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不知道》何年见雪

8、别告诉我妈 家长会定在

　　家长会定在周五晚上七点。

　　姜欢妈早早关了店门，换了件新衣服，还难得涂了点口红。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儿子，妈这样行不行？”

　　姜欢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这谁家姐姐，走错门了吧？”

　　“油嘴滑舌。”

　　六点半，姜欢先进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妈跟隔壁桌家长聊天去了，他一个人坐着，百无聊赖地转笔。

　　他看见温静进来了。

　　温静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跟老师打招呼，又跟旁边的家长寒暄了几句。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着，说话时对方会不自觉点头。

　　这就是谌维桢的妈妈。

　　教室门口，谌维桢站在走廊上，没进来。

　　温静走过去，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谌维桢点头。温静拍拍他的肩，转身进了教室。

　　谌维桢留在走廊上，背抵着墙，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垂着。

　　姜欢出去找他：“你站这儿干嘛？”

　　“不想进去。”

　　“那你妈……”

　　“她知道我不爱去。”谌维桢说，“我坐这儿等她就行。”

　　两个人靠着墙站着，走廊里人来人往。

　　七点，家长会开始，钱老师在里面讲月考成绩。

　　姜欢和谌维桢站在门外，隔着窗户看着里面。

　　温静坐在位子上，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这时候，她的手机亮了。她瞥一眼，拿起手机，跟旁边的家长说了声“抱歉”，起身出去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压着嗓子：“……嗯，是我……我在忙……别打过来了……”

　　谌维桢站在教室门口，听见了。

　　姜欢也听见了。

　　温静背对着他们，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能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温静说了几句，最后说：“……等我这边安排完，再联系你。”

　　她挂断电话，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才往回走。

　　一抬头，走廊这头，儿子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

　　温静的脚步停住了。

　　隔着一整条走廊，母子俩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温静先开口，努力扯出一丝笑：“怎么出来了？”

　　“透透气。”谌维桢说，“妈，你进去吧。”

　　“哎，好。”

　　温静走回教室，坐下，继续听老师讲话，坐姿端端正正。

　　谌维桢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姜欢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看着温静，忽然觉得温静跟谌维桢挺像的，都把自己绷得端端正正，好像一松劲儿，整个人就会塌下去。

　　他想起他妈。他妈在小卖部里，也是这么把自己绷着的。数钱的时候、跟人聊天的时候、问他成绩的时候，都是笑着的。笑完了，没人的时候，才把嘴角放下来，用手揉一揉脸。

　　“你妈挺好的。”姜欢说。

　　谌维桢把目光从温静身上收回来，落在姜欢脸上。

　　“我不是说现在。”姜欢说，“我是说，你妈这个人，挺好的。”

　　谌维桢不作声，他靠着墙，肩膀在墙上蹭了一下，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家长会开到一半，走廊那头又来人了。

　　姜欢认出了那个人。他在电视上见过。谌国梁，谌氏集团的董事长。真人比电视上瘦，下巴刮得发青，嘴角往下压着。

　　他身边还跟着个人。是个女人。女人挽着谌国梁的胳膊，指甲涂得亮，鞋跟踩在走廊地砖上，笃笃响。她跟温静不一样，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

　　谌维翰看见他，跑过去：“叔叔！您来了。”

　　谌国梁“嗯”了一声，步子没停。可走到二班教室门口，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见了站在一班门口的谌维桢。

　　“你怎么在这儿？”

　　谌维桢站在一班的走廊上：“我在这学校念书。转学来的。”

　　“你转学，转这儿来了？”

　　“嗯。”

　　谌国梁的嘴角压得更低了，目光在谌维桢身上停了几秒：“你妈也没说……”

　　“我妈没告诉你？”谌维桢说，“你问过吗？”

　　走廊里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声在瓷砖上响了一阵，远了。

　　谌维翰在旁边，语气特别乖：“叔叔，我上回跟您提过，我和堂哥在一个学校。您忘了，我上回跟您提过。”

　　谌国梁脸色变了一下：“……想起来了。”

　　谌维桢把目光从谌国梁脸上移开，落到走廊地砖上。四个字，想起来了。

　　他转学，这么大一件事，在他爸那儿，根本没印象。

　　“爸。”谌维桢叫了一声。

　　走廊两头有人停下来看。二班窗户里探出两个脑袋，又缩回去。

　　“你来给堂弟开家长会？”谌维桢说。

　　谌维翰嘴角动了动，笑没收住：“维桢哥，你说什么呢，叔叔是……”

　　“我的班级是一班。”谌维桢看着他，“你应该来一班的教室。”

　　那女人，宋姨，松开谌国梁的胳膊，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维桢，阿姨和你爸就是路上遇见，顺道搭车过来的。这不，顺路嘛。”

　　“顺路？”谌维桢看着她，“我怎么看着，我爸像是专程来的？”

　　谌国梁：“谌维桢！”

　　“爸。”谌维桢朝教室内望了望，“我妈在里面坐着。你要不要也进去坐坐？”

　　谌国梁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声音：“你少在这儿跟我犯浑。我警告你，今天这家长会，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给我惹事。”

　　“我哪件事是惹出来的？”

　　谌国梁抬手，指着他：“你要再闹，你妈脸上也不好看。”

　　谌维桢站在那里，看着谌国梁，看着宋姨，看着谌维翰，最后回头，透过窗户，看教室里坐得端端正正的温静。

　　姜欢站在几米外，走廊上的议论声嗡嗡的，他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只看着谌维桢站在走廊中间那个背影。

　　姜欢跟站上擂台前一个样，手痒得见谁都想比划两下。手插在裤兜里，兜里的布被他攥成一团，一直没松开。

　　他正要往前走一步，想把谌维桢带走，手机来了几条消息，一直响。

　　佟朗发来三条消息：

　　“卧槽！”

　　“欢哥！出事了！”

　　“刚刚老钱把手机投到大屏幕，校长给老钱发消息，那个姓霍的，他家里把律师函寄到学校了，还说要去教育局举报谌家滥用职权安排转学！”

　　姜欢指头停在屏幕上，没往下滑，背上的汗一下子凉了半截。

　　再抬头，走廊上换了一拨人。谌国梁带着宋姨走了，步子快，跟躲似的。温静从教室里出来，正要去谌维桢那边。走到一半，她看见了站在二班走廊上的谌维翰。

　　她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已经转开了。停了一拍，径直走到谌维桢跟前：“妈有事，先走了啊。”

　　“嗯。”

　　“晚上自己吃饭。”

　　“好。”

　　温静说完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二班那边，一眼都没再看。

　　谌维桢站在原地，看着她下楼梯。

　　姜欢站在几米外，把这场戏从头看到尾。儿子装不知道，妈装不认识。合着谌家这一家子，都他妈是影帝。

　　谌维桢还站在门口，背靠着墙，脸上没血色，嘴唇抿着。

　　姜欢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谌维桢抬起头，望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姜欢靠墙这边，谌维桢站门口那边。

　　“……别告诉我妈。”

　　姜欢：“嗯。不知道。”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姜欢：“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谌维桢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姜欢伸出手，拍在他肩膀上。

　　谌维桢没有躲。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躲开任何人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