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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声藏旧证 冬月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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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将尽,侯府的残雪一日日消融。
檐角冰凌滴滴答答坠落,敲在青石阶上,碎成细碎水渍。连日晴好,暖阳铺遍亭台楼阁,褪去了深冬的凛冽,可府里潜藏的风声,却半点未歇。
自暖亭一谈后,沈知晏果真收敛所有锋芒。
她不再频繁去往藏书阁,每日只在偏院读书练字,侍弄院中寥寥几株枯梅,温顺安分,宛若早已放下过往、安于寄人篱下的孤女。
府中眼线暗中观察数日,见她毫无异常,渐渐松懈了试探。管事再不曾踏足偏院,周遭窥探的目光淡去,看似一切归于平静。
可沈知晏心底从未半分松懈。
她谨记谢临渊的叮嘱,隐忍蛰伏,不是妥协,是为等候破局之机。白日里恬淡度日,夜深人静时,脑海中反复复盘那卷笔录的每一字每一句——当年举证沈家通敌的证人无名无籍,结案后凭空失踪,如同人间蒸发,是整桩冤案最关键的破绽。
若无证人,何来铁证?若无铁证,何来满门抄斩?
这桩案子,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
只是幕后之人藏得太深,盘踞朝野,权势滔天,凭她一己之力,连根手指都撼动不得。
她唯一的依仗,只有谢临渊。
可她也日夜惶恐。
他是镇北侯,手握兵权,身居朝堂中枢,本就树敌无数。如今为她暗中查案,便是将把柄亲手递到对手手中。稍有不慎,便是通逆、徇私的滔天罪名,足以倾覆他半生功业。
这份庇护,太沉,太险。
转眼数日过去。
傍晚时分,晚风温柔,吹散了冬日最后一丝寒意。沈知晏搬着小凳坐在院中,临摹旧时名家字帖,笔尖流转,字迹清瘦工整,一如她本人,带着藏于骨中的韧劲。
青禾端着温热的羹汤走来,压低声音:“姑娘,方才我去后厨取吃食,听见侍卫闲谈,说侯爷近日频频深夜外出,往来刑部旧衙与城郊旧巷,日日归府极晚。”
沈知晏落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墨汁晕开笔尖,在宣纸上染出一点暗沉的黑斑。
她心口轻轻发紧。
她知晓,谢临渊定然是遵着那日承诺,暗中派人追查失踪证人的下落。堂堂镇北侯,日理万机,本该坐镇府邸、安稳朝堂,却为了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旧案,奔波于市井暗处、尘封旧衙。
“可曾听闻,查到了什么?”她轻声问,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曾。”青禾摇头,“侍卫们也只知侯爷在查一桩旧事,具体底细一概不知,侯爷行事素来缜密,从无半分风声外泄。”
沈知晏敛下眼眸,看着纸上晕开的墨痕,心底五味杂陈。
他从不邀功,从不言说辛苦,只是默默替她拨开迷雾,替她挡去风雨。
入夜,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万籁俱寂,偏院早已熄灯安歇。沈知晏辗转难眠,披衣起身,立在窗前望月。院中梅枝疏影横斜,落尽残雪,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里映出寂寥剪影。
不知等候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同于侍卫的规整步伐,沉稳慵懒,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
是谢临渊。
沈知晏心头一动,下意识推开窗扉。
晚风裹挟着微凉夜色涌入,遥遥可见长廊尽头那道玄色身影。他褪去了白日朝堂的规整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袍,墨发微乱,眉眼间凝着淡淡的倦色,想来是奔波整夜,方才归府。
许是听见开窗声响,谢临渊脚步微顿,抬眸望来。
月色落在他清隽冷峭的眉眼,洗去了朝堂之上的杀伐凌厉,添了几分柔和清寂。
四目隔空相对。
深夜私见,本是逾矩。
沈知晏心头微慌,正要合窗避让,却见他抬手,轻轻示意无妨。
片刻后,院门被轻轻推开。
谢临渊缓步走入小院,立于梅树下,晚风拂动他衣袂,声音低沉清缓,打破深夜寂静:“尚未安睡?”
“辗转难眠,辜负良夜月色。”沈知晏垂眸敛礼,语气温顺,“侯爷深夜归府,可是公务繁忙?”
她明知故问,不愿戳破他暗中奔波的辛苦。
谢临渊淡淡颔首,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月色下少女眉眼清浅温柔,眼底藏着一丝细碎的担忧,全然落在他眼中。
他沉默片刻,不再迂回,低声道:“查到些许线索。”
沈知晏骤然抬眸,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当年举证的无名证人,并非失踪,而是被人秘密安置。”谢临渊语速极缓,字字清晰,“并非身死,而是改名换姓,隐居在城南旧巷,被人常年监视软禁,不得外出,不得与人往来。”
沈知晏指尖狠狠攥紧衣角,心口剧烈震颤。
果然活着!
只要人还在,就有翻案的可能,就有洗刷沈家冤屈的希望!
积压两年的绝望与压抑,在这一刻尽数松动,眼底瞬间涌上温热湿意。
“只是。”谢临渊话锋一转,眸色沉了几分,带着凝重,“看守之人皆是朝堂老臣的私兵,戒备森严。此人是幕后之人最后的底牌,看管极严,根本无从接近。一旦强行带人,必会打草惊蛇,牵动整条朝堂势力链。”
沈知晏心头刚刚升起的光亮,瞬间又沉了下去。
她懂了。
找到人,不等于能救人。
幕后构陷沈家之人势力滔天,层层布防,滴水不漏。他们守着证人,便是守着当年冤案的最后真相,绝不可能给任何人翻盘的机会。
“是我太过心急。”她轻声自嘲,眼底褪去光亮,只剩落寞,“前路依旧是死局。”
看着她骤然黯淡的眉眼,谢临渊心头微滞。
他见过她隐忍、温顺、坚韧,却极少见她流露这般无助落寞的模样。像拼尽全力攀爬深渊之人,好不容易看见微光,转瞬又被黑暗笼罩。
“并非死局。”他开口,语气笃定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已布下人手潜伏在城南旧巷,静待时机。只需等候对方松懈,寻得破绽,便可暗中将人带出。”
他望着她,月色落在他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笃定与温柔。
“我说过,会帮你。便不会食言。”
短短一句,轻如晚风,却重逾千斤。
两年孤苦飘零,世人皆弃她、辱她、避她,所有人都告诉她沈家罪无可恕,告诉她执念皆是妄想。唯独谢临渊,身处高位,不惧风险,不惧牵连,固执地陪她守着这桩无人敢碰的沉冤。
沈知晏鼻尖微酸,眼眶彻底红了。
她垂首,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轻轻发颤:“侯爷何苦为知晏,涉这般险境。此事一旦败露,于侯爷,是万劫不复。”
他手握万里权柄,本该前程坦荡,一生安稳无忧,何必为一个罪臣遗孤,赌上声名与前程。
谢临渊静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月色温柔,晚风寂静。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
“沈知晏,我护的从来不是冤案,是忠良清白,是世间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藏着克制隐忍的深情,无人窥见:
“也……唯独是你。”
后半句极轻极淡,被晚风悄然吹散,隐于无声夜色里,无人听闻,无人知晓。
唯有他自己清楚。
最初是为公道,可到最后,心甘情愿涉险奔赴,所有隐忍奔波、所有逆风而行,皆为她一人。
春庭月色温柔,梅枝寂寂伫立。
这一刻,风声藏旧证,夜色藏深情。
朝堂风波尚未掀起,爱恨纠缠已然生根。
他们的路,依旧布满荆棘深渊。可从此往后,她不再孤身一人。风雪有人共赴,沉冤有人同守,万丈深渊,有人甘愿陪她一往无前。
只是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深情与宿命相悖,公道与情爱相克。
今日的并肩相守,来日终会化作刺穿彼此心口的最冷刀锋。
春庭雪未起,遗憾已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