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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房里的蛇 我 ...

  •   我开车去了我父亲家。
      那地方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独栋别墅,带个小院子,我妈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应该还没开。我把车停在门口,坐在驾驶座上抽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包里这包中华是应酬时备着的,抽起来辣嗓子。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小时候我觉得这扇门后面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现在我知道,那后面可能是个鬼窝。
      按门铃的时候,是我妈开的门。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念念?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妈好给你炖汤啊。"
      "路过,"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拿点东西。我爸呢?"
      "你爸去钓鱼了,老赵约的,说什么新开的鱼塘,"我妈把我拉进门,"正好,妈做了红烧肉,你吃完再走。"
      "不了,我回律所还有事,"我换鞋进屋,"就回书房拿个旧笔记本,我之前落这儿了。"
      "去吧去吧,"我妈往厨房走,"拿完出来喝碗汤,我炖了莲藕排骨汤,你最爱喝的。"
      我应了一声,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
      我爸的书房很大,朝南,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的不是书,是各种奖杯、证书、和领导的合影。他退休前是市建委副主任,后来下海经商,挂靠在宏远集团当高级顾问。在外人眼里,他是成功人士,是严父,是我这个"优秀律师"的榜样。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我轻轻关上门,反锁。
      书房里有一股陈年茶叶的味道,我爸喜欢喝普洱,茶汤浓得像酱油,入口有一种熟透了的木头的味道。我走到他的书桌前,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一个紫砂茶壶。
      我按下电脑开机键。
      密码。我试了三次。第一次是我妈的生日,不对。第二次是他自己的生日,不对。第三次,我输入了我的生日——屏幕亮了。
      我心里抽了一下。都这种时候了,我居然还会因为他用我生日当密码而心软。
      我打开文件夹,一个个翻。表面上的东西都很干净,项目报告、财务报表、钓鱼的照片。我点开一个命名为"私人"的隐藏文件夹,里面有几个子文件夹,按年份排列。
      我找到了"2013-2014"。
      里面有三份文件。第一份是PDF,一份会议纪要,标题是"深林实业项目推进专题会"。我点开,看到参会人员名单:沈志国、赵德海、王建国,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会议内容很直白——怎么"引导"深林实业承接那个政府项目,怎么在合同里埋下撤资条款,怎么在关键时刻抽走贷款。
      我的手开始抖。我点开第二份,是一份银行流水扫描件,显示二零一四年二月,一笔五百万的款项从深林实业的对公账户,转入了一个叫"恒远咨询"的离岸公司。而恒远咨询的实际控制人,是我母亲的一个远房表弟,我连见都没见过几次。
      第三份,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20140715"。
      二零一四年七月十五号。我记得这个日子。那是我"生病"最严重的时候,高烧不退,浑身起疹子,去医院查了好几次,医生说是免疫系统紊乱。后来林深就消失了,我的病也莫名其妙好了。
      我插上耳机,点开那段录音。
      电流声、咳嗽声、椅子挪动的响声之后,是我父亲的声音。太熟悉了,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带着官腔的威严。
      "……老赵,林建国那边已经垮了,清算组你盯紧,该烧的账都烧掉。林深的儿子那边……"
      "林深那小子,好像察觉了,"这是赵德海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紧张,"他今天来问我,项目审批的流程。"
      "年轻人,好奇心重,"我父亲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我从来没听过,像砂纸磨过木头,"让他查,查得到算他本事。不过,为了保险,你去找他谈一次。告诉他,他女朋友,就是那个姓沈的小姑娘,身体不太好,需要一笔钱去国外治病。如果他识相,就出国躲几年,我保他全家平安,也保那小姑娘平安。如果他不识相……"
      "沈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父亲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听着让人后脖颈发凉,"那小姑娘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车祸,比如医疗事故……可就不好说了。林深那小子,我看得出来,他把那姑娘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他不会冒险的。"
      耳机从我手里滑落。我趴在桌子上,干呕起来。
      没有病。或者说,就算有,也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我父亲编造了我"重病"的谎言,用我来威胁林深。林深信了。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让我恨他,选择了在波士顿的廉价公寓里洗三年盘子,只为了换我"平安无事"。
      而我,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家里躺了三个月,每天喝着父亲用脏钱买来的鸡汤,心安理得地恨着那个"抛弃"我的男人。
      我直起身,脸上全是泪,但我没擦。我继续翻那个文件夹,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医疗"。
      我点开。里面是一份转账记录扫描件,收款方是市第一医院的一个科室账户,金额五十万,备注栏写着"沈念病历处理费"。紧接着,是一份真实的化验单,日期是二零一四年七月十二号,我的血液样本,免疫抑制剂含量严重超标。
      免疫抑制剂。那是给器官移植病人吃的药,正常人吃了会发烧、起疹子、免疫系统紊乱——会看起来像得了绝症。
      最后一份,是一份手写的证词,按了红手印。我放大图片,看清了上面的字:
      "本人苏建国,原深林实业财务部经理,受沈志国指使,于2014年7月期间,通过市第一医院内部渠道,为沈念开具虚假病历,并协助注射过量免疫抑制剂,制造其患重病的假象。以上属实,如有虚假,愿承担法律责任。"
      苏建国。苏晚的父亲。
      我盯着那份证词,脑子嗡嗡作响。
      苏晚以为她父亲是无辜的,是替罪羊,是为了查父亲的清白才接近林深。但实际上,她父亲也是帮凶。他参与了做假账,参与了给我下药,参与了这场把我变成人质的戏码。
      后来他被判刑,不是因为他挪用公款,而是因为我父亲要灭口。苏建国在监狱里自杀——我想起苏晚说的,"他用磨尖的牙刷柄割了手腕"——那是灭口。
      而我父亲,那个从小把我举在肩头上看花灯的男人,那个我考上司法考试时激动得喝了半斤白酒的男人,他才是导演了整场戏的魔鬼。
      更讽刺的是,他导演这场戏的初衷,可能真的只是为了"保护"我。他用脏钱给我"治病",他用谎言给我铺路,他用人命给我垫脚。他把我变成了一个无菌室里的公主,然后在外面杀人放火。
      我关上电脑,把那份证词和化验单的照片传到我的手机上。然后我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那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但花还没开。
      书房门被敲响了。
      "念念?"是我妈的声音,"拿完没有?汤好了,出来喝一碗。"
      我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走过去开门。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汤勺,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我说,声音哑得厉害,"看电脑看多了,干眼症。"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拼命,"她拉着我往楼下走,"来,喝碗汤,妈给你多盛几块排骨。"
      餐厅里,那碗莲藕排骨汤冒着热气,莲藕炖得粉粉的,排骨上的肉一抿就化。这是我喝了三十年的味道,是我妈的手艺,是我以为的"家"的味道。
      现在我知道了,这碗汤里炖着的,是林深父亲的公司,是苏晚父亲的手腕,是林深十二年的青春。
      我拿起勺子,汤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妈,"我放下勺子,"我爸那个远房表弟,就是恒远咨询的老总,你见过吗?"
      我妈正在给我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看着她,"我记得小时候,好像没见过这号亲戚。"
      "你爸生意上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妈低下头,继续夹菜,"你爸说,有些关系,知道得越少越好。念念,你吃你的,别管这些。"
      "妈,"我抓住她的手,"如果我说,我爸那些生意,是害人的,你信吗?"
      我妈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近乎本能的回避。
      "念念,你胡说什么呢?你爸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你小时候生病,你爸急得头发都白了,到处求人借钱给你治病。你忘了?"
      "我没忘,"我说,"但我现在怀疑,我那场病,本身就是他伪造的。"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抽回手,站起来,声音发颤:"念念,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怎么净说胡话?你爸对你多好,你怎么能这么想他?"
      我看着她。她不知道。或者说,她选择不知道。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每天炖汤、种花、打牌,她把自己关在厨房和花园里,对外面那些血淋淋的事视而不见。
      这不是她的错。但这让我更加孤独。
      "妈,"我站起来,"我走了。您……您多保重身体。"
      "汤还没喝完呢!"
      "不喝了,"我拿起包,往门口走,"以后……以后我可能会做一些事,您别怪我。"
      "念念!"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坐回车里,我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我趴在方向盘上,终于让自己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是嚎啕大哭,像要把这十二年憋在肚子里的委屈、愤怒、悔恨,全部倒出来。我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嗓子哑了,哭得眼前一片模糊。
      哭够了,我直起身,从包里掏出化妆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线糊了一片,像个鬼。
      我抽了张湿巾,把脸擦干净。然后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沈念,哭够了。接下来,你要亲手把那个魔鬼送进监狱。不管他是谁。"
      我踩下油门,车子冲出了小区。
      手机响了,是陈默。他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一个有意思的——赵德海在2014年8月,也就是深林实业破产后一个月,往一个私人账户转了二十万。收款人……赵玉芬,赵德海的亲妹妹。但这笔钱在三个月后被转出,最终流向了一个境外账户。要不要深挖?"
      我回了一个字:"挖。"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另外,帮我推一个刑辩律师的电话,打过职务犯罪案的。"
      陈默秒回:"你真要搞你爸?"
      "我没退路了。"
      "行。我认识一个,姓方,前检察官出身,打赢过副厅级的案子。联系方式稍后发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方律师。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苏晚摔门而去后,接下来的三天她没有来上班。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证词的扫描件,一遍遍地放大那个红手印,心里的焦灼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第三天晚上,我收拾东西下楼,没去停车场,直接拐进了那条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书房里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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