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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初夏和 ...


  •   初夏和早秋是很相像的,一样的热烈,一样的拥有一望无垠的绿意和暖阳,而唯一的区别,只是一个在走向更加热烈的顶峰,而另一个,则在向着它的反方向摔去。

      1990年的那个初夏,阎院长的儿童福利院里迎来了一个小小的姑娘。
      她姓英,她的父母都喊她小英子。小英子生得漂亮,性格又乖,打小就聪明伶俐,邻里之间,逢人就喊,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姑娘呢?可是,小英子的命却是不容易的。她的母亲,一位温文尔雅的妇人,却向来身子骨弱,在她刚满7岁的时候,就早早地重病西去了。而她的父亲,一位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警察,却始终苦于工作的繁忙,无力照料,在愧疚着强撑了半年后,还是恋恋不舍地将疼爱的女儿,给送进了镇上的福利院里。但每隔一个月,他都会特地来院里走一趟,接女儿回家几天,或是去附近的公园闲逛。
      事实无人抚养儿童,这种事在那个年代的福利院里也不算少见,但至少他们还有家可回,家里也始终有人在等。
      小英子就是这样的孩子。常常一人抱着父亲送的武侠画本,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翻看,时不时画上两笔后又望向窗外,一点点地数着日子,盼着父亲来接她的那天。
      但形单影只的孩子之间,总好像有着神秘的磁力。
      小羽毛从小就被阎院长告知,不能和别的孩子一样玩闹。可常年看着身边的伙伴三五成群,他又正处于最贪玩的年纪,怎么可能不羡慕?那既然不能玩闹,就去寻个安静的小伙伴吧。于是,他就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只比自己大了一岁的姐姐。
      只是,他实在和孩子们打交得少,又还怕生,终是不知道怎么去开这个口,便只能也学着她的样,坐在了教室的一角,远远地望着她。
      像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一周。最终,在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被打破了。
      那天,他们班的老师恰好不在。一个九岁的智商障碍男孩就咿咿呀呀地抢走了一个六岁唇腭裂女孩的小车,女孩低声哭泣,却始终不敢向着那个比自己高了整整半个头,还会莫名咬人的男孩讨要。
      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很快就吸引了小半个班的注意,但始终都没有一个孩子敢上前一步。
      于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小英子站了出来。
      她径直上前,向着那个男孩伸手,说出了她在这间福利院里,对着同龄孩子说的第一句话。
      “还给她。”
      可男孩不听,反倒去推她。但她也不怕,一把就拍开了男孩的手,却也因此彻底惹恼了男孩,尖叫着扑上来,就和她扭打在一块。
      她不肯认输,就用上了从父亲那儿学的半吊子军体拳,以至于最初的时候,她也确实是占据了上风,但到底是体型上差了一截,力气也小,不到一会儿,她就又被那个男孩给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地上。若不是她的双手还死死推着男孩的脸,就不知道那个男孩会在她的哪里给咬上一口。
      就当场面一度僵持之时,原本缩在墙角被吓到的小羽毛,却立刻涨紫了脸,急忙跑去拉来了阎院长,才终于解决掉了这场孩子间愈演愈烈的纠纷。
      所幸,一切都来得及时,大家都没出事,只是因为跌倒,而轻微蹭破了点皮。
      但就在这件事后,他们两个孩子之间的距离,却忽然被拉近了。
      虽然,小英子还是会喜欢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书,但她却不再是一个人了。她的身边已经多了小羽毛。大多的时候,他们总是一起窝在教室的角落里看书,或是写写画画,但有时,他们也会像别的孩子一般,走到福利院的花园里,一人握上一根树枝,模仿着画本里的武侠故事玩闹。
      只是可怜的小羽毛,先天性的心脏问题让他常常处于缺氧状态,明明好不容易才有了玩伴,却往往玩不了多久,就整张脸都开始泛紫,只能靠着常常蹲下休息,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但也就是这个原因,才导致了很多孩子在和他玩闹过几次后,就不再愿意了。
      可小英子是不同的,她从来不在意这件事,反而会关切地走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偶尔,还轻轻拍着他的背,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小英子对他好,小羽毛自然明白,一边万分感激着这份友情,一边却又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了哪天小英子就会变心,所以,他还是选择了向小英子瞒住自己的病。
      可要知道,既然是纸,那就终究包不住火。

      一天夜里,他像往常一般,一个人躲在小音乐教室里吃药,却是被小英子给逮到了一个正着。
      “你在吃药吗?”
      她走过去,像往常一样去牵他的手,可他却烫着了似的,将抓药的手往后一藏,就连话也结巴了起来。
      “没、没有……这不是药!”
      他试着撒谎,撇开了视线,可小英子却不再让他,一把扯过他的手腕,拽到身前,语气更是急了,还杂着几分气愤:“这就是药!我妈妈之前生病的时候,就是吃药的,但是——她后来就走了……”
      她说完,低下头,盯起了小羽毛手心的药。
      白白的,小小的,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小羽毛的手心。
      “……”
      两个孩子都沉默了。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她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为什么也吃药?”
      “我……”小羽毛卡了一下,想抽回被小英子攥紧的手却失败了,便偷偷地往后缩了半步。可他的话里却还是明摆着倔意:“这不是药……”
      “那这是什么?”她追问。
      “这是……”他心虚,又后退半步,但小英子却不再让了,一大步就跨上前来,逼得他只能连连后退:“这是……”
      他四处张望,企图寻找什么借口,但他的背后,除了一扇窗,什么也没有。
      他慌了,就又后退一步,却也因此踏进了那束月光。
      他转过头,月光正泻着,抚在他的脸上,而他寻光望去,一轮澄澈的圆月就正正好地,挂在那漆黑的夜空——
      “这是月亮!”他忽然有些高亢地举起药片,对着天上的月亮喊道:“你看,白白的,圆圆的,这就是月亮!”
      他说着,却忽然将药片给塞进嘴里,干干地咽了下去。
      他看向小英子,伸手也把她给牵进了那束月光,而神情却是郑重但又俏皮。
      他说:“所以啊,姐姐,我是不会走的。”

      一间黑漆漆的小音乐教室,没有开灯,但却因为外面洒进来的月光,显得空前的明亮。
      蝉,还在一声接一声地鸣叫,歌唱着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的明亮夜晚,然后,将那声承诺的重音给带向了往后的余生。

      一年后,依旧是初夏,依旧是闪着光的绿意,可蝉还没有开始鸣叫,但这个小镇的夏,却已经要关不住了。它们攀附着阳光,攀附着夏风,正星星点点地侵吞着将它们围困起来的水泥和栏杆。
      小福利院的窗外飞过一群鸟雀,它们喳喳叫了几声,就匆忙逃离了来人的前院。
      小英子正坐在教室的窗前,手里还抱着那册父亲送她的画本,然后,她就瞥见了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到了福利院的门口。
      是警察!
      她认得出来,一定是爸爸要来接她回家!
      她抱起画本,就立刻向外冲去,跑得那么快,即便是早有预料的小羽毛,都差点没能跟上。
      “爸爸!”
      “关于英同志殉职的事……”
      “小英子!你怎么跑出来了?”阎院长惊讶地叫道,立刻拦住了跑出来的女孩。
      警察的讲述声戛然而止,而在极度的安静里,“哐啷”一声,她的画本掉到了地上。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早早就识了大半的字,大半的词,也早早就明白了死亡的重量。
      死,是什么?是一场被泪水和哭声灌满的离别。
      生的人在这头,死的人在那头,你要往前走,你身边的人都在喊着你往前走,他们拉着推着扯着你,你回不去,你只能回头,回头就能看见你爱的人还站在那里,可你们渐行渐远,渐行渐远,到最后,你就望不到他了,你会忘了他的脸,他的全部。
      她的手软了,腿也软了,一下就扑倒在了阎院长拦着她的臂弯里。小小的,瘦瘦的身子,一抖,又一抖,却只能发出零碎的哽咽。
      小羽毛蹲下身,捡起那册落在地上的画本,小心拍去了上面的尘土,重新递向了她。
      “姐姐,你的画本。”
      她听见了,抽噎一声,咽下嘴里的口水,才慢慢撑着阎院长的臂弯,露出了半张脸。明明只是片刻的功夫,可她的眼眶却红透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已经浸满了泪。
      小羽毛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小英子哭。
      可就是在他愣神的功夫里,小英子却已经伸出了手,用力地捏住那册画本,摇摇晃晃地起了身。
      她抬起空着的那手,抹掉了泪水,用力地抿了下唇,好让自己看着没有那么崩溃。可她明明还杂着颤音,却已经努力学起了大人的模样。
      “我要见他最后一面。”她沉静地说着,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我不会再哭的。”

      怎么可能不哭?任凭她再怎么成熟乖巧,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对最后一个至亲,那个她一直敬仰的,正直的,守护了孩童心中对正义无限畅想的警察父亲,一个光荣的同志,一个真正的英雄,你要她怎么可能不哭?

      那天,当小英子跟着阎院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没有晚风,也没有蝉鸣,但太阳却还在用着橙黄色的光捧着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似乎是想用最后的余晖来温暖她快要凉透的心。
      阎院长亲自将她抱进了淋浴间里,给她洗漱擦脸,换上了父亲生前曾给她买过的一身睡衣。
      她太累了,哭了一整天。
      小羽毛蹲在淋浴间的门口等了她好久,等到她被抱出来的时候,他就看见她的一双小手还紧紧拽着阎院长的衬衣,脸则埋在阎院长的怀里,只露出了一小节的额头和耳朵,可是,连这些都是红透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上去,看着阎院长把小英子抱上床,盖好被子,又拍着哄着地和她讲话,给她轻声唱童谣。直至小英子慢慢安静下来,身子也不再抖了,阎院长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小羽毛看着,站在房门口,依旧没有出声。直至阎院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小英子缩在被窝,又发出了低低的抽泣,他才缓缓地走到自己的床边,扯下被子,拖到了她的床侧。
      “姐姐。”
      她停下抽泣,吸了吸鼻涕,却没有回应他。
      他也没接着喊,只是抱着自己的被子,爬上了小英子的床。
      福利院的床很小,两个孩子睡,就只能贴得很近。可小羽毛不在乎,他只是伸出手,隔着小英子的被子抱了上去。
      她颤了下,安静了,可在片刻后,竟又是轻轻地抽泣起来。
      小羽毛听着,也抹了把自己的眼睛,才硬憋着没一起哭出来。他心酸地抱紧面前的女孩,将额头贴上她的后脑勺,半哑着,才唱出了阎院长刚刚哼过的那首童谣: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嘴巴不说话……”

      “她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她没有亲爱的妈妈,也没有爸爸……”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我做她妈妈,我做她爸爸……”

      “永远爱着她——”

      他的手向前探去,摸索着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他们现在的岁数相差无几,手也一般大。

      可她还在抽泣,他就接着唱,一遍又一遍: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孩童的歌声往往轻悠,带着纯粹的治愈力。小羽毛又唱得那么温柔,童声在静谧的夜晚中回响,一阵又一阵,像一艘小小的木船,载着她在海上航行,他们驶过波涛,也驶过风雨,最后,一起靠到了岸上。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声鸟鸣从窗外掠过,小英子从床上慢慢坐起了身。床板“咯吱”地摇了一下,小羽毛也醒过来,他揉揉眼睛,嗓子有些哑,但还是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姐姐……”
      她回头看他,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布洒了进来,将她的脸慢慢照清。她的眼睛肿着,脸上还留着泪痕,白白的,淡淡的几条,叠着她睡觉时留下的压痕,而她的脸颊侧面,还粘着几簇热到半湿的鬓发,看起来有些邋遢,可是,她却突然对着小羽毛扯出了一个笑,声音也哑哑的:“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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