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毓肆

3、他的温柔，只偏一点点 下午的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斜斜淌进教室，透过明净的玻璃窗，铺洒在课桌上。经过中午短暂的休憩，不少同学依旧带着困意，脑袋昏沉。数学老师讲课节奏飞快，公式、定理、解题技巧接踵而至，知识点密密麻麻，像是潮水一样往众人脑海里灌。

　　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老师洪亮的讲课声在回荡。底下不少人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后排的顾屹撑着脑袋，眼皮打架，好几次险些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过去，强撑着意识勉强抬起头，手在课本上胡乱划着，根本没记下多少内容。

　　江亦扬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陆哲，小声打哈欠，嘴唇动了动，用气音吐槽：“我的天，这进度也太快了，我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陆哲也一脸苦不堪言，微微摇头，目光涣散地落在黑板上，笔尖有气无力地在练习册上划拉。

　　坐在前排的许曼和温知予倒是还在硬撑，笔尖不停，奋笔疾书，可眉头也紧紧皱着，遇到难懂的地方，笔尖停顿，满脸苦恼。

　　唯独池白，始终保持着高度集中。

　　他脊背挺得笔直，神情沉静，目光牢牢锁在黑板之上。手中的黑色水笔不停落下，笔记写得条理分明，重点、易错点都用不同记号标注出来，排版工整清晰。

　　只是即便如此，他的视线还是会不受自己控制，时不时就悄悄飘向身侧的同桌。

　　季芸听得同样十分专注。

　　他坐得端正，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紧紧跟随着老师的板书。碰到一时理解不透的题型，便会拿起笔，在题目旁边轻轻画上一个小小的记号，方便课后再细细琢磨。

　　午后的日光缓缓移动，恰好落下来，铺在少年的侧脸。暖融融的光晕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条，长长的睫毛被阳光照得根根分明，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落在眼睑下方。

　　池白的目光落在那片睫毛上，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脑海里纷乱地闪过上午的片段，那颗浅蓝色的薄荷糖，食堂里记下来他不吃葱姜的细节，还有少年笑起来时浅浅陷下去的梨涡。

　　他从来不会这样，会频频分心去留意另一个人。

　　就在池白微微走神的间隙，数学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教室里昏昏沉沉的氛围。

　　“这道综合大题，步骤比较绕，我请一位同学上来黑板，完整写一下解题过程。”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昏昏欲睡的同学们猛地回神，纷纷坐直身子，心里暗自祈祷不要点到自己。

　　老师的目光缓缓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来回掠过一张张紧张的脸庞，最后，视线定格在季芸身上。

　　“季芸，你来。”

　　季芸微微一怔，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反应过来，点点头，拿起粉笔，站起身走向讲台。

　　他握粉笔的姿势很稳，站姿端正，可坐在底下的池白，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指尖极细微的紧绷。池白看得出来，这道题综合性很强，季芸并不是完全有把握。

　　粉笔尖触碰到漆黑的黑板，笔尖顿住了一瞬。

　　季芸微微抿唇，大脑飞速运转，在脑海里梳理解题思路。

　　台下的池白，手指不自觉紧紧攥住了笔，指节微微泛白。

　　心底涌上一阵焦灼。他很想出声提醒，可教室里安安静静，只要稍稍出声就会被所有人听见，太过显眼。想要直接走上讲台替他写，又违背了他一贯清冷淡漠的性子，他做不出这样出格的举动。

　　他只能坐在原位，心跟着悬了起来，目光牢牢盯着黑板上的题目。

　　就在季芸正要落笔写下第一步思路的关键时刻，后排传来一声突兀的响动。

　　“啪——”

　　是江亦扬的课本没拿稳，从课桌边缘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课堂。数学老师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后排，目光落在江亦扬身上，开口提醒：“上课注意听讲，别走神。”

　　就是这短短一秒钟的空隙。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短暂移开，只有池白，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住桌面，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极轻、极快地吐出了那道题最关键的辅助线做法。

　　声音细若蚊蚋，消散在教室的嘈杂余音里。

　　讲台上的季芸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眼，飞快地朝台下池白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眼底豁然开朗，握着粉笔的手不再迟疑，流畅地在黑板上落下一行行解题步骤。

　　逻辑通顺，推导严谨，步骤完整清晰。

　　等全部写完，季芸放下粉笔，微微侧身看向老师。

　　数学老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思路很不错，步骤完整，很好，回去吧。”

　　季芸微微颔首，拿着粉笔走下讲台，脚步轻缓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他就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池白，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笑意，眼尾微微弯起，脸颊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他凑得很近，用气音，小声对池白说：

　　“刚才，谢谢你。”

　　池白脸上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视线直直落在前方黑板上，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他语气平淡，冷冷丢出两个字：“碰巧。”

　　季芸低低地笑出了声，没有拆穿他口是心非的掩饰。

　　他心里清清楚楚。

　　池白外表看着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内里的心，却比谁都要柔软。

　　下课铃声很快响起。

　　沉闷的数学课终于结束，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纷纷伸懒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刚刚那道难题。

　　陆哲凑过来，拍了拍季芸的胳膊：“刚刚那道大题你也太牛了，我到现在还没理明白。”

　　季芸笑了笑，谦虚地摇摇头：“其实刚才差点卡住，多亏了一点提示。”

　　说完，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封面干净素雅。他翻开本子，翻到提前整理好的几页，轻轻把本子推到池白的课桌面前。

　　本子上面字迹清秀工整，每一道题目都标好了题号，还写好了自己卡住的疑点，看得出来是认认真真整理过的。

　　“池白，你数学这么厉害，这几道题我不太懂，能不能教教我？”

　　池白垂眸看向摊开的笔记本，目光扫过纸上的习题，沉默了短短几秒，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笔。

　　“哪题？”

　　“这三道。”季芸伸手指了指本子上标记出来的三道题目。

　　池白便微微侧过身子，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挨得极近。

　　胳膊几乎快要相贴，彼此的呼吸交织缠绕在一起。季芸身上淡淡的橘子清香，缓缓漫过来，将池白整个人笼罩住。

　　池白的语速下意识地放得很慢，一字一句拆解解题思路，笔尖在纸页上写写画画，演算过程写得清清楚楚。可他的心跳，却在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胸腔里砰砰的声响，几乎要清晰地传到耳朵里。

　　季芸听得格外认真，脑袋微微偏向他，时不时轻轻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会轻声提出疑问。

　　“这里为什么要这样变形？”

　　“因为这样可以简化计算，减少后续的运算量。”池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哦——我懂了！池白你也太厉害了吧。”

　　一句简简单单、发自内心的夸赞，轻飘飘落进池白的耳朵里。

　　池白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他强压下心底泛起的异样悸动，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收回手中的笔，把笔记本推回到季芸面前，语气尽量维持淡漠：“懂了就行。”

　　季芸抬眼看向他，恰好捕捉到少年那抹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泛红耳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像浸了温水一般。

　　他静静望着身旁的人，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好像，并不是对谁都愿意这样耐着性子讲解题目，也并不是对谁，都想要这样靠近。

　　从上午踏入这间教室，第一眼见到池白开始，他的目光，就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这个人。

　　会悄悄看他安安静静低头看书的模样；
　　会留意他说话时清冷淡漠的神态；
　　会记着他明明嘴上装作不在意，却悄悄出手帮忙的样子。

　　季芸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像……情况有点糟糕。

　　才刚刚认识不过短短半天，可自己的心思，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偏向了对方。

　　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出池白的模样，忍不住，开始想他。

　　窗外的阳光缓缓流转，落在少年的肩头，教室里同学嬉笑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江亦扬和陆哲在后排打闹，许曼和温知予凑在一起讨论习题，顾屹趴在桌上补觉。

　　周遭喧嚣热闹，可季芸的世界，好像只剩下身旁这个清冷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