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天台风很大 陈 ...
-
陈默的邮件比预期来得快。
周四凌晨,附件传到我的私人邮箱。我盯着那个压缩包,手指在鼠标上悬了半天,才双击打开。
里面是一份PDF报告,加十几张照片。
我先看文字。林深在波士顿的住址,换过三次。前两次是唐人街附近的廉价公寓,月租四百刀,合租,室友名字那栏写着:SuWan。第三次是剑桥区的一间两居室,承租人:LinShen&SuWan。租房合同上,两个人的签名并排在一起,日期是二零一五年三月。
SuWan。苏晚。
我的手开始抖。我滚动鼠标,点开附件里的照片。
第一张,画质模糊,像是监控截图。二零一五年三月,波士顿的冬天还没过完,地上有残雪。林深站在一间公寓门口,穿着件旧羽绒服,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孩,长发,侧脸,正低头看着手机。那个女孩的脸,我朝夕相处了两年——是苏晚。她围着条红色的围巾,鼻子冻得发红。
第二张,二零一六年六月。同一间公寓的窗户,窗帘没拉严,灯光昏黄。能看到两个人影,坐在餐桌前,似乎正在吃饭。桌上摆着碗,冒着热气。
第三张,是银行流水记录。林深在波士顿期间,每个月都会往一个账户里转一笔钱,数额不等,三百到八百刀,但持续三年。那个账户的持有人:SuWan。备注栏有时候写着"rent",有时候写着"groceries"。
合租。共餐。共享账户。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炸开了。我抓起手机,想给林深打电话,想质问他,想把他从电话里拽出来撕碎。但我最终没有拨号。
我只是坐在黑暗里,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三点,把那份报告看了又看。
天亮的时候,我洗了个脸,化好妆,穿上我最贵的那套西装,去了律所。苏晚已经坐在她的工位上,正在整理文件。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新,无害。
我走到她面前,把打印出来的照片摔在她桌上。
"苏晚,"我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周围的空气结冰,"我们谈谈。"
我带她去了律所的天台。早上九点,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胡乱地抽打着脸颊。我靠在栏杆上,抱着手臂,等她开口。
"您查到了多少?"她问。
"足够让我知道,你在骗我,"我说,"苏晚,你跟了我两年。两年里,我每天跟你相处的时间比跟我家人还长。我教你写诉状,带你见客户,帮你争取涨薪。我把你当徒弟,当朋友。结果你告诉我,你早就认识林深。你们在国外同居了三年。苏晚,这很好玩吗?"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难过,是愤怒。
苏晚摇了摇头,风吹得她眼眶发红。"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逼近一步,"苏晚,别跟我说你们是普通室友。普通室友不会连续三年共享银行账户,不会在同一个屋檐下过圣诞节,不会在照片里看起来那么像……"我顿了顿,像一对情侣。最后几个字我没能说出来。
"像什么?"苏晚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一家人?沈律师,您说得对,我们确实像一家人。但那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仇恨。"
风停了。天台上一片死寂。
"您知道我爸是谁吗?"苏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老旧的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栋办公楼前笑。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深林实业财务部经理,苏建国。
"我爸是深林实业的财务经理,"苏晚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公司破产后,有人举报他挪用公款,数额巨大。他被判了八年。他在监狱里待了三年,然后……然后他用磨尖的牙刷柄割了手腕。我母亲改嫁,我跟着外婆长大。我考大学,学法律,就是为了查清楚,我爸到底挪没挪那笔钱。"
"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了很多年,"苏晚继续说,"所有的公开资料都指向我爸是替罪羊。真正的烂账在高层,在林建国的亲信手里。但我没有证据。二零一四年,我听说林建国的儿子林深去了美国,而且据说他手里有他父亲留下的原始账本。我想,那里面可能有我爸清白的证据。所以我申请了美国的学校,我找到林深,我告诉他,我要合租,我要分摊房租,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他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财务文件。"
"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苏晚点头,"因为他也需要帮助。他英语不好,没有身份,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在华人餐馆洗盘子。我带着证据的目的接近他,但住在一起之后,我发现……他比我还惨。他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债主砸门,梦见他父亲在轮椅上流口水。他手里确实有账本,但他不敢公开,因为账本里牵扯到的人,太多,太狠。"
"谁?"我问。
苏晚看着我,一字一句:"您父亲。沈志国。"
我感觉脚下的楼板晃了一下。
"深林实业的破产,不是意外,"苏晚说,"是您父亲做的一个局。他利用职权,给深林实业批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项目,然后中途撤资,引爆资金链。林建国的公司垮了,您父亲却顺势吞下了那块地和那个项目,转手赚了将近五千万。林深查到了这些,但他不敢回国。因为您父亲警告他,如果他敢公开,您……您就会没命。"
"我?"我声音发颤,"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时候,您正在生病,"苏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沈律师,您还记得二零一四年的夏天吗?您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
我后退一步,靠在栏杆上。二零一四年的夏天。是的,我想起来了。那段时间我总是发烧,浑身乏力,去医院查了好几次,医生说可能是免疫系统的问题。后来林深消失了,我疯了似的找他,然后就开始抑郁,那之后……之后我就再也没关注过那次检查的结果。我母亲说我只是太累了,让我回家休息。我回家躺了三个月,每天喝汤,吃药,然后莫名其妙就好了。
"您父亲需要一大笔钱,"苏晚说,"可能是给您治病,也可能是别的。总之,他做局搞垮了深林实业,凑够了钱。林深发现了真相,他去找您父亲对质。您父亲给了他两个选择:第一,公开一切,但您父亲进去,您没了治病的钱,而且您会知道,您父亲是个罪犯。第二,林深出国,永远不回来,永远不再见您,您父亲保证您会平安无事,并且……并且会销毁林深手里的一部分证据,让林深无法翻案。"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选择了第二个。"
"是,"苏晚说,"他选择了保护您。他撕掉了您的机票,独自去了波士顿。但他没有销毁全部证据,他带了一部分出去。我在美国那三年,就是和他一起,守着那些证据,等着有一天能回来翻案。但我们等了三年,发现您父亲的关系网太深,我们根本动不了。后来林深说,他要回国,用另一种方式。他创业,做科技,做大,大到有一天,能站在和您父亲同样的高度,堂堂正正地把证据拍在桌上。"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到我身边?"
苏晚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因为我不甘心。我想看看,这个让林深宁愿毁掉自己也要保护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看看,您配不配。"
"那现在呢?"我问,"你觉得我配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沈律师,您不配。不是因为您不好,是因为您什么都不知道。您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您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脏。而林深……他太傻了。他以为保护您是爱,但他不知道,他偷走了您知道真相的权利。这十二年,您恨他,但至少您活得干净。如果当年您知道了真相,您会怎么做?揭发您父亲?还是陪林深一起亡命天涯?无论哪种,您都不会是今天这个光鲜亮丽的沈律师。"
我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但我没有眨眼。
原来,这就是真相。
不是林深背叛了我,而是我父亲,毁了我爱的人。不是苏晚是我的情敌,而是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的女儿。
"苏晚,"我说,没有回头,"你留下。"
"什么?"
"我说你留下,"我转过身,看着她惊讶的脸,"今天开始,我要查我父亲的账。我需要你帮我。你不是想翻案吗?那就翻到底。把真正的罪人,一个一个,全揪出来。"
苏晚看着我,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
"陈默,"我说,"再帮我查一个人。沈志国,宏远集团高级顾问,原市建委副主任。我要他二零一三年到二零一五年所有的银行流水和项目审批记录。钱不是问题。"
"沈念,"陈默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你确定?那是你爸。"
"我知道,"我看着天台下蚂蚁一样的人群,"所以我要亲自查。"
挂了电话,我把那几张照片从地上捡起来,叠好,塞进口袋。照片边角划破了我的手指,渗出一滴血,我没擦。
疼就对了。疼说明我还活着,还醒着,还没被这十二年的谎言泡烂。
我推开天台的门,大步走了下去。苏晚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