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毓肆

5、温牛奶 周一清晨，

　　周一清晨，薄薄一层乳白色晨雾笼罩住整座明德中学。

　　初秋的雾气还没有被朝阳彻底驱散，空气中浸着微凉湿润的水汽，道旁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叶片上凝结了一夜的露水，风轻轻一吹，细碎水珠便簌簌往下掉落，打湿楼下的地砖。天刚蒙蒙亮没多久，校门口已经人声鼎沸，络绎不绝的学生朝着校门涌来。

　　蓝白相间的校服铺满整条入校大道，少年少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打闹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书包带子在肩头晃来晃去，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早餐包子、豆浆混杂着路边桂花树淡淡的香气，揉成属于高中清晨独有的烟火气息。

　　池白一如既往独自走进校园。

　　黑色双肩包妥帖背在肩头，肩带勒出浅浅的痕迹，书包侧边插着一卷皱巴巴的试卷。他身形清瘦挺拔，校服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一丝不苟卷到小臂，眉眼生得冷淡，长睫垂落，没什么多余表情，周身仿佛隔出一层淡淡的屏障，隔绝周遭喧闹的人群。

　　他不与旁人攀谈，脚步匆匆，避开扎堆说笑的同学，沿着教学楼走廊径直走向高一（3）班教室。走廊地面被保洁阿姨拖得微微发潮，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沿途不断有同学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颔首回应，没有过多停留。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班里还没有坐满大半。

　　早读尚未开始，只有寥寥二十来位早到的同学，稀稀拉拉分布在各个座位。有人趴在桌角补昨晚没有写完的作业，笔尖飞快在纸面滑动；有两个男生凑在一起低声聊着周末的球赛；还有人拿着抹布擦拭桌面，桌椅挪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窗外的薄雾透过玻璃窗漫进来，室内光线柔和偏淡，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细小的颗粒。

　　池白低头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单手把双肩包取下来，轻轻放在椅子一侧，正准备弯腰拉开课桌抽屉，动作却骤然顿住。

　　木制的抽屉虚掩着，缝隙之间，隐约露出一瓶牛奶的边角。

　　他微微蹙眉，伸手将抽屉向外拉开几分。一瓶原味盒装牛奶安安稳稳摆放在抽屉内部，盒身没有冰凉刺骨的寒意，反而裹挟着恰到好处的温热，隔着薄薄纸盒都能够清晰感知，显然是不久之前才放进来的。

　　奶白色的包装盒干干净净，没有磕碰褶皱，封口完好，应该是特意细心摆放过。

　　池白的眉头不由得蹙得更深，漆黑的眼眸抬起来，缓缓环顾一圈偌大的教室。

　　此刻教室里的人并不算多，大部分同学都还在陆续入校，前后座位的同学各忙各的，没有人朝他这边张望。只有身侧的季芸早已落座。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脊背微微前倾，垂着脑袋，指尖有条不紊整理桌面堆叠的书本。他把课本按照科目顺序一一排好，练习册对齐边角，碎软的黑发垂下来少许，柔和落在饱满的额角，侧脸线条温润干净，晨光穿过薄雾落在他半边肩膀，镀上一层浅浅柔光。

　　周遭一切线索，已经给出了答案。

　　池白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盒温热的牛奶，纸盒的温度传递到皮肤，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专注整理书本的少年，晨起还没有完全舒展的嗓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清冷的声线压得很低，打破两人之间安静：“这是你放的？”

　　听见声音，季芸停下手里翻动书页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来。

　　他眼尾微微弯起，唇角向上扬起，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随之显现，眼底盛着清亮温和的笑意，像是盛进了清晨尚未散去的微光。

　　“嗯。”季芸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抽屉那盒牛奶上，语气自然松弛，“早上来学校路过校门口的便利店，特意买的，在便利店的保温柜温过，温度刚刚好，喝着对胃好。”

　　池白的视线重新落回那盒原味牛奶上，心底泛起一层难以言说的波澜。

　　喝原味牛奶，是他长久以来的小习惯。这件事在家里面早已习以为常，可来到学校之后，他很少向外人提起。除了家人之外，几乎没有同学知晓这个细碎的喜好。

　　昨天食堂就餐的时候，他仅仅随口提过一句自己不吃葱姜，全程半字都没有涉及牛奶。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泄露过这样私人的小偏好。

　　他薄唇微启，话说到一半，停顿片刻，疑惑直白流露在眼底：“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季芸听完，指尖抬起，轻轻敲了两下两人中间的课桌桌面，清脆短促的两声轻响，眼底笑意又浓郁几分，没有故作神秘，坦然道出缘由：“昨天下午收拾书桌的时候，你出去接水，笔袋敞开着，我无意间看见里面夹着一张便利店的购物小票，上面打印着原味牛奶。我就猜，你大概常喝这个。”

　　池白微微一怔，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一张小小的小票，他用完之后随手就塞在了笔袋夹层，过后彻底抛之脑后，自己都完全记不得这件小事。就是这样一桩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细碎细节，却被季芸不动声色留意，默默记在了心里。

　　没有刻意打探，没有直白追问，只是悄悄观察，默默放在心上。

　　心底某一处坚硬冷淡的角落，仿佛被这一份细致的在意狠狠触动，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顺着胸腔慢慢扩散开来。

　　池白伸出手，将那盒牛奶从抽屉拿出来，掌心完整包裹住温热的盒身，实实在在的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淌进心底，烘得心口微微发烫。他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几秒，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说话的同时，白皙的耳尖不受控制，一点点染上淡淡的绯红色，在偏冷的肤色衬托之下格外明显。

　　“不用谢。”季芸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掌托住自己的下颌，微微歪头望向池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澄澈明亮，目光认认真真落在少年脸上，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好不好？”

　　池白握着牛奶纸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他抬眼，迎上季芸望过来的目光。

　　少年的眼神真诚坦荡，炽热干净，满心满眼都是期待，没有戏谑玩笑，也没有半分勉强敷衍，纯粹得一览无余。

　　过往的池白，一向抗拒旁人突如其来的好意。他习惯独来独往，不习惯接受别人特殊的照顾，旁人递过来的馈赠，大多都会委婉拒绝。可面对季芸，心底竖起的那道无形防备，悄无声息土崩瓦解。

　　看着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眸，他几乎没有过多思考，鬼使神差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得到肯定答复的瞬间，季芸眼里瞬间亮起光彩，嘴角的笑意彻底绽开，如同拿到期盼已久糖果的少年，藏不住满心欢喜，眼底漫出来的温柔几乎要将人包裹。

　　窗外晨雾渐渐消散，金色朝阳穿透枝叶，洒落进教室窗内，落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

　　从这周一开始，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声的约定。

　　往后的每一个清晨，只要池白走到座位，拉开课桌抽屉，里面总会安安稳稳躺着一盒温度适宜的原味温牛奶，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早自习的铃声准时叮咚响起，语文老师抱着厚厚的教案走进教室。

　　课本翻开，古诗词的讲解缓缓开始，朗朗书声充盈整间教室。同学们捧着课本，抑扬顿挫诵读着古诗文，笔尖沙沙划过纸张，偶尔夹杂老师粉笔落在黑板的哒哒声响。

　　池白拆开牛奶的吸管，缓缓插进去，小口抿了一口。醇厚香甜的奶香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度柔和，一点都不会腻，温热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晨间残留的凉意。

　　他握着牛奶盒，目光不受控制悄悄偏移，余光落在身旁的季芸身上。

　　少年正垂着头，专心致志记课堂笔记，笔尖飞快移动，遇到重点词句，会用黑色水笔做好标记，眉头偶尔轻轻蹙起，遇到不懂之处，就在书页边角写下小小的疑问符号。

　　阳光斜斜打在季芸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条。

　　池白的唇角，不受控制向上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那笑意转瞬即逝，浅得几乎捕捉不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一直以来，他都疏离淡漠，习惯性推开旁人的示好，不愿意亏欠谁的善意。可唯独面对季芸，所有的排斥、疏离、顾虑全部消散，心底只剩下实实在在、悄无声息漫上来的欢喜。

　　一堂语文课缓缓落幕，下课铃骤然响起，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读书声消散，取而代之是此起彼伏的交谈走动声。前后排不少同学站起身，伸懒腰，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接水。

　　就在这时，三道女生的身影，结伴朝着季芸的课桌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同班女生苏晓，脸颊涨得微微泛红，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粉色信封，信封边角精致，还点缀细碎的蕾丝花纹，另一只手捧着一盒包装精致的曲奇饼干。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女生，同样带着几分局促，彼此悄悄对视，眼底藏着紧张与好奇。

　　周围不少同学察觉到动静，纷纷停下交谈，目光纷纷投向这边。

　　“季芸同学，这个……给你。”苏晓往前半步，声音细弱，带着少女难以掩饰的羞涩，把粉色信封连同饼干，一并递到季芸课桌上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一封粉色信封，是一封情书。

　　周遭顿时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前后座位的同学纷纷侧过脑袋看热闹，视线来回在季芸和粉色信封之间游走，小声交头接耳。

　　“哇，又是情书啊。”
　　“苏晓胆子好大，居然直接当面送。”

　　季芸脸上原本柔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脚步微微向后退了小半步，身体微微侧开，礼貌又明确拉开距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迂回：“不好意思，我不能收。”

　　苏晓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手足无措，指尖攥紧信封，窘迫地抿了抿嘴唇：“为、为什么啊？”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几分，所有人都在等待季芸的回答。

　　季芸目光坦然，没有躲闪，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有在意的人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他的视线，下意识偏转，轻轻飘向身侧坐着的池白，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温柔，明明白白流露出来。

　　“所以，抱歉。”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掷地有声。

　　苏晓脸色骤然变得发白，嘴唇动了动，眼底的期待尽数褪去，强撑着情绪，低声说了一句：“没关系。”便攥好信封，捧着饼干，带着身后两个女生，窘迫地快步转身跑开。

　　教室里的议论声瞬间放大，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充满好奇，纷纷低声猜测，季芸口中那个“在意的人”，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啊？咱们班的吗？”
　　“看不出来季芸居然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池白握在手里的黑色水笔，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起淡淡的青白。

　　胸腔里面心脏毫无预兆猛烈撞击胸腔，咚咚咚跳得飞快，仿佛要冲破肋骨。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盯着摊开的语文课本，目光死死落在书页印刷的文字上，可实际上视线涣散，一个字句都读不进脑子。

　　耳尖迅速烧起来，一路红到耳后，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能够清清楚楚感受到，那一道来自身旁少年的目光，温热、柔软，又带着毫不掩饰的炙热偏爱，完完全全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半分遮掩。

　　课桌之间距离很近，季芸微微侧过上半身，身体朝池白这边靠近，压低音量，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气息轻轻扫过池白的耳廓，嗓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我只给你一个人带牛奶，只对你好。”

　　温热的呼吸擦过耳朵，池白整个身体瞬间僵硬，脊背绷得笔直。

　　心脏疯狂擂动，呼吸都不由得急促几分，胸腔里乱作一团。他不敢转头，不敢抬眼对上季芸的眼睛，只能死死维持低头看书的姿态。

　　周遭同学喧闹的讨论声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变得遥远模糊，耳边反复循环回荡的，只有季芸方才那句轻声告白。

　　原来这份令人心动的温柔，并不是对待所有人的泛泛善意，不是待人接物一贯的礼貌温和。这份细心的惦记，清晨温热的牛奶，不动声色的留意，全部都是独独属于他池白一个人的偏爱。

　　课桌抽屉里面，方才喝剩下小半盒的牛奶，依旧残留淡淡的余温。

　　如同季芸这份坦荡又真诚的心意，滚烫，纯粹，牢牢包裹住池白那颗长久封闭、清冷孤寂的心。

　　窗外的朝阳彻底冲破晨雾，明媚阳光洒满教室，落在并排摆放的两张课桌上。少年人藏不住的悸动，随着初秋的风，悄悄在明德中学这间普通教室里面，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