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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是顺手 惠娘是在月 ...

  •   惠娘是在月底盘布的时候,第一次真正发现“固定回来做”这几个字有多难算。
      赵家布庄每到月底都要把几类走得快的布重新点一遍。不是铺里每一匹都从头量过,那样一日也做不完,而是把柜台前后这一月出得最多的棉布、细布、常用里料先核,再把欠账、预留下来的料和码头还没送到的货分开记。赵德兴管大头进货,钱氏最熟老客的赊欠,惠娘这些年渐渐接手的是夹在中间那一层:哪些布实际已经卖了却还没从账上划掉,哪家裁了半匹留下余料,哪一笔钱是二郎记错了行,哪一种颜色压得太久下回不该再进。
      她以前并不觉得这是“她的活”。
      从十几岁开始,她每天就在柜台后面。客人来了量布,闲下来理账,父亲不在便替他看一眼进货单,母亲进后屋吃饭便顶着前柜。哪件事该谁做,许多时候根本没有一道清楚的边。铺子是家里的,人也是家里的,手空着便做。
      可一旦把“成亲以后还固定回来”单独拎出来,那些原本混在日子里的事情便忽然都有了重量。
      这日下午,二郎把一册日账推过来:“我算过了。”
      惠娘接过,只翻三页就停住:“这里少一匹。”
      二郎伸头看:“哪有?”
      “十七那日,柳桥来的周嫂拿了一匹灰蓝棉布,先付一半,余下记欠。你只记了钱,没减货。”
      “她不是后来换成青的了?”
      “她换的是另外半匹做里子,这匹做外衫。”
      二郎盯着账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你怎么记得?”
      “我剪的。”
      “那你当日为什么不写?”
      “我以为你会写。”
      “你站在旁边都没写,凭什么怪我?”
      惠娘抬头。
      弟弟已经十五,不再是从前被她骂两句便抓头跑掉的小孩子。这两年他个子窜得快,站直以后已经比钱氏高出不少,声音也粗了些。他做账还是常漏东西,却并非什么都不会。赵德兴让他去码头认货、跟船家对数量,他也能办;只是回到铺里有姐姐盯着,他习惯了少一道心。
      惠娘道:“因为那日账是你记。”
      二郎也不服:“那以后你嫁了,谁站旁边告诉我哪一匹是谁剪的?”
      这一句把屋里说静了。
      钱氏正在另一头叠布,手上动作停了停。赵德兴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却没有立刻骂。
      二郎自己也知道话说得直,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收回去。
      惠娘看着他:“所以你现在就该记全。”
      “我是在记。”二郎道,“可你什么都接过去。我少一行你补,我算慢了你拿算盘,我去码头回来你已经把货点了。等你真不天天在铺里,我总得自己做。”
      惠娘胸口那一下很不舒服。
      她第一反应竟是想说“你以为我爱替你做”,可话没出口,她已经知道这句话说出来难听。布庄不是只靠她一个人才撑着,二郎也不是永远十四五岁。她先前同长生谈到这件事时说得很明白:以后赵家真交给二郎,他接他的,她会的东西不会消失。真到了弟弟开始要求自己做,她却还是本能地觉得他做得不够好。
      赵德兴见姐弟两个都不说话,才道:“今日先把账核完。”
      惠娘低头把少掉的那一匹补进去。
      往后半个时辰,她没有再替二郎伸手。哪一行有问题,只指出来,让他自己翻前账找。二郎开始还嫌烦,找了两次以后也慢慢安静下来。最后一笔旧欠对上时,日头已经落到街对面屋檐下,他把算盘往前一推:“这回总对了吧?”
      惠娘重新核一遍:“对了。”
      二郎立刻道:“你别一副像我头一回会算账的样子。”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钱氏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们姐弟两个倒越来越像。”
      惠娘和二郎同时看过去,又同时没接。
      晚饭以后,惠娘把前些日子那张记自己铺里职责的纸重新拿了出来。
      纸已经折过好几回。上面最早只写着量布、裁布、理货、查旧账、接熟客、跟着父亲看进货单,后来又加了盘货、对欠账,还有最底下一句:若婚后固定回来做——另算。
      她把“另算”两个字圈了一下。
      赵德兴坐在桌边喝茶,看见便道:“又算这个?”
      “长生那边已经把年后的事谈清了。”
      “她信里说了?”
      “说了。”
      赵德兴嗯了一声。长生与冯家如何安排,他也从女儿这里知道了大概。年前做完,年后不再每日在府城领工,清溪自己接,府城有合适的再另谈。他听完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觉得年轻人胆子大,可再想想,杜家原本就是做木作的,长生出去三年也不是为了永远替别人做工,倒没多说。
      惠娘把纸推到父亲面前:“现在轮到铺里。”
      赵德兴看也没看:“不是早说了么?你若成亲以后偶尔回来搭把手,不算;真要固定做,就另算。”
      “怎么才叫固定?”
      赵德兴一顿。
      惠娘道:“一个月回来两日算不算?每旬回来几日算不算?月底盘账叫我回来算不算?若二郎哪日有事,临时让我替一天,又算不算?”
      赵德兴被她一连串问得皱起眉:“你还真要把每一日都划线?”
      “总得有个分法。”
      “都是一家人。”
      惠娘立刻道:“正因为是一家人,才更容易混。”
      赵德兴脸色微沉。
      钱氏原本在旁边收碗,听见这里便坐下来:“她也没说来吃顿饭都要收钱。”
      “我知道。”赵德兴道,“可一家铺子过日子,哪有她想的那么齐整。今日客多,你就在这里,多帮半日,难道还专门记一笔?你娘病了,你回来顶几日,也要拿算盘算?”
      惠娘道:“娘病了我回来照顾,是家里的事。铺里缺一个固定做活的人,叫我日日来顶,是铺里的事。”
      “能分得那么清?”
      “不能每一件都分清,所以才先定哪一种算。”
      赵德兴看着她,半晌道:“你这还没嫁出去,就先把娘家分得明明白白了。”
      这句话一出来,钱氏便皱了眉。
      惠娘脸色也变了。
      她最不想听的就是这类话。仿佛女儿一旦成亲,想把自己的工夫算清,便等于心已经往外走;可若她婚后日日回来量布裁布、盘账接客,又自然成了“自己家的人搭把手”。
      惠娘把纸一收:“那就不固定回来。”
      赵德兴也恼了:“我说一句你便撂挑子?”
      “不是你说我都要分明白?”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回来?”
      “那到底想怎么样?”
      父女两个声音都高了一点。
      钱氏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一个说话不会转弯,一个听一句顶三句,都先闭嘴。”
      赵德兴不说了,惠娘也扭过脸。
      二郎本来在门外磨蹭,听见里头吵起来,一直没敢进。钱氏却朝外道:“你也进来。以后这铺子又不是没你的事。”
      二郎只好掀帘进门。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气氛一时很僵。
      钱氏先问女儿:“你真是不想回来做?”
      惠娘闷了一会儿:“不是。”
      “那你方才说什么不回来?”
      “我生气。”
      赵德兴哼了一声:“她从小就这样。”
      惠娘立刻抬眼,钱氏瞪了丈夫一眼,他才闭嘴。
      钱氏又问:“你想怎么算?”
      这一回惠娘没有继续顶。她把那张纸重新摊开,道:“我想先把事情分成三种。”
      赵德兴没说话。
      “第一种,我回来吃饭、看你们,铺里刚好有客,我顺手量一匹布,或者娘叫我帮着搬两卷料,这种不用算。我自己也不会记。”
      钱氏点了一下头。
      “第二种,提前就说好哪几日要我回来。比如赶集日客多,或者月底盘账,你们把这几日当作有人做活来排,我也得把自己的事空出来。这就算固定做。”
      赵德兴问:“你自己的什么事?”
      “成亲以后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事?”
      赵德兴被噎了一下。
      惠娘道:“家里的事、住处的事,或者长生那边真有事情要一起办,都可能有。就算什么都没有,我那一日原本可以不在铺里,也还是我的一日。”
      钱氏听到这里,看了丈夫一眼:“这话没错。”
      惠娘继续:“第三种,是临时有大事。谁病了、铺里突然来大货、家里出了事情,这种先回来帮,后头看实际做了多少再说。若只是一天半日,我不一定非要记;若连着十日半月顶一个固定人的活,就不能还说是顺手。”
      赵德兴终于低头看那张纸。
      这种分法和他起初想象的“女儿回铺量一尺布都要记铜钱”不一样。真正让他别扭的也不是那点工钱,而是承认女儿成亲以后,她的时间不再天然属于这间铺子。想叫她固定回来,得先问她有没有空,还得像用一个真正做事的人一样在账上给个位置。
      他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那你准备一个月回来多少日?”
      惠娘没有马上报。
      她看向二郎:“你觉得呢?”
      二郎显然没料到会问自己:“问我?”
      “以后平日账你做得多。我回来太多,你就永远有人替你收尾;回来太少,爹娘一下又忙不过来。”
      二郎想了半天:“月底你回来。”
      “只月底?”
      “赶集那几日也可以。”他又道,“不过不用天天。进货我跟爹去,日账我自己记。你每次回来再查我,我更烦。”
      惠娘道:“你以为我喜欢查?”
      “你明明很喜欢。”
      惠娘抬手便想打他,二郎赶紧往后躲。方才那点僵硬反倒散了一些。
      最后还是钱氏提出:“先别一下定一整月。你如今还没出嫁,这几个月照旧做,但可以先试着把哪些日子是真的非你不可记下来。到年后,二郎也多接些。等你们真成亲,先按每旬固定回来两日试,赶集、盘账这些尽量落在那几日。其余时候有事再提前说。”
      每旬两日,一个月大约六日。
      比惠娘如今日日在铺里少得多,又不是成亲以后突然彻底抽手。
      惠娘没有立刻答应:“若月底刚好不在那两日呢?”
      “提前换。”钱氏道,“既然说是固定回来做,就不是非得把日子钉死到一辈子不变。月初排一下。”
      赵德兴听着,终于道:“那工钱怎么算?”
      这次惠娘反而没急着要一个数。
      “先按铺里能承担的固定工来算,但我做的不只是量布。盘账、查欠、跟货这些若都还要做,不能拿一个只看柜台的数给我。”
      赵德兴听得脸一黑:“你还怕你爹坑你?”
      “怕。”
      “赵惠娘。”
      “你上次还想让我固定回来都算帮忙。”
      钱氏忍笑忍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赵德兴气得半日说不出话,最后道:“数以后再谈。”
      惠娘点头:“可以。但账上要单列。”
      “列什么?”
      她拿过一张废纸,想了想,在上头写了四个字:惠娘做工。
      写完以后,她自己先看了一会儿。
      赵德兴看见那四个字,神情也有些复杂:“非要写名字?”
      “不然写什么?”
      “写‘女儿工钱’?”
      二郎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
      惠娘也被气笑了:“那还不如写名字。”
      钱氏把纸拿过去看了看:“就名字。铺里给谁做活的钱,本来就该知道给谁。”
      这件事并没有当晚把具体数目定下来。赵德兴仍觉得每旬两日只是个开头,真到忙季可能不够;惠娘也不愿现在就承诺更多。最后只把办法先定住:婚后最初一段时间,每旬预留两日回赵家布庄做固定事务,具体哪日月初再排;固定日里承担的量布、裁布、盘账、查欠等照铺内劳动单独列账,工钱数额在成亲前再结合实际职责定;额外长期顶工另记,偶尔顺手帮忙和真正家中急事不机械逐笔计钱。
      二郎则从第二日起正式接更多日账和盘货。
      惠娘没有再每一笔都先替他检查。
      这并不轻松。第三日他就把一笔赊账记到了已经结清的旧页里,害得钱氏下午找账找了半天。惠娘站在旁边看得额角直跳,几次想把册子拿过去,最后还是忍住,只把旧账搬到桌上:“自己找。”
      二郎找了快两刻钟才找出来。
      “这不是找到了么。”他说。
      惠娘冷笑:“你若下回也想找两刻钟,随你。”
      “我下回不会了。”
      “你最好是。”
      第五日,码头送来三捆新布,赵德兴故意没有叫女儿,只带二郎过去对货。二郎回来时衣摆全是灰,却把货单和实数对得没错,只是其中一捆外包破了一角,没有当场同船家注明。惠娘问起,他脸色一变,立刻跑去码头补说,回来又挨赵德兴一顿训。
      惠娘在后头听着,没有幸灾乐祸。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弟弟真正接手一些事以后,必然会犯她从前犯过的错。她十三四岁开始学账时也不是什么都一次做对,只是那时候母亲替她找错、父亲在旁边兜着,她如今记得更多的是“自己会”,不太记得中间那几年是怎样会起来的。
      这间铺子不会因为她嫁出去便塌掉。
      这个念头既让她轻松,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那晚她给长生写信。
      没有先写想念,也没有问府城冷不冷,只把布庄这几日的事一项项写明。她写父亲起初听见“固定做要算工”仍会别扭,自己一生气说了“不固定回来”,后来又重新谈;写钱氏提出婚后先按每旬两日试,日子月初再排;写具体工钱尚未定,但账上会单列她的劳动;也写二郎开始多接日账和码头对货,错了两回,还没有把铺子弄垮。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又添一句:
      “我原先总觉得,若我少来,铺里就是少了我。现在看,少来和没有我不是一回事。”
      信寄到府城时,长生正在给酒楼隔扇最后一批花格修边。
      她晚上回小屋拆信,从头看到尾,第一反应竟是觉得“每旬两日”比自己想的少。惠娘从小就在布庄,真要从每日都在变成一月只固定回来几日,变化并不小。
      可她没有在回信里写“是不是太少”。
      她知道这是惠娘家的铺,也是惠娘自己的事。惠娘问她婚后住哪里、钱怎么过,是因为那些事情属于两个人;布庄究竟每旬回几日,却不能因为她们要成亲便变成由长生批准。
      她只写:
      “这样就算说清了一半。数目没定可以再谈,日子以后也能改。”
      写完又觉得“说清一半”像是在替惠娘验账,便划掉,重新写:
      “你们有办法开始做了,后面再改也行。”
      下面才添:
      “二郎若真能把日账接住,你以后回铺里就不用每回都替他补。”
      第二封信里,惠娘只回了一句:
      “你以为我想补?”
      长生看着那几个字笑了半天。
      又过了几日,钱氏托船行带话,说镇南偏东那处屋子的主人已经答应月底前让她们去看一次,不必等完全搬空。若长生下一回能回来,便一道去;若赶不上,也不用为了看屋耽误冯家的收尾,可以再另约。
      长生把消息压在木案边,没有立刻去找冯师傅换日子。
      年前既有的活还在。酒楼隔扇剩最后一批,陈家的尾活也快收净。她已经答应过,该做完的做完以后再走。
      那天晚上,她把惠娘上一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冯家的事已经有了做法,布庄也有了一个能开始试的做法。两边都没有因为成亲便要求另一个人把原来的生活整个扔掉,也没有谁能把往后三年的每一日先排明白。
      剩下最明显的一件,便是住处。
      她在信纸最后另起一行,写给惠娘:
      “月底若赶得上,我回来一起看。赶不上,你先看也行,不用等我才准看。”
      写完以后,她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从前她总怕替惠娘作主,如今才慢慢学会另一件事——共同决定,并不等于所有事情都必须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现场才算数。
      惠娘可以先看,先嫌,先喜欢,先把自己在意的地方记下来。
      等她回来,再把两个人的账放到一起。
      至于最后住进哪一扇门,还没有人知道。
      但那已经不再妨碍她们继续往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不是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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