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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常宁春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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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常宁的春天来得迟。
二月里下过最后一场雪,到了三月,城外背阴处还压着几片没有化尽的白。昌宁江却已经解了冻,日光落在河面上,一晃一晃的,岸边柳枝也终于冒出一点新绿。
宋徽玥蹲在墙根底下,已经看了半刻钟的蚂蚁。那群蚂蚁正在搬一小块碎饼。碎饼是她方才吃东西时掉下来的,比蚂蚁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它们围上去,推的推,拖的拖,好半天也只挪出去一点。
徽玥看得入神。
“玥儿。”
身后有人叫她,她却一点没听见。
“玥儿。”
还是没动。杨令疏站在廊下,看了女儿一会儿,终于提高了音量道:
“宋、徽、玥。”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
“娘。”
“你爹的药呢?”
徽玥眨了眨眼。杨令疏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片刻。徽玥忽然“呀”了一声。她低头摸摸袖子,又摸摸腰间,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石阶,而钱袋还好端端放在那里。
“我忘了!”
她抓起来就跑。
“慢些。”
“知道啦——”
“药方。”
脚步戛然而止。徽玥又蹬蹬蹬跑回来,从杨令疏手里接过药方。杨令疏忍着笑:
“这回还有什么忘的?”
徽玥认真想了想。
“没有了。”
“当真?”
“当真。”
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
“娘,回来可以买米糕吗?”
“先把药带回来。”
“那就是可以买?”
杨令疏还没来得及回答,人已经跑出了院门,屋里传来一声笑。杨令疏转过头。宋德愈坐在窗下,手里还拿着半卷书。
“你还笑。”
“怎么了?”
“都是你惯出来的。”
宋德愈低下头,慢悠悠翻过一页。
“孩子还小呢。”
“都九岁了。”
“九岁也小。”
杨令疏懒得与他争,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药碗。走出两步,又听见身后的人问:
“今日城门那边是不是又在查人?”
“听说是。”
宋德愈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让玥儿这几日别往北边去。”
“我知道。”
院子里安静下来。春风吹过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檐角悬着的一只旧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很远的地方,常宁城楼上的旗正在风里展开。
2
徽玥从出生起就住在常宁。
她知道城东那家药铺的老先生耳朵不好,买药要大声说话。知道南街第三家的蒸饼刚出锅最好吃。知道昌宁江涨水的时候不能去下游摸鱼,也知道哪一家的黄狗看起来凶,其实只要给它半块饼就肯摇尾巴。
常宁对她而言没有什么稀奇,只是大人们偶尔会说起“从前”。
从前北城门外没有那么多兵。
从前过河不必查路引。
从前城楼上的旗不是这一面。
徽玥小时候问过宋德愈:
“从前是哪一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
“昭旗。”
“那现在为什么换了?”
“打过仗。”
“谁赢了?”
“雍。”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常宁还是常宁吗?”
宋德愈看了她很久。
“是。”
于是徽玥便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好问的了。既然还是常宁,旗是谁的,好像也没有那么要紧。后来她才慢慢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
3
药铺今日人多,等她拿到药,已经过了晌午。
徽玥抱着药包出来,在街口犹豫了一会儿。走大路,要多绕一刻钟。走后巷,很快。刚迈开步,她想起杨令疏说过不要乱钻巷子,又想起自己已经耽搁了很久,最后还是钻进了后巷。
她安慰自己,只走这一次。
巷子窄,两边墙很高,太阳只能照进来一小截。徽玥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闷响。她停住,紧接着有人笑。
“不是挺有骨气吗?”
又是一声,像是谁被撞在了墙上。徽玥抱紧药包,慢慢探出头,几个少年堵在巷子尽头,地上还有一个。那人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岁,衣服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破了一截,手腕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嘴角也破了。有人揪着他的衣领。
“再瞪?”
少年没有说话。
“昭狗。”
那人把他往墙上一推。
“怎么不滚回你们昭国去?”
少年踉跄一下,很快站稳。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黑得有些吓人。
“问你呢!”
对方抬起手。
“喂。”
几个人一起回头,徽玥站在不远处。
“你们为什么欺负他?”
为首的人穿着料子看着极好的衣裳,微微皱眉。
“关你什么事?”
“我问问。”
“他偷我的东西。”
徽玥看向那个少年。
“你偷了吗?”
“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说他没偷。”
几个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他说没有你就信?”
徽玥想了一下。
“那你说他偷了,我也没看见啊。”
“……”
对面一时没人说话,旁边有人扯了扯为首那人的袖子。有人认出了她,小声道:
“算了。”
“她是宋家的。”
为首的人脸色变了变。徽玥没听清。
“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
几个人最后还是走了。
“晦气。”
几个人从徽玥身边过去,有人小声嘀咕:
“替昭人出什么头。”
徽玥回头。
“昭人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4
巷子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少年靠着墙坐下来。
徽玥走过去。离近了,她才发现他比刚才看起来还狼狈。脸颊瘦得有些凹,手背上有旧伤,也有新伤。衣裳虽然破,却不算太脏,显然自己洗过,只是实在穿得太久,已经补无可补。
徽玥在他面前蹲下。
“你真的没偷东西?”
少年看她。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打你?”
“不知道。”
“他们说你是昭人。”
“嗯。”
“你是吗?”
“是。”
徽玥又问:
“昭人是什么?”
少年终于真正看向她,那眼神有些奇怪。
“你不知道?”
“知道一点。”
徽玥想了想。
“就是昭国的人。”
“嗯。”
“那你为什么在常宁?”
这一次,少年很久没有回答。久到徽玥以为他又不想理自己了,他才说:
“我家在这里。”
徽玥愣了一下。
“可他们说你是昭人。”
“以前这里是昭国。”
“哦。”
徽玥知道这件事,父亲说过。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常宁现在是雍朝的。”
少年看着她。
“所以呢?”
“那你……”
徽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少年却已经把脸转开。
“旗换了。”
“家又没换。”
徽玥安静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她下意识往巷子外看,远处正好能看见一点城楼,风吹过去,雍朝的旗在城头展开。她从出生起看到的就是那面旗。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另一个人眼里,它意味着什么。
“你家里人呢?”
她又问,少年没有回答。
“你爹娘呢?”
还是不说话,徽玥等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第一次知道,有些问题最好不要继续问。于是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袖子,翻出一小包东西。少年看她。
“这是什么?”
“米糕。”
徽玥打开油纸,里面只有一块,本来是她准备回家路上吃的,她掰了一半,递过去,少年没接。
“不要?”
“不饿。”
徽玥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瘦得突出的手腕。
“骗人。”
少年皱眉,她已经把油纸拆开,掰下一半递给他。
“我娘说,不肯吃饭的人脾气都会很坏。”
“你娘真这么说?”
“……”
徽玥停顿了一下。
“差不多。”
少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眼里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她立刻道:
“你笑了。”
“没有。”
“你刚才明明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少年不再理她,徽玥把米糕往他手里一塞。
“吃吧。”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半晌,终于咬了一口,已经凉了。徽玥坐在旁边看着。
“好吃吗?”
“嗯。”
“南街买的。”
“嗯。”
“你怎么只会说嗯?”
少年终于抬头。
“你话一直这么多?”
“……”
徽玥决定不把另外半块给他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徽玥又被问住了。她今天已经被这个人问住两次了。想了半天。
“因为他们好多人打你一个啊。”
“可我是昭人。”
“我知道了。”
“你是雍人。”
徽玥皱眉。
“那又怎么了?”
少年抬起头。
可她是真的不明白,不是故意说什么大道理。就是不明白。
于是少年也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咬了一口米糕。已经凉了的米糕,也算不上多好吃,可他吃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问:
“你叫什么?”
少年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想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都告诉你我叫什么了。”
“你还没说。”
徽玥这才想起来。
“哦。”
她把剩下半块米糕重新包好,认真道:
“我叫徽玥。”
少年看她。
“哪个徽?”
徽玥眼睛一下亮了,大概很少有人真的这样问她。她伸出手指,在地上的浮尘里一笔一画写起来。
“这个。”
少年低头。徽。
“徽音的徽。”
她写完,又在旁边写第二个字,笔画有些复杂,她写得慢。
“这个是玥。”
少年看了一会儿。
“这又是什么字?”
“神珠的玥。”
“神珠?”
“嗯。”
徽玥点头。
“我爹说,玥是天上的明珠。”
少年看看地上的字,又看看她。
“所以你叫明珠?”
“不是!”
徽玥立刻反驳。
“是徽玥。”
“有区别?”
“当然有。”
“什么区别?”
徽玥张了张嘴,她还真没想过。于是只好搬出父亲的话。
“我爹说,徽者,美也,玥者,明珠也。”
她背得有模有样,说到后面却卡了一下。
“还有一句……”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
“愿我有明珠之心,不必有明珠之贵。”
少年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
这一次徽玥想得更久。
“就是做人好,比做贵人重要。”
她觉得自己解释得很好,满意地点了点头。
“反正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少年低头看向地面。徽玥。两个字并排写在灰尘里。他认得。
只是“玥”字从前见得少,徽玥见他一直看,忍不住问:
“你识字?”
少年抬眼。
“识。”
“那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会。”
“写给我看。”
“不写。”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你告诉我。”
“不说。”
徽玥气结。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少年把最后一点米糕吃完。
“我本来就这样。”
“……”
徽玥瞪了他一会儿。忽然伸脚,把地上的两个字旁边划了一道。
“那我也不告诉你我姓什么。”
少年顿了一下。
“我没问。”
“你以后问我也不说。”
“嗯。”
“真的不问?”
“不问。”
徽玥更生气了,少年终于偏过脸。这一次,她确定他真的笑了一下。很浅,转瞬就没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才想起怀里的药。
“糟了。”
少年看她。
“怎么?”
“我娘要骂我了。”
她抱紧药包,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过头。
“喂!”
少年还坐在那里。
“明天你还在吗?”
“不知道。”
“后天呢?”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回答,徽玥朝他做了个鬼脸。
“算了。”
她转身跑出去,夕阳正好从巷口照进来,她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快要消失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徽玥。”
她一下回头,少年没有看她。
“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米糕很好吃。”
徽玥笑了。
“那我下次还给你带。”
她跑远了,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地上那两个字已经被他们方才的脚步擦掉了一半。少年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玥”字最后剩下的一点痕迹重新描了一遍。
5
此后几日,徽玥又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河边,少年替人卸货,肩上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麻袋。徽玥隔着老远就叫:
“喂!”
他回头。看见是她,眉头便皱了起来。徽玥跑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干活。”
“他们给你钱?”
“给。”
“多少?”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问问。”
少年把麻袋放下。
“你不用回家?”
“我出来买猪油。”
“猪油呢?”
徽玥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
“……”
少年也看着她。
“忘了?”
“我现在就去!”
她转身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
“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等了半天,问:
“你还是不告诉我名字?”
“不说。”
“那我怎么叫你?”
“随便。”
“那我叫你哑巴。”
少年终于看她。
“我会说话。”
“没名字的哑巴。”
“……”
徽玥心满意足地跑了。
6
最后一次,是在城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后面。
那日天阴。徽玥本来是去河边找人的,绕了一圈没见到他,河边的伙计说他住在城北,徽玥最后才在城北的破庙后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少年坐在石阶上磨刀,身旁放着一个很小的包袱,徽玥走近的脚步慢下来。
“你要去哪?”
刀刃擦过磨石,一下又一下。
“走。”
“我知道你要走。”
她蹲下来。
“去哪?”
少年终于停下。
“昭国。”
徽玥愣了一下。
“你要回昭国?”
“嗯。”
“怎么回?”
“翻山。”
“为什么不走城门?”
少年看她一眼,她自己先想起来。
“没有路引。”
“嗯。”
“翻山就不用路引吗?”
“不碰上守军就不用。”
徽玥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那碰上呢?”
少年重新低下头。
“别碰上就是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怎么可能没有。”
他不说话,徽玥盯着他。
“会被抓吗?”
“会。”
“抓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又不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嫌弃。声音反而轻了。
“那你别走了。”
刀刃停住,少年抬头看她。徽玥认真道:
“常宁也能活呀。”
“你不是还能在码头干活吗?”
“等你再大一点,也许就能赚很多钱。”
“我还可以……”
她想了半天。
“我还可以给你带米糕。”
少年看着她。许久,他问:
“你觉得常宁好吗?”
“好啊。”
她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我家在这里。”
话出口以后,她忽然停住。少年也没有说话。风吹过破庙前的荒草,徽玥慢慢低下头。她终于明白了,同一个常宁,对他们来说是不一样的。
她的父亲母亲都在这里。院子里有她种坏了三次才终于活下来的花。杨令疏每天叫她回家吃饭,宋德愈晚上会坐在灯下教她写字。她当然觉得常宁好,可是这个少年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她问:
“昭国还有你的家吗?”
“没有。”
“那你回去做什么?”
少年看向远处,阴天下的常宁城墙呈现出一种沉沉的灰色。城头的旗被风吹得很紧。
“讨生活。”
“然后呢?”
“不知道。”
徽玥这一次没有笑他。少年沉默很久。
“活下去。”
7
第二日,徽玥又去了土地庙。
没人。
她绕到庙后,石阶是空的。那块磨刀石还在那里,旁边有一小堆昨夜烧过的灰。她蹲下来摸了一下。早就凉透了。
“走了啊……”
没人回答,她有点生气。明明说了要走。却连什么时候走都没有告诉她。她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理由生气。毕竟连名字都不知道,他们也没有约定过什么。远处传来杨令疏的声音。
“玥儿——”
徽玥站起来。
“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跑这来了,以后少往城北跑。”
走出几步,她又回了一次头。破庙后空荡荡的,风把昨夜的灰吹散了一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向母亲。
8
那天夜里,常宁北面的山下了雨。少年跟在一队人最后。一共十七个人,没有人点灯。带路的是个跛脚男人,走到山口前便让所有人把鞋底裹上布。
“前面有哨。”
“谁都别出声。”
有人问:“不是说这条路没人守吗?”
男人回头骂了一句。
“你当雍兵是死人?”
没人再说话。少年低头,把布条在鞋底打了个死结。他的鞋已经破得厉害,脚后跟磨出血,雨水一泡,疼得钻心。前面的人开始走,他跟上。
山路很黑,只能看见前一个人模糊的后背。走到半山腰,最前面的人忽然伏下去。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趴进草里,少年也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倒。
“别动。”
泥水立刻浸透衣裳,山下亮起火光。先是一点,随后越来越近。马蹄踩过积水,有人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少年趴在草丛里,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旧刀。旁边的人立刻按住他,那只手很用力,在黑暗里无声地摇了摇头。
火光越来越近,少年屏住呼吸。一匹马停了下来,就在山路下面。有人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雨落在树叶上。
啪嗒。
啪嗒。
许久,马重新动了。火光渐渐远去。没有人立刻起来。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跛脚男人才从前面传来一句:
“走。”
众人陆续爬起来,少年擦掉眼睛上的雨水。继续跟上。天将亮时,他们到了河边。昨夜上游下过大雨,水比平日高。跛脚男人站在岸边看了一阵,脸色不好。
“得现在过。”
有人问:“这么急怎么过?”
“等天亮你就不用过了。”
他指了指上游。
“雍兵每日辰时巡到这里。”
没人再问。有人开始脱鞋,有人把包袱举过头顶。跛脚男人先下了水。
“踩我走过的地方。”
“别往下游偏。”
“冲走了没人捞你。”
一个接一个的人下河。少年站在最后。轮到他时,前面有人回头。
“小子。”
“走不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过头。身后是走了一整夜的山。天还没有亮透,远处的山脊融在灰蓝色的晨雾里。看不见常宁,什么都看不见。他却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只有树叶上的水偶尔落下来。他想起破庙后那个小姑娘问他:
“昭国还有你的家吗?”
没有。
她又问:
“那你回去做什么?”
他当时说,讨生活。其实他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只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
“快点!”
河里的人催了一声,少年转过身。他把旧刀重新系紧,卷起湿透的裤脚,踩进水里。冷得刺骨,第一步只到脚踝,再往前,没过小腿。河底全是石头,水流推着他的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走到一半,水已经没到腰间。一个浪打过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下游一偏。
“抓住!”
前面有人伸手,他没有够到。少年下意识抓住水里一块凸起的石头。掌心被锋利的石面划开。血刚冒出来,就被河水冲没了。他死死抓着。前面的人喊:
“松手!往左走!那里浅!”
他抬头。对岸就在晨雾里。还很远。少年喘了几口气,慢慢松开那块石头,重新站稳。
一步。
又一步。
水声太大。他忽然想起几日前那条窄巷。小姑娘蹲在地上,用手指很认真地写了两个字。
第一个字笔画很多。
第二个字,他那首还不认识,她写得尤其慢。
徽玥。
——徽音的徽。
——神珠的玥。
她说完还怕他记不住似的,又拿手指点了一遍。
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继续向前。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身后的山仍旧沉在夜色里。
他没有再回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