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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落侯门 大靖永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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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永安三年,冬。
京城初雪,落得悄无声息。
细密雪沫漫天漫地飘落,覆住朱墙黛瓦,压住整条长街的喧嚣。偌大的镇北侯府沉寂在皑皑白色里,庭院深深,落雪无声,只余下北风穿廊而过的轻响,萧瑟又冷清。
沈知晏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寒意穿透单薄素衣,顺着骨缝一寸寸往身子里钻,冻得指尖发僵,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白雾。
她已是跪在这里的第三盏茶时辰。
沈氏满门倾覆,父兄获罪斩首,族人流放。唯有她一介孤女,因年幼体弱,被镇北侯府破例收留,名义上是侯府远亲,实则,不过是寄人篱下、苟延残喘的罪臣遗孤。
入府半载,她谨小慎微,低眉顺眼,从不争、从不辩,活得比府里任何一个下人都安分。
可即便如此,依旧躲不过旁人的刁难。
只因昨夜风雪骤寒,她身子孱弱染了风寒,夜半高热昏沉,未能按时起身伺候主母晨起礼佛,便被管事嬷嬷当众罚跪庭院。
“沈姑娘既是寄居侯府,便该守侯府规矩。”
管事嬷嬷立在廊下,裹着厚实棉袄,面色冷硬,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苛责,“侯爷仁慈,留你一条性命,留你一席容身之地,你便该心怀感恩、勤勉恭顺。不过些许风寒,便敢偷懒懈怠,真是不知好歹。”
雪落簌簌,落在沈知晏乌黑的发间,转瞬融化,湿了鬓发。
她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低声应:“知晏知错。”
无辩,无屈,无怨。
自沈家满门血染刑场那日起,她便再没有任性的资格。
世人皆罪沈家,她便只能背着满门污名,卑微活着。哪怕受辱,哪怕受屈,也只能默默忍下。唯有活着,才有机会等到沉冤昭雪的一日。
嬷嬷见她温顺顺从,气焰稍歇,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下人离去。
偌大庭院,顷刻只剩她一人。
风雪更盛。
庭院老旧,少有人至,枯枝覆雪,四下荒芜寂静。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细碎生疼。沈知晏双膝早已冻得麻木,几乎失了知觉,却依旧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不敢起身。
她知道,侯府规矩森严,未得饶恕,擅自起身,只会换来更重的责罚。
她只能等。
等一场无人过问的宽恕,或是等风雪将自己彻底掩埋。
意识渐渐发沉,高热未退,寒风刺骨,眼前阵阵发黑。她微微喘着气,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勉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父兄血染刑场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昔日满堂荣华,一朝倾覆,亲友离散,世人唾骂。唯有她困在这座偌大冰冷的侯府里,日日看人眼色,步步如履薄冰。
世间风雪浩荡,竟无她一寸安身之处。
恍惚之间,庭院尽头,忽然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雪落无声,那人步履从容,踏碎满庭落雪,由远及近。
玄色锦袍边角掠过积雪,衣料暗纹在昏暗天光里若隐若现,腰间玉带冷光内敛,周身自带凛冽清肃的气场,清冷、矜贵、淡漠,不容人靠近半分。
是谢临渊。
镇北侯,少年掌权,手握京畿重兵,朝野敬畏,年少成名,冷面寡情。
也是这座侯府的主人。
沈知晏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想要低头避让,身体却早已冻僵,动弹不得。只能维持跪拜姿势,脊背绷得更直,屏息敛神,不敢抬头。
脚步声在她身前稳稳停下。
漫天风雪似乎骤然静止。
头顶落下一道清冷淡漠的目光,沉沉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身上。
谢临渊垂眸看着跪在雪中的少女。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单薄得几乎挡不住寒冬风雪,乌黑鬓发落满白雪,小脸冻得苍白透明,唇色褪尽,唯独一双眼,低垂着,安静隐忍,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明明弱得不堪一击,脊背却依旧倔强挺直。
他沉默片刻,嗓音低沉清冷,带着冬日雪水般的凉意,不重,却极具威慑力。
“因何跪在此处?”
沈知晏指尖微颤,垂首轻声回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奴婢……晨起迟误,触犯府规,甘愿受罚。”
她不敢自称姑娘,只以奴婢自居,小心翼翼,卑微求生。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府中下人刁难新亲,苛责弱小,这些细碎阴暗,他素来知晓,只是从不过问。侯府偌大,人心繁杂,向来弱肉强食。
可眼前这少女,太过安静。
半载入府,沉默寡言,不争不抢,日日谨小慎微,活得如同庭院不起眼的枯草。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紫的指尖、颤抖的肩头,以及满地落雪。
“起来。”
一字落下,清淡,却不容置喙。
沈知晏微微一怔,难以置信。
“知错即可,不必罚至伤身。”谢临渊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风雪大寒,再跪下去,人便废了,毫无意义。”
话音落,他侧身抬手。
身侧侍卫立刻上前,躬身扶起沈知晏。
僵硬的膝盖骤然受力,一阵刺骨酸痛席卷全身,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眼底瞬间泛起水汽,却被她硬生生忍住。
她站稳身形,垂首恭敬行礼:“谢侯爷恩典。”
依旧温顺,依旧谦卑。
谢临渊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目光微滞。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人,也见过怀冤叫苦、博人怜悯之人。唯独沈知晏,受尽委屈,受尽磋磨,却从不示弱,从不哭诉。
像一株长在寒冬雪地里的小草,渺小脆弱,却固执求生。
“身子不适,便回房休养。”他淡淡吩咐,“往后不必苛责自身。府规有度,无需旁人私刑责罚。”
寥寥数语,轻轻替她挡去了往后无数刁难。
沈知晏心头狠狠一颤。
入府半载,人人视她罪臣遗孤,避之不及,辱之常态。无人问她冷暖,无人惜她孤苦。
唯有这位冷面冷漠、权倾朝野的少年侯爷,在漫天风雪里,给了她唯一一丝体面与温柔。
风雪依旧落满庭院。
他立在漫天白雪之中,玄衣清冷,眉目疏离,是遥不可及的权贵顶峰。
她立在风雪之下,素衣单薄,身世飘零,是泥泞谷底的孤魂。
初雪落侯门,他们初遇于此。
彼时她尚不知,这场风雪之中的片刻垂怜,会是她余生情根深种的开端。
亦不知,春庭岁岁落雪,来日爱恨纠缠,恩怨难断,相思无解,终究只剩一场遥遥无期的遗憾。
雪落肩头,岁岁不休。
而她与他的故事,自此,初雪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