂这四个字。能治的时候,太医会说能治,只有不知道还能不能治的时候,才会说竭尽全力。

      “出去。”

      “陛下……”

      “都出去。”

      “是。”

      众人鱼贯而退。宋德忠仍坐在那里,床上的人又昏睡过去了。他低头看着儿子的脸,很久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殿外传来钟声。

      一声。又一声。

      宋德忠终于起身。站起来的一瞬,他眼前忽然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身边的内侍赶忙扶住他。

      “陛下!”

      “无妨。”

      宋德忠推开那只手。

      “今日罢朝。”

      内侍一怔。

      “是。”

      宋德忠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东宫的事,不许传出去。”

      “奴婢明白。”

      可有些事情,是关不住的。

      一夜之间,太医院七次出入东宫。宫门落钥之后,又有两位已经致仕多年的老医官被连夜接入宫中。还没有完全亮,消息便已经越过了东宫的宫墙。到了午后,泾阳城里该知道的人,几乎都知道了。

      太子病危。

      2

      宋德忠有过四个儿子。可真正活到成年的,只有东宫里的这一个。

      而宋氏皇族这些年,也实在算不上枝繁叶茂。

      先帝留下的皇子本就不多。如今病故的病故,早夭的早夭。尚在人世者,要么年迈多病,要么早已远离朝局。

      宗室当然没有真的凋零到无人可立。

      若当真到了那一步,从旁支择嗣,也并非没有先例。

      可若论亲疏,论长幼,论礼法,有一个人始终绕不过去。

      先帝次子。

      先淑惠皇后所出的第二位嫡子。

      当今天子的同母胞弟。

      常宁王,宋德愈。

      只是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在泾阳的朝堂上提起了。

      3

      太子病危的第二夜,丞相府的灯一直亮到子时。

      李丽容来的时候,书房里已经没有旁人。丞相张禄坐在案后看一封信。

      她进来,他也没有立刻抬头。

      “坐。”

      李丽容在对面坐下。

      婢女奉过茶,很快便退了出去。

      门合上,李丽容才道:

      “这么晚叫我来,是为了东宫?”

      丞相终于抬起眼。

      “你听说了?”

      “泾阳还有谁没听说?”

      “玉瑛呢?”

      “还不知道。”

      “先别告诉她。”

      李丽容没有应,她看着面前的人。

      “太子究竟怎么样了?”

      丞相把手里的信放下。

      “若能好,今晚你便不会坐在这里。”

      李丽容的手指微微一紧,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

      丞相端起茶。

      “是朝廷该想想以后怎么办了。”

      李丽容看着他。

      “陛下不会听。”

      “今日不会。”

      “以后呢?”

      丞相吹开茶面上的浮叶。

      “陛下四子,只活下来东宫这一位。若东宫有万一,总要有人承继大统。”

      “宗室里不是没有人。”

      “当然有人。”

      丞相笑了笑。

      “可立谁?”

      李丽容没有说话。

      “若从旁支择一个孩子过继给陛下,谁来教养?谁来辅政?谁的母族会起来?谁的宗亲又会起来?”

      “到了那时候,今日站在朝堂上的人,还能有几个站在原来的地方?”

      李丽容听懂了。

      “所以你想让德愈回来。”

      “不是我。”

      丞相放下茶盏。

      “是很多人。”

      “为了大雍?”

      丞相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这种话了?”

      李丽容没有笑。

      “那是为什么?”

      “有人是为了大雍。”

      “有人是不想让别家扶一个幼主上来。”

      “还有人只是觉得,常宁王最合适。”

      “他是先皇后嫡子,是陛下的亲弟弟。年纪合适,名分也够。”

      李丽容淡淡道:

      “还有呢?”

      丞相笑了。

      “还有人觉得,他离开泾阳十年了。”

      李丽容抬起眼。

      “十年不在朝中,没有门生,没有旧部,也没有自己的朝臣。”

      “这样的人回来以后——”

      他没有继续说。

      李丽容却已经听懂。

      “就得靠你们。”

      “不。”

      丞相摇头。

      “是我们。”

      李丽容看着他。

      丞相也看着她。

      “你是他的正妻,玉瑛是他的嫡长女。”

      “他可以十年不见我。难道回来以后,也能十年不见自己的妻女?”

      屋里静了一会儿。李丽容慢慢收回目光。

      “你以为他会念我的情?”

      “当年我为了荣华富贵用尽手段留在泾阳,况且如今夫妻十年未见,他也有了新的枕边人,念不念旧情,我不知道。”

      丞相道:

      “可名分不会因为十年不见便没了。”

      李丽容没有说话。窗外风吹过竹影。

      很久,她才问:

      “陛下若还是不肯呢?”

      丞相低头喝了一口茶。

      “明日朝上,自然会有人问。”

      “谁?”

      丞相没有回答。李丽容看了他片刻,也没有再问。起身离开的时候,她走到门前,忽然停了一下。

      “如果德愈真的回来。”

      “你觉得他还是十年前的宋德愈吗?”

      丞相抬眼。

      李丽容没有等他的回答。

      门开了。

      又合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丞相坐了一会儿。

      才淡淡自语:

      “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4

      太子病危的第三日,宋德忠终于重新上朝。

      殿里很安静。太子的病没人敢问,可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人先开口。

      直到议完最后一桩河东军粮之事,宋德忠已经准备起身,班列前方的丞相张禄却始终垂目而立。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过东宫一句。御史中丞却在这时抬了一次眼,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瞬,很快便各自移开。

      下一刻,御史中丞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

      宋德忠停下。

      “还有何事?”

      那人跪下。

      “臣有一言。”

      “说。”

      “东宫抱恙,臣等忧心。”

      殿内气氛骤然一沉。

      宋德忠看着他。

      “太子只是偶感风寒。”

      “陛下。”

      御史中丞伏下身。

      “国本之事,不可讳言。”

      没有人动。宋德忠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你的意思,是太子已经不治了?”

      “臣不敢。”

      “那便闭嘴。”

      “陛下!”

      另一侧又有人走了出来。

      “臣附议。”

      紧接着,又是一人。

      “臣亦附议。”

      宋德忠的手按在御案上,而殿中已经跪下数人。

      “太子尚在,你们便急着替朕另择储君?”

      无人敢回答。

      过了一会儿,最先开口的御史中丞道:

      “臣等所忧,并非一人之生死。”

      “而是大雍国本。”

      宋德忠冷笑了一声。

      “大雍宗室还没有死绝。”

      “朕若当真无子,自可择宗室贤者,承继大统。”

      御史中丞没有抬头。

      “宗室自然有人。”

      “可先淑惠皇后嫡子,也仍在人世。”

      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宋德忠没有说话,也没有人敢再说话。

      许久,他才问:

      “你说……谁?”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

      御史中丞却还是俯下身。

      一字一句道:

      “臣请召回——”

      “常宁王,宋德愈。”

      宋德忠看着跪在下面的人。

      他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可真正听见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忘。甚至连少年时候的事情都忽然变得清楚起来。

      德愈比他小三岁。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

      射箭输给他,会不服气。读书赢了他,又要故意拿着文章在他面前晃。

      母后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曾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在同一处宫苑里追逐。那时候他是兄长,而德愈是弟弟。后来他们长大了,许多事情便渐渐不同了。

      最后,他成了太子。

      再后来,成了皇帝。

      宋德忠收回目光,却没有看御史中丞。他的视线越过跪着的几个人,落在百官最前方。丞相仍旧垂着眼,仿佛今日朝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宋德忠看了他片刻。

      “此事不必再议。”

      “陛下——”

      “退朝。”

      “陛下!”

      宋德忠已经起身。

      群臣跪了一地。

      “恭送陛下——”

      他没有回头。

      5

      那一夜,泾阳下了雨。雨落在宫瓦上,从屋檐一线一线垂下来。

      宋德忠独自坐在书案后,桌上放着一份已经很多年没有被翻出来的宗册。他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封面。

      过了很久,外面有人轻声道:

      “陛下。”

      “进来。”

      一名老内侍推门进来。

      “东宫那边如何?”

      老内侍低下头。

      “殿下今日……仍未醒。”

      宋德忠的手停了一下。

      “太医呢?”

      “都守着。”

      “嗯。”

      老内侍没有走。

      宋德忠抬头。

      “还有事?”

      “今日朝上……”

      “朕说了,不必再议。”

      “是。”

      老内侍低下头,却还是站着。

      宋德忠看了他一会儿。

      “你也觉得朕该把他召回来?”

      老内侍脸色一变。

      “奴婢不敢。”

      “朕问你。”

      “……”

      “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

      “常宁王殿下……”

      刚说出几个字,宋德忠便笑了一声。

      “常宁王。”

      他像是在咀嚼这个已经十分陌生的称呼。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号了?”

      老内侍不敢回答。

      宋德忠伸手,终于翻开那本宗册。纸张已经有些旧了。他的名字在前,宋德愈的名字就在下面。

      同父。

      同母。

      同为嫡出。

      宋德忠看了很久。

      “他在常宁多久了?”

      “回陛下,十年了。”

      “十年。”

      宋德忠低声重复了一遍。

      窗外雨声不断。

      “这么久了。”

      “是。”

      “他这些年在做什么?”

      “听说……并未做什么。”

      “什么叫没做什么?”

      “常宁王殿下这些年极少与朝中往来。平日读书,有时替当地百姓写信、看契,也曾教过几个孩子识字。”

      宋德忠抬眼。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结交地方官?”

      “没有。”

      “没有养门客?”

      “没有。”

      “京中旧人呢?”

      “也极少通信。”

      宋德忠沉默了。

      “他倒真住下了。”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今日朝上那几个人,你怎么看?”

      老内侍更加不敢说话。

      宋德忠却笑了一声。

      “连你都看得出来,朕还看不出来?”

      他合上宗册。

      “查。”

      “陛下的意思是?”

      “这几个月,有多少封泾阳的信去了常宁。”

      老内侍一怔。

      “是。”

      “还有。”

      宋德忠抬起眼。

      “派人去常宁。”

      “陛下是要下旨?”

      “不是。”

      宋德忠打断他。

      “先去看看。”

      “陛下的意思是?”

      “看看这些年,都有谁去过常宁。”

      他停了一下。

      “再看看朕这个弟弟,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

      6

      第二日一早,李丽容案上的拜帖忽然多了起来。

      最开始只有两封,到了午后,已经有了七封。侍女将最后一封送进来的时候,李丽容正在梳头。她没有接,只从铜镜里看了一眼。

      “谁家的?”

      “河东裴氏。”

      梳发的手停了一下,李丽容这才转过身。

      “裴家?”

      “是。”

      侍女将帖子双手呈上。

      “裴夫人说,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匹极好的蜀锦,颜色鲜亮,很适合郡主。想着许久不曾来往,想请夫人与郡主过府坐坐。”

      李丽容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客气。比去年客气多了。

      “去年玉瑛生辰,裴家送了什么?”

      侍女愣了一下。

      “奴婢记得……似乎是一对玉镯。”

      “那是前年。”

      侍女想了一会儿,便不敢再说话了。

      去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句贺词都没有。

      李丽容笑了一下。

      “世道就是如此。”

      侍女低着头。

      “其他几家呢?”

      “王家、谢家、陆家都递了帖子。”

      “还有呢?”

      “中书令府上也派了人来。”

      李丽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屋里安静下来。

      宋玉瑛正坐在窗边写字,她原本一直没有抬头。听见这里,笔尖却停住了。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慢慢洇开。

      “母亲。”

      李丽容看过去。

      “怎么了?”

      宋玉瑛问:

      “是不是父亲要回来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李丽容没有回答。

      宋玉瑛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宋德愈了。久到她对父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些并不连贯的东西。

      一只曾经牵过她的手。

      一件深色的衣袍。

      还有离开泾阳那日,她追到门前,看见的一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那时候她还太小。所有人都告诉她,父亲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会回来的。后来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再后来,已经没有人和她说“以后”了。

      李丽容从铜镜里看着女儿。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宋玉瑛低头看着那滴已经毁掉整张字的墨。

      “可她们以前都不喜欢我。”

      声音很轻。

      “现在忽然都想见我了。”

      李丽容没有说话。

      宋玉瑛抬起头。

      “所以,是不是父亲要回来了?”

      这一次,李丽容沉默了很久。

      “也许。”

      宋玉瑛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那一点高兴来得太快。李丽容看见了。却没有笑。

      “玉瑛。”

      “嗯?”

      “你记住。”

      李丽容将那几封拜帖一张一张收起来。

      “泾阳城里的人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

      宋玉瑛怔了一下。

      “那是为什么?”

      李丽容看着手里的帖子。

      “因为他们觉得,你可能要变得有用了。”

      宋玉瑛没有完全听懂。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写坏的那张纸。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父亲回来以后,会来看我吗?”

      李丽容的手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他的女儿。”

      宋玉瑛却追问:

      “那他会吗?”

      窗外有人经过。院中刚落过雨,屋檐还在往下滴水。

      李丽容看着女儿。许久,她才说:

      “会的。”

      也不知道是在告诉宋玉瑛,还是在告诉自己。

      7

      三日以后,宋德忠案上多了一张纸。

      没有奏章的格式。只有十几个名字。他从头看到尾。

      “这些是什么?”

      老内侍低声道:

      “近半月以来,往常宁递过信的人家。”

      宋德忠没有说话。

      里面有如今煊赫的几大世家,还有几个朝中重臣的名字。

      “信呢?”

      “有些截到了。”

      “写了什么?”

      “都是些问候的话。”

      宋德忠抬头。老内侍低下头。

      “只是问候?”

      “至少明面上是。”

      宋德忠笑了,他把那张纸扔回案上。

      “十年不问,如今倒都想起他来了。”

      没人敢接话。

      宋德忠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最后问:

      “丞相呢?”

      “丞相府没有往常宁递信。”

      宋德忠的手停住。过了一会儿,他淡淡道:

      “他自然不用。”

      老内侍没有听明白。宋德忠也没有解释。

      李丽容还在泾阳,宋玉瑛也在。有些东西,不需要写在信里。宋德忠靠回椅背,许久没有说话。

      东宫已经断断续续昏迷了六日,太医每天都说竭尽全力。而朝中每天都有人递折子,请陛下早定国本。可现在,连他尚未下旨,泾阳的人已经开始向几百里外的常宁伸手。

      宋德忠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朕还没有召他,他们倒先替朕召了。”

      老内侍低下头。

      “陛下……”

      宋德忠闭上眼。

      过了很久。

      “让周惟安去。”

      老内侍抬头。

      “常宁?”

      “嗯。”

      “还是暗中查访?”

      宋德忠睁开眼。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会儿窗外阴沉的天色,春雨似乎又要来了。

      “告诉德愈。”

      他停了一下。

      “朕要见他。”

      8

      几百里之外,长宁村刚刚下过一场春雨。雨不大。不到午时便停了。

      徽玥蹲在河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只鞋往下游漂。

      “哥哥!”

      祝茫站在岸上,没动。

      “哥哥!”

      “听见了。”

      “我的鞋!”

      “看见了。”

      “你帮我捞呀!”

      祝茫抱着手臂。

      “谁让你下水的?”

      “我没下水。”

      “那你现在在哪?”

      徽玥低头看了一眼,水已经漫到她的小腿。

      “……”

      “河边。”

      祝茫看着她。

      “水里的河边?”

      徽玥不说话了。那只绣着海棠的鞋还在继续往下漂。她急得往前追了一步。

      “我的鞋要跑了!”

      “鞋不会跑。”

      “它在跑!”

      “那叫漂。”

      “有什么区别!”

      祝茫终于叹了口气。

      “站着。”

      他把外衣脱下来扔到岸上,挽起裤腿下了水。

      徽玥立刻笑起来。

      “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昨日是谁直呼我名字?”

      “昨日是昨日。”

      “宋徽玥。”

      “今日是今日。”

      祝茫不想理她了。他顺着水往下走了几步,弯腰捞起那只鞋。

      “拿到了!”

      徽玥比他还高兴。

      祝茫把湿漉漉的鞋扔给她。

      “穿上。”

      徽玥抱住鞋。

      “都是水。”

      “废话。”

      “怎么穿?”

      “那你光脚回去。”

      “娘会骂我。”

      “活该。”

      “你别告诉她。”

      “我为什么替你瞒?”

      徽玥想了想。

      “明日陈婆婆送豆花来,我分你一半。”

      “不稀罕。”

      “加糖。”

      祝茫已经往岸上走。

      “两碗。”

      徽玥睁大眼。

      “你抢劫啊!”

      “那你自己解释。”

      “一碗半。”

      “两碗。”

      “一碗半!”

      祝茫头也没回。

      “成交。”

      “我还没答应呢!”

      河边全是徽玥的声音。

      远处有人赶着牛从田埂上慢慢回来,雨后的麦田被太阳照得发亮,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陈婆婆正在院子里骂不知道谁家的鸡又钻进了她的菜地。周木匠坐在门口修一把缺了腿的小凳子。赵叔的烧饼刚出炉。香气飘过半条巷子。

      没有人知道,几百里外的泾阳城里,有多少人正在谈论宋德愈。

      有人希望他回去。

      有人害怕他回去。

      有人等着借他翻身。

      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他回来以后该站在谁的一边。

      宋德愈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他仍坐在窗边,手边是一封替陈婆婆写了一半的家书,徽玥湿着一只鞋跑进院子的时候,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

      “爹!”

      宋德愈抬头。先看见她湿透的裙角,又看见她光着的一只脚。

      “……”

      徽玥停下来,父女两人对视。宋德愈放下笔。

      “你娘呢?”

      “爹。”

      “嗯。”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告诉娘。”

      “什么事?”

      徽玥指了指自己的脚。

      “这个。”

      宋德愈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自己看不见?”

      “所以你得帮我。”

      “怎么帮?”

      “就说……”

      徽玥认真想了半天。

      “鞋自己掉河里了。”

      宋德愈问:

      “鞋为什么会自己去河里?”

      “可能它想洗澡。”

      宋德愈沉默了。

      祝茫刚好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没忍住笑了一声。徽玥立刻回头。

      “你不许笑!”

      “鞋想洗澡。”

      “就是!”

      “嗯。”

      祝茫点点头。

      “你娘一定信。”

      “祝茫!”

      杨令疏的声音恰好从后院传来。

      “玥儿回来了?”

      徽玥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宋德愈低头继续写信。

      “爹!”

      “别叫我。”

      “你帮帮我!”

      “宋先生只会写信,不会救命。”

      “爹——”

      杨令疏已经从后院出来了,她一眼看见女儿,再低头,看见那只光着的脚。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徽、玥。”

      徽玥慢慢往宋德愈身后挪。

      “娘。”

      “你的鞋呢?”

      “……”

      “洗澡去了。”

      宋德愈的笔尖一顿。

      祝茫转过身。肩膀抖得厉害。

      9

      约莫快一个月后的午后,长宁村来了三匹马。

      马蹄踏过村口尚未干透的泥路,引得不少人抬头去看。三个人都穿着寻常衣裳。没有仪仗,也没有官服。可他们没有在村口问路,也没有去找里正,一路径直停在了宋家门前。

      徽玥那时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她听见马蹄声,抱着收下来的衣裳从院子里探出头。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男人,一路风尘仆仆。他翻身下马以后,没有立刻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扇并不起眼的木门,看了很久。

      徽玥也看着他。

      “你找谁?”

      男人低下头,看见她的时候,神情微微一怔。

      “这里可是姓宋的人家?”

      “是呀。”

      “家主可在吗?”

      “在。”

      徽玥转身便喊:

      “爹——有人找你!”

      屋里传来宋德愈的声音。

      “来了。”

      片刻后,他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有看完的书。

      “哪位?”

      门外的人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四目相对。宋德愈停下了,那人也没有动。十年过去,他们似乎都在辨认对方。最后,还是门外的人先笑了一下。

      “殿下。”

      宋德愈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淡了。

      徽玥却愣住了,她转头看父亲。

      那个人已经撩起衣摆。在长宁村这扇普普通通的木门前,跪了下去。

      “臣周惟安。”

      “拜见常宁王殿下。”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风吹过墙边的海棠。徽玥怀里还抱着那件刚刚收下来的衣裳。她看看跪在地上的陌生人。又看看自己的父亲。

      常宁王。

      她从来没有听别人这样叫过爹。

      宋德愈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合上手里的书。

      “起来吧。”

      周惟安没有起身。

      “殿下。”

      宋德愈看着他。过了片刻,问:

      “泾阳出事了?”

      周惟安抬起头。一路风尘还留在他的脸上。

      “太子病危。”

      宋德愈的手指缓缓收紧。徽玥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第一次发现,父亲听见“泾阳”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和听见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周惟安继续道:

      “陛下命臣前来。”

      宋德愈没有说话。

      “陛下说——”

      周惟安停了一下。

      “想见殿下一面。”

      院外不远处,忽然传来陈婆婆叫卖的声音。

      “香喷喷的豆花——”

      再远一点,是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有人家的鸡从墙头扑棱着飞下来。周木匠又在骂谁拿走了他的锤子。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宋德愈站在院中,春风吹动他的衣角。

      很久,他才道:

      “进来说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周惟安这才起身。

      徽玥仍抱着衣裳站在那里。等人都进了屋,她才悄悄凑到祝茫旁边。

      “哥哥。”

      “嗯。”

      “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跪我爹?”

      祝茫没有回答。

      “还有,什么是常宁王?”

      祝茫仍看着屋里的方向。

      徽玥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哥哥?”

      他终于低头看她。

      “你不知道?”

      徽玥摇头。

      祝茫沉默了一会儿。他一早就知道宋德愈是谁。也知道“宋”这个姓,在长宁村之外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这么多年,那个人每天坐在院子里读书,替人写信,被杨令疏叫去劈柴,被徽玥缠得没有办法的时候,实在太像一个普通人。

      久到连祝茫有时候都会忘记。他姓宋。祝茫重新望向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王爷。”

      “王爷是什么?”

      “……”

      祝茫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自己问他。”

      徽玥撇了撇嘴。

      “神神秘秘的。”

      她抱着鞋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哥哥。”

      “又怎么了?”

      “泾阳远吗?”

      祝茫想了想。

      “很远。”

      “比城北还远?”

      “远得多。”

      “那要走多久?”

      “不知道。”

      徽玥哦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裳,又抬头望向屋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不太喜欢那个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屋里隐约传来父亲和陌生人的说话声。她却听不清。

      春日的阳光仍旧落满整个院子,海棠开得正好。

      那日下午,长宁村什么都没有改变。赵叔照旧卖完了最后一炉烧饼。陈婆婆的豆花照旧剩下两碗给徽玥送来。河里的水照旧向东流。

      只是从泾阳来的三匹马,拴在了宋家门前。一直到太阳落山,都没有离开。

      而这一年的春天
      要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来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