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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1从城北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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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城北回来时,徽玥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家门口,她才看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少年靠在不远处的槐树下,一身青衣,肩上背着张旧弓,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徽玥脚步一顿。方才那点说不清的失落一下被抛到了脑后。
“哥哥!”
祝茫抬起眼。
“还知道回来?”
徽玥已经跑到他跟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你不是说两日吗?”
“路上耽搁了。”
“怪不得你去了三日。”
祝茫挑了挑眉。
“记这么清楚?”
“当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角,又看了看鞋面。
“那怎么没见你记得杨姨不让你往城北跑?”
徽玥立刻转头。
“娘,你告诉他的?”
杨令疏淡淡道:“还用我告诉?你走了这么久,还有你这一身泥,当别人看不见?”
徽玥低头。方才在土地庙后蹲了半天,裙角和鞋面果然都沾着灰。她心虚地往杨令疏身边挪了一步。
祝茫却问:“去破庙了?”
“嗯。”
“做什么?”
徽玥顿了一下。
“找人。”
“找着了?”
她摇头。
“走了。”
祝茫看了她一眼。
“谁?”
“一个昭人。”
“你认识?”
“也不算认识。”
“叫什么?”
徽玥抿了抿嘴。
“不知道。”
祝茫难得沉默了一下。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
“那你还去找他?”
“我答应过给他带米糕。”
“米糕呢?”
“……”
徽玥这才想起来,昨日剩下的那块米糕今早被她忘在桌上了。祝茫看着她。
“人没找到,米糕也没带。”
“我本来想着先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在了。”
她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走也不说一声。”
祝茫道:“不是告诉你要走了?”
“可是没说什么时候。”
“所以你生气?”
“我才没有。”
“脸都快垮到地上了。”
徽玥瞪他。祝茫终于笑了一声。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到她面前。徽玥狐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糖。她眼睛一下亮了。
“给我的?”
“不然给杨姨?”
杨令疏在旁边道:“我倒是不嫌弃。”
徽玥立刻把纸包往怀里一藏。
“娘不爱吃甜的。”
“我今日忽然爱吃了。”
“那也没有。”
杨令疏笑骂了一句“小没良心”,转身往回走。徽玥跟了两步,又回头。祝茫还站在原地。
“哥哥,走呀。”
“去哪?”
“回家。”
她说得理所当然,祝茫看她一眼。
“你家,我回什么。”
“你不是天天来吗?”
“那也不是我家。”
“有什么不一样?”
徽玥走回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快点,我爹今日让人送了鱼回来。”
“宋徽玥。”
“干什么?”
“松手。”
“不松。”
“自己走。”
“那你走快点。”
她拽着他便往前跑,祝茫被扯得踉跄半步,只好跟上。
“慢点。”
“你腿比我长还让我慢点。”
“那你松手。”
“不松。”
春日的风从城北吹过来。徽玥怀里的纸包沙沙作响。进门以后,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望去,城北早已被一重重屋舍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祝茫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
徽玥转过头,跟着他往院里走。
“哥哥,我要吃鱼肚子。”
“跟我说做什么?”
“你不许抢。”
“谁稀罕。”
“你上次就抢了。”
“那是你自己夹到我碗里的。”
“反正不许。”
两个人一路吵进了院子。
2
晚饭的时候,徽玥虽然嘴上说要吃鱼肚子,但最后徽玥还是把鱼肚子上最好的一块肉夹给了祝茫。
杨令疏看见了。
“你爹还没吃呢。”
徽玥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看祝茫,又看看宋德愈。最后低头,在盘子里认真找了一会儿,又挑出一块鱼肉放进父亲碗里。
“爹也有。”
宋德愈看了一眼。
“怎么他的比我的大?”
“哥哥刚回来。”
“所以爹就不重要了?”
徽玥为难起来,祝茫在旁边忍着笑。她立刻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
祝茫把碗里的鱼夹起来。
“要不还你?”
“都给你了,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那我吃了。”
“吃呀。”
祝茫低头吃鱼,徽玥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怎么连谢谢都不说?”
祝茫抬眼。
“不是你让我吃的?”
“那也要谢谢。”
“谢谢。”
“没诚意。”
“那还你。”
“都说了不能还!”
杨令疏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宋德愈摇摇头。
“你们两个吃顿饭也不得安生。”
祝茫便不说话了,徽玥却安静不了多久。
“哥哥,你这次去哪了?”
“城外的寿宁山。”
“寿宁山有什么,你怎么每年都要去?”
“办点事。”
“什么事?”
“你怎么什么都问?”
“我不能问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烦。”
徽玥正要反驳,忽然看见他夹菜时袖口往上滑了一截。手腕上有一道新伤,已经结了痂。
“你受伤了?”
祝茫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
“怎么弄的?”
“路上刮的。”
“骗人。”
“为什么是骗人?”
“哪棵树能刮成这样?”
祝茫把袖口拉下来。
“吃你的饭。”
徽玥盯着他,他不理她。她便也不再问,只是吃完饭以后,祝茫刚在廊下坐下,她便抱着一个小木盒追了出来。
“手。”
祝茫看她。
“什么?”
“伸出来。”
“做什么?”
“上药。”
“不用。”
“伸出来。”
“早好了。”
徽玥索性自己抓住他的手,祝茫往后一缩。
“宋徽玥。”
“别动。”
“你会不会?”
“当然会。”
“上回你给自己擦破的膝盖上药,疼得哭了半天。”
“那是因为药疼。”
“所以呢?”
“又不是我疼。”
祝茫:“……”
徽玥已经打开木盒,沾了药,小心往他手腕上涂。祝茫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
“你不是不疼吗?”
“……”
“现在知道疼了?”
“你故意的吧?”
徽玥没理他。她低着头,动作倒真的轻了一些。
春日晚风从廊下穿过,祝茫的袖口被吹开。徽玥忽然看见他手臂内侧还有一道疤,比手腕上的新伤长得多。颜色已经很淡,她的动作慢下来。
祝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看什么?”
徽玥伸手碰了碰。
“这个还疼吗?”
“早不疼了。”
“真的?”
“都多少年了。”
徽玥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多少年。也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那时候她六岁,也是春天。
3
那年徽玥是被一只纸鸢引出村子的。纸鸢是红色的,断了线,从天上歪歪斜斜落下来,最后挂在村外一棵槐树上。
徽玥追了很远,她起初还听得见村里孩子的声音。后来声音渐渐没了。等她终于停下来,才发现周围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她正准备往回走,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小姑娘。”
徽玥回头。是个不认识的男人。
“你娘让我来找你。”
“我娘?”
“姓杨,是不是?”
徽玥点头。男人笑起来。
“那就对了。她在前面等你。”
六岁的徽玥没有想太多。她跟着走了。走了一阵,周围的路越来越陌生。徽玥终于停下来。
“这不是回家的路。”
男人没回答。
“我娘在哪里?”
还是没人回答,徽玥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回家。”
男人转过头。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徽玥忽然害怕起来,她转身就跑。没跑出两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捂住她的嘴。
她挣扎着踢了几下。脚上的的鞋掉了一只。很快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4
祝茫是在长宁村外看见那只鞋的。
很小,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他认得,前几日他头回见到徽玥的时候,她还甜甜的笑着蹲在河边给他看过,说是杨令疏亲手做的。
祝茫捡起来,鞋边沾着泥。前面的土路上有两道车辙,旁边还有几串杂乱的脚印。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其实他可以不管。
他刚被流放到常宁还没有多久。他的父亲祝侯祝成义已经因谋逆罪而斩首了,母亲也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没了。他身上剩下的钱,只够再吃几顿饭。再过几日该怎么活下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宋家的小姑娘丢了,自然会有人找。与他没有关系。
祝茫把鞋放到路边。往前走。走出去几步,他停了下来。身后的那只小鞋静静躺在泥地里。祝茫站了很久,脑子里都是在河边那个小姑娘的笑脸。
最后低低骂了一句什么,又折了回去,他捡起那只鞋,顺着车辙追了下去。
5
天黑以前,他找到了那辆车。车停在一处废弃的驿舍外。
三个人,都有刀。
祝茫伏在坡后的荒草里看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他先摸去了马厩,割断一根拴马的绳子。马受了惊,嘶鸣着冲出去,屋里立刻有人追出来。
“怎么回事?”
祝茫伏低身体。等人跑远,他捡起一块石头,朝另一边林子狠狠扔过去。
啪的一声。
“谁?”
又有人提着灯出来,祝茫绕到屋后。窗户很小,他踩着一块破木箱翻进去,里面黑得几乎看不清东西。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手被绑着,嘴也堵着。
看见有人翻进来,徽玥惊恐地往后缩。
“别叫。”
祝茫蹲下来。
她认出了他,眼泪一下掉得更凶。祝茫伸手扯下堵在她嘴里的布。
“想回家吗?”
徽玥拼命点头。
“那就别哭。”
他用短刀割开绳子。
“跟着我。”
他们没跑出多远就被发现了,身后很快亮起火把。
“站住!”
祝茫拉着徽玥钻进山里。
“快点。”
徽玥跌跌撞撞跟着他,她本来就只剩一只鞋,没跑多久,脚底便被石子划破。
“我脚疼……”
“再跑一会儿。”
“真的跑不动了……”
祝茫回头。她站在雨后的泥地里,一只脚已经全是血。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祝茫咬了咬牙,在她面前蹲下来。
“上来。”
徽玥趴到他背上,他背着她继续往山里走。
她很轻。
可祝茫自己也不过是个少年,走到后来,每一步都开始发沉。徽玥趴在他背上,一开始还在小声哭,后来大概累极了,渐渐没了声音。祝茫还以为她睡着了。
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句:
“你会把我送回家吗?”
“会。”
“真的?”
“嗯。”
“你认识到我家的路吗?”
“……”
“你不知道?”
“闭嘴。”
徽玥安静了一会儿。又问: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路?”
祝茫脚下一顿。
“再说话我把你扔下去。”
徽玥果然不说了,只是两只手抱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他们最后躲进一处山洞,她缩在里面,浑身都是湿的。
“我要娘。”
祝茫坐在洞口,学着昔日他娘的样子,轻轻拍打她的背。
“别哭。”
“我要回家……”
“会回去的。”
“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
徽玥哭得更厉害,祝茫回头。
“你再哭,他们就找来了。”
小姑娘立刻用两只手捂住嘴,真的不敢哭出声了。可眼泪还是不停往下掉。祝茫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回去。
外面都是雨,他握着手里的短刀。那把刀原来是父亲的。刀鞘已经旧了,刀刃也有几处豁口。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她回去,更不知道如果那三个人找到这里,他能怎么办。
身后安静了很久。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他们会找到我们吗?”
祝茫没有回答。
“我们会死吗?”
握着刀的手慢慢收紧,过了很久,他说:
“不会。”
徽玥抬起满是眼泪的脸。
“真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
祝茫望着洞外漆黑的雨幕。
“因为我在。”
6
火光是在半个时辰后出现的。很远。一点一点穿过树林。
祝茫站起来。徽玥立刻抓住他的衣角。
“你去哪?”
“把他们引开。”
“不行。”
“松手。”
“不松。”
“他们找到这里,我们两个都走不了。”
徽玥还是死死抓着。
“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祝茫怔了一下。雨声很大,小姑娘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害怕。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父亲被带走的时候,也说过会回来,后来没有。母亲病得最重的那一晚,他抓着她的手,不肯睡,第二日醒来,那只手已经凉了,却也没有人来看,最后因为罪籍只能草席子卷着扔在城外。
祝茫低下头,徽玥还抓着他的衣角。他蹲下来。
“听着。”
徽玥抽噎着看他。
“躲在这里。”
“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去。”
“那你呢?”
“我会回来。”
“真的?”
“真的。”
“要是你骗人怎么办?”
祝茫一时没答上来。徽玥想了想,伸出一根小指。
“拉钩。”
“什么?”
“我娘说,拉了钩就不能骗人。”
外面的火光越来越近,祝茫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最后还是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
“好了?”
徽玥点头。
“那你一定要回来。”
“知道了。”
“不能骗人。”
“嗯。”
祝茫站起来。
“别出来。”
他说完便走进了雨里。
7
那一夜很长,徽玥一个人缩在山洞里。外面有人喊、有人骂。后来似乎传来一声惨叫。她吓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出去。因为祝茫说了,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去。
她等。
一直等。
火光消失了,雨也渐渐小了。山洞外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天边开始泛白,祝茫还是没有回来。徽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开始觉得他死了。可是他们拉过钩,拉过钩就不能骗人。所以她又等了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直到晨光一点一点爬进洞口,她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一深一浅。
徽玥猛地抬头。少年扶着石壁走进来,浑身都是泥。额角破了,手臂上也有血,脸白得吓人。可他回来了。
徽玥一下扑过去,祝茫被她撞得闷哼一声。
“你——”
她死死抱着他。
“你回来了……”
祝茫低头。
“我不是说了会回来?”
“我以为你死了。”
“没死。”
“我等了你好久。”
“嗯。”
“特别特别久。”
“知道了。”
徽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祝茫被她抱得伤口发疼,却到底没有推开。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祝茫。”
“哪个祝?”
“祝愿的祝。”
“茫呢?”
“茫然的茫。”
徽玥皱起眉。
“这个名字不好。”
祝茫看她。
“哪里不好?”
“茫然的意思不就是不知道往哪里走。”
“好像也是。”
“那你一会要往哪里走?”
祝茫怔了一下,他竟然真的不确定,但大概还是回到那件破草屋吧。徽玥却很快替他想好了。
“没关系。”
她抹了一把眼泪。
“以后你跟我回家。”
祝茫没有说话。
“我爹娘人很好的。”
“……”
“你救了我,他们肯定也会喜欢你。”
“我不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徽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那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祝茫皱眉。
“不可以。”
“为什么?”
“我又不是你哥。”
“可是你比我大。”
“比你大的都是你哥?”
徽玥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
“不是。”
“那不就——”
“还要长得好看,而且对我好。”
祝茫的话停住。
徽玥已经重新抱住他的手臂。
“哥哥。”
“别乱叫。”
“哥哥。”
“……”
“哥哥。”
祝茫被她叫得头疼。
“随你。”
徽玥终于笑起来,祝茫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徽玥。”
“哪个徽玥?”
小姑娘抬起手,在半空里比划了一下。
“徽音的徽,神珠的玥。”
“会写吗?”
“当然会。”
“那回去写给我看。”
徽玥立刻点头。
“好。”
她想了想,又问:
“哥哥,你真的跟我回家吗?”
祝茫沉默片刻。
“先把你送回去再说。”
“那就是去。”
“不是。”
“就是。”
“宋徽玥。”
徽玥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姓宋?”
“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祝茫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在他还是祝侯世子的时候,他就知道宋家有个被流放到常宁的王爷,而那天在河边听到杨令疏喊她爹名字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宋家的小姑娘。
“我背着你跑的时候。”
“我还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
“还有什么?”
“忘了。”
“你骗人。”
“刚才拉钩只说我会回来,没说以后都不能骗人。”
徽玥睁大眼睛。
“还能这样?”
祝茫终于笑了一下。
“能。”
徽玥觉得自己上当了,可她很快又不在意了,因为祝茫真的回来了。
这已经够了。
8
“想什么呢?”
徽玥回过神,祝茫正在看她。廊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她手里还捏着给他上药的布,那道旧疤安静地横在他的手臂上。
“没什么。”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点药擦好。
“好了。”
祝茫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艺有长进。”
“那当然。”
“至少没把我疼死。”
徽玥瞪他,祝茫笑着把袖子放下来。她收拾药盒,忽然看见廊柱旁靠着他那张旧弓。
“哥哥。”
“嗯。”
“你明日教我射箭吧。”
“不教。”
“为什么?”
“你拉不开。”
“我可以学。”
“不教。”
“哥哥。”
“没用。”
“祝茫。”
“更没用。”
徽玥放下药盒。
“你是不是怕我以后比你厉害?”
祝茫终于转头。
“你?”
“嗯。”
“比我厉害?”
“怎么了?”
他笑了,徽玥恼了。
“你等着。”
“等什么?”
“我明天自己学。”
“随你。”
“我要是学会了,你以后别后悔。”
“行。”
“真的?”
“真的。”
徽玥立刻伸出小指,祝茫看着她。
“又来?”
“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
“答应明天教我。”
“我什么时候——”
“反正你答应了。”
“宋徽玥。”
“拉钩。”
祝茫盯着她半天,最后还是伸出了手。两根小指轻轻勾在一起,徽玥满意地收回手。
“明天。”
祝茫叹了口气。
“明天。”
9
第二日果然放了晴。
昨夜的雨把院里的青石洗得发亮。徽玥起得比平日早了许多。祝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抱着一张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小弓,站在树下等他。
“这么早?”
“你答应我的。”
“我还没吃饭。”
“射完再吃。”
“凭什么?”
“因为我等很久了。”
祝茫看她一眼。
“昨天才答应你。”
“那也是一晚上。”
祝茫没理她,转身就走。徽玥抱着弓追上去。
“哥哥。”
“……”
“哥哥。”
“听见了。”
“你还没教我。”
“先吃饭。”
“射一箭。”
“吃饭。”
“就一箭。”
祝茫被她缠得没办法,终于停下来。
“拿来。”
徽玥以为他要替自己射,立刻把弓藏到身后。
“这是我的。”
“不给我怎么教?”
她这才递过去。祝茫试了试弓弦,又还给她。
“左手握这里。”
徽玥照做。
“然后呢?”
“拉。”
她用力,弓弦纹丝不动。徽玥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祝茫抱起手臂。
“谁昨晚说肯定学得会?”
“我还没用力。”
“嗯。”
“你不信?”
“信。”
“你这个语气就是不信。”
徽玥深吸一口气。又拉,这一次终于动了一点。祝茫走到她身后,替她摆正手臂。
“左手别松。”
“这样?”
“再高一点。”
“这样?”
“嗯。”
“然后呢?”
“看前面。”
院墙边立着一个草靶,徽玥眯起眼。
“我一定能射中。”
“先别说大话。”
“你等着。”
她咬着牙,好不容易把弦拉开。祝茫松开手,箭飞出去。
啪的一声,落进草丛。离靶子还有好几尺,院子安静了一瞬。祝茫偏过脸,肩膀已经开始抖。徽玥慢慢转头。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风吹的。”
“风还能把你嘴吹歪?”
祝茫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徽玥气得拿弓追他。两个人绕着院子跑了一圈,最后还是杨令疏从屋里出来。
“再踩我的花,都别吃早饭了。”
徽玥立刻停住,祝茫也不跑了。她仍旧不服气,把弓往他怀里一塞。
“你厉害,你来。”
祝茫接住。
“射哪里?”
徽玥四处看了一圈。院外老槐树的枝头挂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旧木牌,也不知道是谁许久以前钉上去的。她伸手一指。
“那个。”
祝茫抬眼。
“太近。”
徽玥:“……”
他随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搭箭。
拉弦。
方才还在与她嬉闹的少年忽然安静下来,徽玥站在一旁。她第一次发现,祝茫拉开弓的时候,和平日很不一样。肩背舒展,手臂稳得没有一丝晃动。风从院墙上掠过去,槐叶沙沙作响。
下一瞬,他松开手,箭离弦而去。“笃”的一声,正中木牌中央。
徽玥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亮起来。
“哥哥!”
祝茫放下弓。
“嗯?”
“你好厉害!”
她跑过去看了一眼,又兴冲冲跑回来。
“再射一次!”
“不射。”
“为什么?”
“饿了。”
“那吃完饭再射。”
“没空。”
“下午呢?”
“没空。”
“明天?”
祝茫已经往屋里走,徽玥抱着那张小弓追在后面。
“哥哥!”
“听见了。”
“你以后都教我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麻烦。”
“那我每天叫你哥哥。”
祝茫回头。
“你本来不就每天叫?”
“那我每天多叫几遍。”
“……”
“哥哥。”
“嗯。”
“哥哥。”
“干什么?”
“哥哥。”
祝茫终于停下来,徽玥站在晨光里。她抱着那张几乎有自己半个人高的弓,头发因为刚才追他跑得有些乱,眼睛却亮晶晶的。祝茫看着她。
“到底干什么?”
徽玥笑起来。
“没什么。”
“就叫叫你。”
祝茫看了她一会儿,到底也笑了。
“傻子。”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徽玥抱着弓追上去。
“等等我!”
“自己腿短。”
“祝茫!”
“没大没小。”
“那哥哥!”
“嗯。”
这一次,他应得很快。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杨令疏已经在屋里催他们吃饭,宋德愈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徽玥没有听清,只顾着追前面的人。
昨夜积在檐角的最后一滴雨落下来,打在青石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院外的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着,而那支箭还稳稳钉在木牌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