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雪》作家日月同辉

6、梅下许心事 城南旧巷的

　　城南旧巷的线索到手之后，日子看似重回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沈知晏依旧安分守己，白日临帖读书，打理偏院那株老梅，对外一副早已放下过往、安于寄居侯府的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夜都难以安眠，心底记挂着那个被软禁在旧巷的证人，也记着那晚梅树下，谢临渊那句隐在风里的后半句话。

　　那句被晚风掩住的告白，她隐约听见，却不敢深究，不敢点破。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冤案，隔着云泥身份，隔着朝野重重罗网，情爱本就是最奢侈、最致命的东西。一旦挑明，便是授人以柄，两人都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侯府梅林的残雪尽数消融，枝桠间隐隐冒出细小的梅苞，静待来年寒冬再绽芳华。沈知晏带着青禾，提着小竹篮，来梅林捡拾掉落的枯枝，打算带回小院烧炭取暖。

　　梅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临渊卸了铠甲，一身月白常服，未戴玉冠，只用一根素色玉簪束起墨发，少了朝堂上杀伐冷硬的戾气，多了几分温润。他方才检阅府中私卫，顺路至此，远远便看见少女立于梅枝之间，素衣素裙，身形单薄，低头细细捡拾枯枝。

　　青禾眼尖，一眼望见侯爷，连忙轻轻扯了扯沈知晏的衣袖。

　　沈知晏抬眸，撞见他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屈膝行礼：“见过侯爷。”

　　“免礼。”谢临渊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竹篮，“亲自来捡柴？偏院炭火不够用，只管同管家说便是，不必辛苦自己。”

　　“不必劳烦下人。”沈知晏声音轻柔，“闲来无事，出来走走也好。”

　　青禾识趣，躬身告退，远远退到梅林入口等候，将这一方梅林，留给他们二人。

　　四下寂静，只有风吹梅枝，簌簌轻响。

　　谢临渊站在她身侧，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梅树，缓缓开口：“潜伏在城南的人传来消息，看管证人的护卫，近日要轮换。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沈知晏的心猛地一悬，攥紧了手中枯枝：“何时动手？”

　　“三日后的寅时。”谢临渊低声，语速沉稳，“夜里守卫防备最弱，我的人会悄悄潜入旧宅，将人带出，安置在城外一处隐秘山庄。只要证人脱离监视，我们便能拿到当年构陷的口供。”

　　沈知晏眼底燃起希冀，指尖微微颤抖。两年漫长等待，距离父兄沉冤昭雪，竟只剩短短三日。

　　可喜悦之下，无尽忧虑席卷而来。

　　“若是……若是行动败露，他们会如何对付侯爷？”她侧头看向他，眼底藏不住担忧，“幕后之人权势滔天，一旦察觉是侯爷暗中救人，必定会在朝堂上书弹劾，指控侯爷私护罪臣遗孤，干预旧案。”

　　谢临渊垂眸看向她，少女眼底满是不安，满心都在记挂他的安危。

　　心底某处，悄然柔软下来。

　　“我早已想好退路。”他淡淡一笑，这笑意极浅，难得褪去常年的清冷，“所有行动由我的暗卫出面，不留任何指向侯府的痕迹。就算对方有所怀疑，也抓不到半分实证。你不必过分忧心。”

　　沈知晏依旧无法安心，低声道：“可风险终究摆在眼前。知晏常常后怕，若不是我，侯爷本不必卷入这场风波。”

　　“路是我自己选的。”谢临渊望着她，目光深邃，字字清晰，“从决定彻查沈家旧案那一刻起，我便知晓其中凶险，无人逼迫我。”

　　风拂过梅枝，几片干枯的旧叶缓缓飘落，落在两人之间。

　　沉默片刻，沈知晏垂下眼帘，轻声发问，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那日深夜小院，侯爷所说的后半句话……是真的吗？”

　　她终究还是问出口。

　　问完之后，心口砰砰直跳，指尖攥得发白，不敢抬眼去看他神色。

　　谢临渊身躯微顿。

　　那晚月色之下，那句藏在晚风里的告白，他本无意让她听见。

　　他沉默许久，声音低沉而郑重：“是真的。”

　　短短二字，落在寂静梅林之中，重如千钧。

　　“最初查沈家案，是为公道。可后来步步前行，我心中牵挂，早已不止一桩冤案。沈知晏，”他向前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目光牢牢锁住她，“乱世朝堂，人人趋利避害，可我遇见你，便不愿再置身事外。”

　　沈知晏的心脏狠狠一颤，眼眶瞬间潮热。

　　她多想回应这份心意，可现实如山横在身前。

　　“侯爷。”她声音带着哽咽，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知晏身负沈家冤屈，前路生死未卜。我们如今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之上，此刻动心，于你于我，皆是灾祸。待到沉冤昭雪，尘埃落定之前，这份心意，不该言说。”

　　她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一旦情爱公之于众，所有筹谋都会化为泡影，他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谢临渊看懂了她的顾虑，眼底没有失望，反倒生出几分理解。他缓缓颔首，语气温柔克制：“我明白你的顾忌。我不会逼你。”

　　“我等。”

　　“等到沈家冤案昭雪，阴霾散尽，朝堂风波平息。到那时，春庭雪落，梅枝再开，我再来寻你，问你心意。”

　　这是他许下的约定，藏在梅林清风里。

　　沈知晏抬眸，撞进他沉静温柔的眼眸，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轻轻坠下。她轻轻点头，哽咽着应下：“好。我等。”

　　他们将情愫暂且封存，藏于心底，不动声色。先求公道，再谈风月。

　　一阵急促脚步声自梅林外传来，是暗卫，神色凝重，匆匆跪在谢临渊身侧。

　　“侯爷！出事了。城南传来急报，对方似是察觉异动，打算提前转移那名人证！”

　　骤然一变，打破梅下温情。

　　谢临渊神色瞬间冷下，方才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重回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北侯。

　　“何时转移？”

　　“今夜子时。”暗卫沉声回话，“他们打算连夜将人送往边关，一旦入了边关荒漠，此生再难寻到踪迹！”

　　沈知晏浑身一冷，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对方竟然提前动手，不给他们等候的机会。

　　原本计划好的三日之后，全部落空。危机，已然迫在眉睫。

　　谢临渊眸色沉沉，立刻决断：“传令，所有人即刻集结，行动提前，今夜子时，城南旧巷救人。”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知晏，神色郑重：“你留在侯府，不可外出。无论今夜传来什么消息，都务必稳住心神，装作一无所知。”

　　沈知晏望着他，心中万般不安，却清楚自己不能成为拖累，只能咬唇轻轻颔首：“侯爷保重，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

　　谢临渊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随暗卫快步离开梅林，玄色衣袂掠过梅枝，消失在林间深处。

　　风掠过空荡梅林，只留下沈知晏一人站在原地。

　　方才梅下许下的心事，尚有余温，可今夜便是生死一搏。

　　成败在此一举。若是救人失败，证人远走边关，沈家的冤屈，将永无昭雪之日。而谢临渊，也会身陷险境。

　　暮色缓缓漫过梅林，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春庭之内，看似平静，一场生死暗战，将在今夜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