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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药伴夜长 沈知晏由侍 ...

  •   沈知晏由侍女搀扶着回到偏院的时候,窗外的雪还没有停。

      这座小院地处侯府西北角,偏僻冷清,平日里少有人来。院里只栽着一株早已落尽叶子的老梅,枯枝斜斜伸向灰蒙天际,枝桠上积着厚厚的白雪。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旧木桌,墙角摆着半只缺了口的青瓷瓶,便是她在侯府全部的居所。

      刚踏进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是方才留下的一小盆炭火,火苗微弱,勉强驱散屋内的寒气。

      搀扶她的小丫鬟名唤青禾,是府里分派给她的,性子老实怯懦,见她脸色惨白,唇瓣毫无血色,不由得低声担忧:“沈姑娘,您冻坏了,快上榻暖暖身子。方才侯爷吩咐了,让医官过来给您诊脉。”

      沈知晏轻轻点头,身上的寒意迟迟散不去,骨头缝里依旧一阵阵抽痛。她缓缓坐到床边,垂眸看着自己泛青发紫的双手,方才在雪地里跪了许久,到现在指尖都没有知觉。

      “侯爷……还说了别的什么吗?”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了,侯爷只嘱咐医官尽快过来,不许底下嬷嬷再随意责罚您。”青禾一边替她拿来厚衾被裹住她肩头,小声道,“姑娘今日真是万幸,若是侯爷不曾路过,这一场大雪,您怕是要大病一场。管事嬷嬷向来严苛,往日里别的下人犯了错,罚得比这重得多。”

      沈知晏沉默不语。

      她心里清楚,谢临渊这一句吩咐,不是为她动了什么恻隐之心,顶多只是不愿侯府之中闹出人命,落得苛待罪臣遗孤的闲话。他是镇北侯,行事永远权衡利弊,悲悯不过是附带的产物。

      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暖意,依旧无法压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医官提着药箱走入屋内,花白胡须,神色平和。他为沈知晏搭脉,指尖轻按腕间,片刻之后,轻轻叹气。

      “风寒入体,本就体虚,又在大雪之中久跪,寒气侵了经络。若是再晚半个时辰,恐要高热难退,伤及根本。”医官提笔写下药方,递给青禾,“快去抓药,文火慢煎,一日两剂,夜里那剂万万不可漏服。切记,需静养,不可再受风寒,更不可劳心伤神。”

      青禾应下,拿着药方匆匆出门去药库抓药。

      屋内只剩沈知晏一人。

      她靠在冰冷的床沿,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方才庭院之中,玄衣少年侯爷的模样反复在脑海浮现。眉目清峭,神色淡漠,说话的声音清冷低沉,明明没有半分温情,却在她最窘迫难堪之时,伸手拉了她一把。

      沈家倾覆之后,世间所有人看她,眼底或是鄙夷,或是忌惮,或是怜悯,唯独谢临渊,目光平静无波,不曾因她罪臣之女的身份,便直接将她视作尘埃。

      可她不敢心存妄想。

      镇北侯谢临渊,手握重兵,朝堂之上一言重千钧。而她沈知晏,是沈家案留存的遗孤,父兄背上谋逆污名,她的命悬一线,本就是侥幸。他们二人,如云泥之别,中间隔着血海冤屈,隔着朝堂权斗,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她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袖口,布料粗糙冰凉。如今她唯一的念想,便是活下去,等待时机,查清沈家旧案背后的真相,还父兄清白。情爱二字,于她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青禾端着一碗煎好的汤药回来,黑色药汁冒着袅袅白汽,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整间小屋。

      “姑娘,药煎好了,趁热喝。”

      沈知晏接过粗瓷药碗,药汤烫着指尖。她没有迟疑,仰头一饮而尽。浓烈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沉到心底,苦得她微微蹙眉。

      青禾连忙递上一小块蜜饯:“姑娘含着,压一压苦味。”

      她摇了摇头,没有接。苦药尚可下咽,可这世间万般苦楚,无处可寻蜜饯中和。

      夜色渐渐沉下,风雪依旧呼啸不停,拍打窗棂,簌簌作响。

      沈知晏裹紧薄被躺在床上,睡意浅淡,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当年刑场的画面。漫天红,百姓唾骂,父兄最后望向她的眼神。每当午夜梦回,她总会惊醒,一身冷汗。

      不知到了几时,院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不是青禾。

      沈知晏瞬间清醒,敛了心神,坐起身。

      门外侍卫的声音低低响起:“沈姑娘,侯爷听闻你服药之后依旧咳嗽不止,特遣小人送来一些御寒的炭块与一支老山参,让姑娘好好调养身体。”

      沈知晏一怔,心底骤然一动。

      她起身走到门边,隔着木门轻声回话:“劳烦替我谢过侯爷厚赐,知晏愧不敢当。”

      “侯爷吩咐,不必多礼。”

      侍卫放下东西,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深处。

      青禾起身出去查看,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块上好木炭,还有一个精致小木盒,盒中躺着一截完整老山参。

      “姑娘,侯爷竟送了老山参,这东西极为贵重,寻常世家都难得一见。”青禾眼里满是惊讶,“侯爷待姑娘,似乎格外不同。”

      沈知晏望着木盒,久久无言。

      她指尖轻轻抚过木盒边缘,心头五味杂陈。谢临渊一次次施以援手,这份好意,太重了。她不敢接受,却又无从推辞。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不识好歹,惹来猜忌。

      良久,她低声道:“收起来,留着,不必急着用。”

      窗外月光被厚重云层遮蔽,只有白雪映着微光。

      她靠在窗边,望着茫茫落雪,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切莫动心,切莫沉溺。

      谢临渊是镇北侯,身居高位,前路是万里朝堂。而她背负沈家满门冤屈,前路布满荆棘。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牵绊。此刻的一点温情,若当真放在心上,来日只会万劫不复。

      一夜风雪,彻夜未停。

      第二日清晨,雪稍稍小了些。

      沈知晏身子稍缓,依着往日习惯,想去侯府的藏书阁寻书。侯府藏书丰富,里面藏着许多前朝卷宗,她一直悄悄留意,希望能找到与沈家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刚走到回廊转角,迎面遇上了谢临渊。

      他依旧一身玄色常服,晨起处理完军务,正缓步回内院。廊下积雪被清扫干净,阳光透过云层淡淡洒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隽冷硬的轮廓。

      四目相撞。

      沈知晏心头一紧,立刻垂首,侧身避让,屈膝行礼:“见过侯爷。”

      谢临渊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比起昨日雪中惨白模样,今日气色好了些许,只是眼底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疲惫。

      “身子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劳侯爷挂念,已经无碍。”沈知晏声音轻柔,始终不曾抬眼与他对视。

      谢临渊淡淡扫过她,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寒气未散,不必急于四处走动。若是再病倒,昨日汤药便算是白费。”

      “知晏记下了。”

      他没有再多言语,微微颔首,径直从她身侧走过。衣料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香,转瞬即逝。

      沈知晏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抬起头。

      风雪暂歇,春庭积雪未消。

      她尚不知,这场侯府里偶然的相遇与关照,早已在命运卷轴之上,悄悄写下纠缠一生的伏笔。往后朝堂风波翻涌,爱恨撕扯,所有的缘起,都藏在这冬日漫长寒夜里,一碗苦药,一场落雪,一次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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