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晚风与不经意见的靠近 下午最后一 ...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夕阳斜斜地沉向楼宇的另一边,暖金色的霞光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淌进高一(3)班的教室。教室里没有老师看管,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窗外几棵高大的香樟被秋风拂得轻轻摇晃,层层叠叠的绿叶随风摆动,碎金般的落日光芒从枝叶缝隙间漏落下来,在一张张课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教室里的氛围松弛又安静,却也并不全然死寂。
后排的顾屹撑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困得快要睡过去,强撑着意识在练习册上胡乱画着线条;江亦扬偷偷和陆哲隔着过道小声咬耳朵,时不时被前排许曼回头瞪上一眼,便赶紧收敛声音,假装埋头刷题。温知予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埋头整理今天各科的错题,偶尔抬眼望向窗外飘落的几片樟树叶。
大部分同学都在抓紧时间完成当天的作业,只有少数人趁着自习的空隙,偷偷翻看课外习题,或是整理笔记。
池白已经写完了今日全部的作业。
他将写满字迹的练习册合拢,推到课桌的一角,随即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竞赛真题集,手肘抵在桌面上,垂眸专心演算。少年的侧脸线条冷白利落,下颌的轮廓干净分明,眉头微微蹙起,神情高度专注,仿佛周遭所有的喧闹都与他隔绝开来。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一行行工整的推导公式接连浮现。
季芸坐在他身侧,手中的习题册摊开在桌面上,可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悄悄偏向身旁的少年。
他已经看了池白好一会儿。
认真解题时候的池白格外好看。褪去平日里那层淡淡的疏离清冷,垂着眼帘的模样柔和了不少,挺翘的鼻梁,线条流畅柔和的下颌,连握着笔的指尖都干净好看。季芸自认并不是过分看重外貌的人,可面对池白,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停留,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挪开。
他心里乱糟糟的,午后数学课上的片段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讲台上池白那声细若蚊蚋的提示,课后耐心给他讲解习题时凑近的距离,还有少年那藏不住的泛红耳根,一幕幕在心底盘旋。
季芸悄悄伸手摸向笔袋,抽出一张米白色的便签纸,指尖捏着笔,微微抿唇,在纸上轻轻写下一行字迹清秀的小字。写完之后,他又犹豫了片刻,在句子末尾,小心翼翼画上一个圆圆的小小的笑脸。
他捏着便签纸,指尖微微有点发烫,假装低头翻看课本,余光偷偷瞟向池白,趁着对方低头演算的间隙,小心翼翼把便签纸轻轻推到池白的课桌手边。
纸张滑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池白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缓缓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张米白色的便签纸上。纸上的字迹清隽秀气,写着:【放学一起走吗?我知道一条近路,香樟特别多。】末尾还缀着一个软乎乎的小笑脸。
池白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眼,用余光飞快扫向身侧的季芸。少年正佯装低头看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可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肩膀微微绷紧,分明是在紧张地等待自己的答复。
池白的指尖摩挲着笔杆,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么多年,他习惯独来独往,放学永远一个人收拾书包,一个人走出校门,从来没有人和他约好一同回家。
他沉默了几秒,拿起笔,笔尖落在便签纸的空白处,力道放得极轻,只落下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写完,他抬手,把便签纸轻轻推回去。
就在纸张递过去的瞬间,两人的指尖猝不及防地碰撞在一起。
温热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池白和季芸同时身体一僵,两个人都猛地收回手,飞快地别开视线,各自望向自己面前的书本,装作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池白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一层浅浅的粉。
他攥紧手中的笔,强迫自己重新看向竞赛习题,可脑子里却全是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心绪纷乱,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自习课下课的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清脆的铃声划破安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了一节课的同学们纷纷松了口气,椅子拖动的声响、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三三两两收拾书包,书包拉链哗啦作响,成群结队地朝着教室外面涌去。
陆哲拍了拍江亦扬的肩膀:“走,去小卖部买汽水。”
顾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背起书包就往外冲。
许曼和温知予并肩走着,边走边讨论今天的数学难题。
池白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书本、草稿纸一一整理妥当,按顺序叠好,整齐地收进双肩背包。动作不慌不忙,神情依旧淡漠,只是指尖的动作,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季芸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手里只拎着一个简约轻便的帆布包,安静站在课桌旁,眉眼弯弯地望着他,声音柔和:“好了吗?”
“嗯。”池白轻轻应了一声,背上书包,站起身。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潮涌动,来来往往的学生络绎不绝。不少路过的同学,目光都好奇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一个是清冷寡言的年级学霸,一个是温润好看的新来转学生,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画面格外养眼。
有几个女生走过,偷偷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一幕,又怕被发现,慌忙把手机藏回口袋,互相挤眉弄眼,小声窃窃私语。
季芸敏锐察觉到落在身上的一道道视线,不动声色地微微往池白的身侧靠过去,无形中隔开一部分旁人的目光。他侧过头,轻声开口问道:“平时你都是一个人回家?”
“嗯。”池白轻轻点头,声音淡淡的,“家离得不算远。”
“那以后我都陪你。”季芸说得十分自然,就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一个人走多没意思。”
池白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落日余晖恰好铺洒在季芸的脸庞,暖光勾勒出柔和的眉眼,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清晰可见,眼底盛满真诚温和,没有半分敷衍客套。
池白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可嘴上依旧改不掉那副别扭的模样,语气平平淡淡:“随便你。”
季芸低低地笑出声,没有拆穿他口是心非的小心思。他抬手指向走廊侧边的一条小路:“这边,从这条巷子穿过去,能少走一半路,路上种满香樟树。”
两人拐进这条僻静的小路。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生长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交错,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秋日的晚风徐徐吹拂过来,裹挟着树叶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一阵阵漫过周身。偶尔有几片泛黄的樟树叶,脱离枝头,悠悠荡荡,打着旋儿缓缓飘落,落在地面的石板路上。
这条小路行人稀少,没有校门口的喧嚣热闹,周遭格外安静,只剩下少年两人一前一后交替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轻轻回响。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条小路。
走了一段,池白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他的语气依旧清淡,可仔细听,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你之前为什么转学啊?”
季芸低头,踢了踢脚下一颗小小的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出去很远。他的声音温温软软:“爸妈工作调动,就跟着过来这边了。刚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还好分到了和你同桌。”
池白抿紧嘴唇,没有出声答话。
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加快了跳动。
所以,他是季芸来到这个陌生城市,第一个熟悉亲近的人吗?
这个念头刚刚在心底冒出来,池白便下意识想要强行压下去。可心底那一丝淡淡的甜意,却像藤蔓一样,止不住地悄悄蔓延开来。
“那你呢?”季芸转过头,侧眸看向身边的少年,“感觉你在班里很受欢迎,可你又不太爱说话。”
“不习惯。”池白的声音很轻,“麻烦。”
他从小就不喜欢热闹嘈杂的环境,厌烦应付那些无关紧要的寒暄与人情往来。独来独往的日子过久了,反倒觉得清净自在。
可现在,身旁多了一个季芸。
他却完全不觉得是负担,心底甚至隐隐生出一点隐秘的欢喜。
季芸了然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放缓脚步,轻声说道:“没关系,不想说话就不说,我陪着你就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轻飘飘落在耳中,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狠狠砸进池白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柔软的涟漪。
秋日晚风缓缓掠过树梢,带着清清爽爽的凉意。
两位少年并肩行走在香樟树下,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悠长又纤细,两道影子紧紧挨靠在一起,在地面上相互依偎,温柔缱绻。
路边飘落的樟叶随风打转,晚霞漫过少年的肩头。
池白微微侧过头,目光偷偷落在身侧笑意浅浅的季芸身上。
晚风拂动少年额前细碎的发丝,他在心底,悄悄默念。
好像……有个人陪着,真的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