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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书阁里藏旧卷 雪停后的第 ...

  •   雪停后的第三日,天光终于破开厚重云层,淡淡洒落在镇北侯府层层叠叠的飞檐之上。积雪覆满庭前枝桠,日光落在白雪上,晃得人眼微微发涩。

      沈知晏的风寒已好了大半,只是偶有几声轻咳。医官叮嘱她多静养,可她心底藏着事,根本安坐不住。

      沈家旧案已经尘封两年,卷宗大多收归刑部,寻常人根本无从翻阅。唯独听闻镇北侯府藏书阁,藏有前朝与近年抄录的邸报、密抄卷宗,不少朝堂旧事都有记载。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寻到线索的去处。

      她特意避开府中人往来最多的时辰,待日头升至中天,才裹上一件半旧的灰蓝色披风,由青禾陪着,慢慢往藏书阁走去。

      侯府藏书阁在府邸东侧,背靠梅林,平日里看管森严,若非侯爷准许,府中下人不得随意入内。沈知晏当初入府时,曾向管家求过准许,管家念她孤苦,又知她素爱读书,便应允她可入阁阅览,只是不可带走书卷。

      木质楼阁高大古朴,木门厚重,推开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阁内暖意融融,燃着淡淡的松烟香,一排排高大的檀木书架自地面直抵梁顶,万千书卷整齐陈列。看管藏书阁的老仆见是她,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擦拭案几。

      “姑娘,我在阁外等候,有事唤我便是。”青禾低声说完,退出门外。

      沈知晏轻轻应了一声,缓步走入阁深处。

      阁内安静得只剩下她轻缓的脚步声。目光在书架间缓缓扫过,经史子集,方志杂记,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她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最内侧那一排存放邸报与朝堂笔录的书架。

      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书脊,一卷一卷细细查找。她要寻的,是沈家出事那年秋冬的邸报,还有地方上报的密奏抄本。当年父兄被定谋逆之罪,仓促结案,其中处处透着蹊跷,可所有证据都被一把大火焚毁。世人都说沈家罪证确凿,只有沈知晏清楚,父兄一生忠君,绝无反叛之心。

      她抽出一卷泛黄邸报,坐在靠窗的木案前,借着透过窗棂的日光细细翻阅。字里行间,大多是寻常地方上报的粮价、治安,翻了许久,才寻到寥寥几句提及沈家案,文字寥寥,只写沈氏通敌,证据确凿,寥寥数语,便定了满门生死。

      字简,罪重。

      沈知晏指尖微微收紧,指腹用力攥住纸页,心口一阵发闷。纸上轻飘飘的笔墨,埋葬了沈家百余口人。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继续往后翻,试图寻找遗漏的细节。就在她埋头细读之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步伐不急不缓,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震。

      她猛地回头。

      谢临渊立在书架之间,玄色常服未变,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一卷竹简,眉目清峭,正静静看向她。

      想来是处理完公务,来藏书阁寻书。

      沈知晏慌忙起身,垂首屈膝行礼:“见过侯爷。”

      “不必多礼。”谢临渊淡淡开口,缓步走到木案旁,目光落在摊开的邸报之上,目光微微一顿,“你在看两年前的邸报?”

      沈知晏心下一紧,瞬间斟酌说辞,不敢直白说出自己想要翻案。她轻声回道:“闲来无事,翻看旧报,看看往年风物。”

      谢临渊垂眸看向纸页上“沈氏”二字,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波澜,却没有当场戳破她的谎话。他自然知晓,一个罪臣遗孤,怎会无端对两年前的旧邸报感兴趣。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手中竹简放在案上,目光望向窗外残存的积雪,缓缓开口:“旧纸所载,未必皆是真相。史书笔墨,向来由胜者书写。”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重撞在沈知晏心上。

      她猛地抬眼,撞入他沉静深邃的眼眸。他似是看透了她心底所有执念,却不点破。

      沈知晏连忙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发颤,低声道:“侯爷所言极是。”

      “但仅凭邸报,寻不出你想要的东西。”谢临渊的声音依旧清冷,“当年沈家一案,卷宗正本锁在刑部天牢密档,抄录副本,早已尽数焚毁。侯府这些邸报,只是对外公示的文字,遮掩了诸多内情。”

      沈知晏呼吸一滞。

      原来他什么都清楚。清楚她日日在藏书阁翻找,清楚她想要翻案。

      她沉默片刻,鼓起勇气,轻声问道:“侯爷……当年此案,当真没有半分隐情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便有些后悔。她身份卑微,贸然向镇北侯追问朝堂旧案,已是逾矩。

      谢临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残留的白雪,声音轻缓:“此案牵扯甚广,朝中多方势力纠缠。当年仓促定案,确有疑点。只是想要拨开迷雾,难于登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侧过头看向她,眼神平静,带着几分劝诫:“沈知晏,你如今身在侯府,能保一条性命已是不易。追查旧案,步步皆是深渊,你可有想过后果?”

      后果。

      她怎么没有想过。

      一旦被人发现罪臣遗孤暗中翻查旧案,不仅她自身性命难保,甚至会连累收留她的镇北侯府,给谢临渊招来政敌攻击的把柄。

      可父兄冤屈未雪,她怎能就此放下。

      沈知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轻却坚定:“知晏明白前路凶险。可沈家满门性命,不能永远背着污名。只要尚有一丝机会,我便不能放弃。”

      谢临渊静静看着她。少女身形单薄,安静温顺,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如同雪下不肯枯死的草根。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不会阻拦你。但切记,不可冒进。如今朝中暗流涌动,盯着沈家旧案的人,不止你一个。一旦暴露,无人能护你周全。”

      沈知晏心头震颤,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难以置信:“侯爷不阻止我?”

      “忠奸对错,本不该仅凭一纸判书定论。”谢临渊淡淡道,“只是切记,保全自身,才是一切的前提。”

      说完,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弯腰从书架抽出另一本兵书,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阁门口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留下一句叮嘱。

      “藏书阁西侧暗柜,藏有一份未销毁的零散笔录,你若想看,自行去取。切记阅后放回,不可外传。”

      话音落下,他推门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廊外。

      偌大藏书阁又恢复安静,只余下沈知晏一人立在原地,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谢临渊竟然愿意,将隐秘笔录的消息告诉她。

      她缓步走到西侧书架,找到那一处不起眼的暗柜,轻轻推开柜门。里面放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纸稿,纸页残破,是当年查案官私下记下的零碎手记,并未上交刑部。

      她小心翼翼取出,坐在案前细细阅读。纸页字迹潦草,里面零星记载,当年告发沈家通敌的证物,来源十分可疑,送来证物的证人,在结案后不久便离奇失踪。

      果然有隐情。

      沈知晏握着纸卷的手微微发抖,眼底泛起一层湿意。两年苦苦寻觅,她终于寻到第一处破绽。

      窗外残雪未消,日光慢慢西斜。

      她低头看着手中笔录,心中清楚,这条路方才起步。而谢临渊这一次暗中相助,让二人之间,悄然多了一层旁人无法知晓的秘密羁绊。

      庭院外寒风掠过梅枝,落雪簌簌。春庭雪虽将消融,可朝堂风波,才刚刚酝酿起汹涌暗流。他们的命运,已经被这桩陈年旧案,紧紧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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