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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宁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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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长宁村其实并不很像一个村子。
它在常宁城东南,离城中的长街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往北走,屋舍越来越密,再过几条街便是药铺、酒肆和卖各色吃食的小摊。往南却不同,出了村口就是大片田地,春日里麦苗青青,一直铺到远处的矮山脚下。
村东还有一条河。
河不宽,水也不深,夏日里总有孩子挽着裤腿下去摸鱼。杨令疏不许徽玥去,说河底石头滑,她答应得很好,第二日照旧跟着人跑。
长宁村里的人也杂。
有人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有人是十几年前逃荒来的,还有几户原先是昭人。
常宁换过旗以后,他们也没有走。
田在这里,房子在这里,祖坟也在这里。
能往哪里走?
徽玥小时候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村东头陈婆婆家的豆花最好吃,周木匠门口那条黄狗最凶,河边柳树下面的泥最软,踩进去以后鞋会陷住,回家一定挨娘骂,但她依然去踩。
她还知道巷口卖烧饼的赵叔有时候会少收她一文钱。
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杨令疏。
因为杨令疏知道以后,一定会第二日把那一文钱送回去。
长宁村不大。
徽玥却觉得已经够大了。
从家门口跑出去,一整个白日都可以不走重复的路。
2
宋家的院子就在村子靠东的位置。
院子不算大,也不算小。青砖灰瓦,前后两进。
后院有杨令疏种的一小片菜地,春天种豆角和青菜,墙边还有两株海棠。宋德愈不怎么管这些,他最在意的是东边那间书房。
屋里的书摆得满满当当。
有些是从京城带来的,有些是在常宁这些年慢慢添的。
徽玥小时候曾问过:
“爹,我们家是不是很有钱?”
宋德愈正在晒书,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别人家没有这么多书。”
“书多就是有钱?”
“那什么才算有钱?”
宋德愈想了一会儿。
“你娘说了算。”
杨令疏正端着晒好的衣裳从旁边经过,闻言看了他一眼。
“那我们家没钱。”
徽玥信了很多年。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宋德愈书架上随便一本旧书,拿出去都够赵叔卖很久的烧饼。
不过那时候她不知道。
村里大多数人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宋家这位先生读过很多书,字写得好,脾气也好。
谁家收到远方亲戚的信,看不明白,便拿来请他念。
谁家的儿子在外做工,要往家里写信,也来找他。
偶尔有人因为几亩田地闹得不可开交,也会跑到宋家,请他看看那张皱巴巴的旧契。
宋德愈大多数时候都肯帮忙。
所以村里人见了他,很少叫宋公子,更没人叫什么殿下。
都叫:
“宋先生。”
徽玥觉得这个称呼很好。
她爹本来就是宋先生。
2
这日午后,宋德愈正在替陈婆婆写信。
陈婆婆的儿子去了南边,已经半年没有回来。老人家坐在书房门口,一边扇扇子,一边絮絮叨叨。
“就写家里都好。”
宋德愈提笔。
“嗯。”
“豆子今年也长得好。”
“嗯。”
“让他别惦记。”
“好。”
“还有,让他有钱就留着自己花,别总往家寄。”
宋德愈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吗?”
陈婆婆想了想。
“让他早些回来。”
宋德愈笑了。
“前面不是才说让他别惦记?”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让他别惦记,是怕他惦记。”
老人理直气壮。
“让他回来,是我惦记。”
宋德愈点点头。
“有道理。”
徽玥蹲在旁边听了半天,觉得大人的话有时候实在绕。
她手里捧着一碗豆花。
陈婆婆带来的。
上面放了一勺糖。
祝茫坐在院墙边削一截木头。
徽玥舀了一大勺豆花。
“哥哥。”
“嗯。”
“吃不吃?”
“不吃。”
“很好吃。”
“不吃。”
徽玥又舀了一勺。
“甜的。”
祝茫没理她。
徽玥端着碗跑过去,直接蹲在他面前。
“你尝一口。”
“不要。”
“就一口。”
“宋徽玥。”
“张嘴。”
祝茫抬眼看她。
徽玥已经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两个人僵持片刻。
最后还是祝茫张了嘴。
徽玥立刻问:
“好吃吧?”
“太甜。”
“明明刚好。”
“甜死了。”
“那你别吃。”
她抱着碗走了。
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她的碗拿走了。
“你干什么?”
“再尝一口。”
“你不是说太甜?”
“刚才没尝清楚。”
“骗人。”
祝茫已经又吃了一勺。
徽玥追着他抢。
陈婆婆看得直笑。
“你们家这两个孩子,倒跟亲兄妹似的。”
这话一出来,祝茫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只有很短的一瞬。
徽玥没有察觉。
她还在抢自己的豆花。
宋德愈却抬了一次眼。
祝茫很快把碗还给她。
“拿去。”
“你都吃掉一半了!”
“不是你让我吃?”
“我让你吃一口!”
“那你去跟陈婆婆告状。”
徽玥果然转头。
“陈婆婆!”
陈婆婆笑得扇子都快拿不稳。
3
村里的孩子其实都认识祝茫。最开始却不太愿意跟他玩。
因为他不爱说话。
别人踢毽子,他从旁边走过去。
别人下河摸鱼,他坐在树上看。
有人问他来不来,他说不来。
次数多了,大家便觉得宋家这个姓祝的少年脾气古怪。
只有徽玥不这么觉得。
她觉得祝茫不是不喜欢玩,他只是总喜欢装得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所以每次她都直接拽他。
“哥哥,我们去河边。”
“不去。”
“走。”
“说了不去。”
“你都站起来了。”
“……”
久而久之,村里的人便也习惯了。
看见徽玥,十有八九能在附近找到祝茫。
看见祝茫,也总有人问一句:
“小玥儿呢?”
有一次周木匠甚至顺口说:
“你们宋家——”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
“哦,对,你姓祝。”
祝茫正在替他扶木板。
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像是根本没在意。
可那日下午回去以后,他比平日安静许多。
4
晚饭的时候,杨令疏给他盛了第二碗饭。
祝茫看了一眼。
“杨姨,我吃饱了。”
“你才吃多少?”
“真饱了。”
“那就放着。”
杨令疏也不劝。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转身去盛汤。
徽玥正埋头挑鱼刺。
听见他们说话,抬起头。
“哥哥,你不吃啊?”
“不吃。”
徽玥看了看那碗饭。
又看他。
“那你的鸡腿给我。”
祝茫:“……”
徽玥已经伸筷子。
祝茫立刻把鸡腿夹走。
“谁说给你?”
“你不是吃饱了?”
“现在又饿了。”
“你怎么一会儿饱一会儿饿?”
“看见你就饿。”
“为什么?”
“气的。”
徽玥想了一会儿。
“生气还会饿?”
祝茫低头吃饭。
“不知道。”
杨令疏背过身去笑。
宋德愈也没说什么。
那一碗饭,最后还是吃完了。
5
入夜以后,徽玥早早被赶回了屋。
她不肯睡,趴在窗边看了半天萤火虫,最后被杨令疏发现,关了窗。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杨令疏收拾完东西,才发现祝茫下午换下来的衣裳还搭在廊下。
她拿起来。
袖口又破了。
“这孩子。”
她低声说了一句。
宋德愈正坐在灯下看书。
“怎么了?”
“祝茫这孩子的衣服又破了。”
“今日帮周木匠搬木头,大概勾到了。”
杨令疏拿了针线,在他对面坐下。
缝了几针,忽然道:
“你今日听见了吧?”
宋德愈没有抬头。
“什么?”
“周木匠那句话。”
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听见了。”
杨令疏低头穿针。
“他也听见了。”
“嗯。”
“那孩子心里还是介意。”
宋德愈安静了一会儿。
“应该的。”
杨令疏抬头。
“应该?”
“他若一点都不介意,才奇怪。”
宋德愈把书合上。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
“他父亲死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后来一路流落到常宁,母亲也没了。”
“这些事情,他不会忘。”
杨令疏没说话,针尖穿过布料。
“可他从来不提。”
“不是不提。”
宋德愈道。
“是不肯提。”
“有区别?”
“有。”
杨令疏看他。
宋德愈沉默片刻。
“有些事情不说,是已经放下了。”
“有些事情不说,是因为日日都在心里。”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杨令疏低头继续缝衣。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差不多。”
“凭什么?”
“眉眼像他父亲。”
“你见过祝侯?”
“年轻时见过几次。”
杨令疏的动作慢下来。
“他的事呢?”
宋德愈没有立即回答。
“也知道?”
“知道一些。”
“当真有罪?”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宋德愈垂下眼。
“朝廷说有。”
杨令疏看着他。
“我问的是你。”
宋德愈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道:
“罪不至死。”
四个字,杨令疏便明白了。她低下头。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他第一次知道你姓宋的时候,看你的眼神像只小狼。”
宋德愈笑了一下。
“现在也没好多少。”
“你还笑。”
“那不然呢?”
杨令疏把线咬断。
“你不怕他?”
宋德愈看她。
“怕什么?”
“他姓祝。”
“我知道。”
“他也知道你是谁。”
“嗯。”
“你们宋家害得他家破人亡。”
宋德愈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所以你还让他日日往家里跑。”
“他救过玥儿。”
“只是因为这个?”
宋德愈想了想。
“起初是。”
“现在呢?”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杨令疏转头。
祝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
手里拿着一只空碗。
少年显然也没想到屋里的人还没睡。
三个人隔着一道门看了片刻。
杨令疏先开口:
“饿了?”
祝茫摇头。
“喝水。”
“水在灶房。”
“嗯。”
他转身便要走。
“阿茫。”
宋德愈忽然叫住他。
祝茫停下来。
宋德愈看着他。
“进来吧。”
“我不困。”
“没让你睡。”
“……”
“有话问你。”
祝茫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走了进来。
6
杨令疏把缝好的衣服放到一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新的衣裳。
“正好,试试。”
祝茫低头。
“我的?”
“不然我的?”
“我有衣服。”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
“你身上这件袖子短了。”
“还能穿。”
“可要是再过两个月,手腕都遮不住。”
祝茫没接。
杨令疏也没往他手里塞。
只是把衣服放在桌边。
“放这里。要不要随你。”
祝茫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宋德愈忽然问:
“今日周木匠说的话,你听见了?”
祝茫的神色变了一点。
“听见了。”
“生气?”
“没有。”
“那就是生气。”
祝茫抬眼。
“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要问你。”
少年不说话了。
宋德愈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祝茫忽然问:
“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知道。”
“从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你,就猜到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我父亲。”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我不想说呢?”
“那便不说。”
祝茫盯着他。
他像是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可以这样简单。
过了很久,他说:
“我姓祝。”
“我知道。”
“我父亲是谁,你也知道。”
“知道。”
“可你姓宋。”
宋德愈安静下来。
杨令疏也没有说话。
屋外的风从窗缝吹进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祝茫站在那里。
那句话似乎在他心里放了很多年。
终于说出来以后,声音反而很轻。
“你们是一家人。”
宋德愈看着他。
“是。”
没有辩解,也没有说不是。
祝茫大概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怔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进你家的门?”
宋德愈道:
“你救了玥儿。”
“就因为这个?”
“最开始是。”
“现在呢?”
宋德愈看了他一会儿。
“现在是因为你是祝茫。”
少年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宋德愈重新拿起书。
“吃饭便吃饭,读书便读书。玥儿找你玩,你若愿意就陪她,不愿意便不陪。”
“没人要你替祝家还什么,也没人要你替宋家忘什么。”
祝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果我恨宋家呢?”
杨令疏看了宋德愈一眼。
宋德愈却只是问:
“那你恨我吗?”
祝茫没有回答。
“恨杨姨吗?”
还是没有回答。
“恨玥儿?”
祝茫终于开口。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分得清。”
“……”
“既然分得清,就够了。”
祝茫攥着手里的碗。
“你不想让我不恨?”
宋德愈笑了一下。
“我待你好,是我的事。”
“你恨不恨宋家,是你的事。”
“我为什么非要拿一碗饭、一件衣裳,换你一句不恨?”
祝茫怔在那里。
杨令疏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衣服。
“不过饭还是要吃。”
祝茫转头。
“你今日根本没吃饱。”
“我吃了两碗。”
“你平日吃三碗。”
“……”
宋德愈终于笑出了声。
祝茫的耳朵一下红了。
“我去喝水。”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被杨令疏叫住。
“衣服。”
祝茫停了一下。
“不要。”
“那放着。”
“……”
他走了。
6
第二日一早,杨令疏起来的时候,桌上的衣服已经不见了。
她什么也没说。
到了晌午,祝茫穿着那件新衣服来了。
袖口正好。
徽玥第一个看见。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
“哥哥,你换新衣服了。”
“嗯。”
“我娘做的?”
“不是。”
杨令疏正好从屋里出来。
“哦?”
祝茫:“……”
徽玥立刻问:
“那谁做的?”
祝茫面不改色。
“捡的。”
“哪里能捡衣服?”
“路上。”
“我怎么捡不到?”
“你运气不好。”
徽玥居然真的信了。
下午便沿着村里的路找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捡到。
回来以后十分不高兴。
祝茫知道以后笑了她整整三日。
7
春日渐渐深了,长宁村的树一日比一日绿。
河里的水也暖起来。
到了傍晚,吃过饭的人家便把竹凳搬到门口。
陈婆婆坐在树下摇扇子。
周木匠和宋德愈摆了棋。
两个人下得都不算快。
周木匠每走一步都要想半天。宋德愈等得无聊,索性拿茶喝。
徽玥带着几个孩子从巷子里跑过去,没多久又跑回来。
手里多了几只不知道从哪里捉来的蚱蜢。
“娘!”
杨令疏正在门口择菜。
“别给我看。”
“你看一眼。”
“不看。”
“很好看的。”
“宋徽玥。”
徽玥立刻跑了。
一群孩子笑着追她。
祝茫站在院门外,靠着墙,没过去。
陈婆婆远远看见他。
“阿茫,站那儿做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过来坐。”
“我不累。”
“谁问你累不累了?”
祝茫没动。
那边徽玥已经跑回来。
“哥哥!”
祝茫抬头。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凉快。”
徽玥看看他那里。
又看看自己这里。
“这里也凉快。”
“……”
她把旁边的小竹凳往外拖了一点。
“过来呀。”
祝茫看着她。
宋德愈还在和周木匠下棋。
杨令疏低着头择菜。
陈婆婆的扇子一下又一下。
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研究那几只蚱蜢。
谁都没有看他。
好像他过不过去,根本不是什么值得郑重其事的事。
徽玥等得不耐烦。
“哥哥。”
“知道了。”
祝茫终于走过去。
徽玥把竹凳让给他。
自己却不坐了,蹲在地上继续摆弄蚱蜢。
“这个最大,我要这个。”
“凭什么?”
“我抓的。”
“明明是小虎子抓的。”
“他给我了。”
“人家什么时候给你了?”
“刚才。”
“我怎么没听见?”
“你站那么远,当然听不见。”
祝茫看她一眼。
徽玥冲他笑。
远处有人赶着牛从田埂上回来。
炊烟从屋顶一缕一缕升起来。
河那边传来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喊吃饭的声音。
宋德愈终于落下一子。
周木匠立刻嚷起来:
“不算不算,我刚才没看清!”
“落子无悔。”
“你趁我跟陈婆子说话!”
“那也是你自己分心。”
“宋先生,你这人怎么下棋还使诈?”
杨令疏在旁边笑。
陈婆婆摇着扇子。
“输了就输了,少赖人家。”
巷子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祝茫坐在那张小竹凳上。
没有说话。
徽玥忽然把一只蚱蜢递到他眼前。
“哥哥,你看。”
“拿远点。”
“它会跳。”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我为什么怕?”
“那给你。”
“不要。”
“给你。”
“宋徽玥。”
“哈哈哈哈你就是怕!”
徽玥抓着蚱蜢跑了。
祝茫起身便追。
“你给我站住。”
“我不!”
“站住!”
“抓不到!”
一红一青两道身影从巷子里跑过去。
陈婆婆在后面喊:
“慢点!仔细摔了!”
没人听。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家家户户的灯也一盏接一盏亮了。
长宁村的夜,总是来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