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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留一条路 第二日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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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长生便先渡河去看那只坏了底板的旧柜。
她原本午后要回府城,若这桩活只是换块板、补两处榫,当日上午便能把尺寸和价钱说清;若坏得太深,也至少不至于隔着一张口信胡乱答应。河面清早起了薄雾,渡船只坐了六七个人,长生把工具袋搁在脚边,来回船钱仍照例记进心里。这个冬天她已经越来越习惯把路也算进工里。人在清溪时,走两条街的小修补值钱;隔一条河,哪怕只是半日,这趟活要算的花费便又多了一层。
旧柜在一户姓冯的人家后屋,不是府城冯师傅的亲戚,只是同姓。柜子比长生从口信里猜的要大,两扇门还好,真正坏的是底部靠墙一侧。屋后地势低,前几年雨水返过一次,底板边缘已经酥了,下面两根横撑也有一根发软。主人原先只想把烂板抽出来换掉,长生蹲着看了半天,道:“只换板也能放东西,但这根撑最多再用一阵。上头若压冬衣还好,压粮袋不行。”
男主人皱眉:“那又得换一根?”
“可以不换。”长生把柜子略微抬起,让他看下面那处发黑的木头,“你若只想撑过今年,我给你补底板,另在这里加一截短撑,钱少些。若还想用几年,就拆开换整根。”
“差多少?”
长生报了两个数。
对方显然更倾向便宜的,问了几遍短撑能撑多久。长生没有给一个听起来好听的年份,只道:“我只能说现在能稳,往后屋里再返潮,谁也保不准。你若问我怎么做,我会换整根;你若问能不能少花钱先用,可以。”
主人去前屋和妻子商量了一阵,最后还是选了便宜的修法,却问:“今日能不能做?”
长生看了一眼天色。
若马上回作坊取料,再坐一趟渡船回来,做完至少到午后。她原先买的是午后一班去府城的船票,再往后拖,只能等次日。冯家那批门窗还没收尾,她这次回清溪本就不是请了长假,只是借两桩事挪出了这几日。为了这一笔不大的修柜工再晚回一天,怎么算都不值。
“今日做不了。”她说,“我午后得回府城。”
男主人脸上立刻露出一点失望:“那什么时候?”
“最快十日左右。”
“十日?”他看了看那柜子,“我家月底要腾这里,等不了那么久。”
长生沉默了一下:“那你找镇上别的木匠更合适。”
这话说出口,对方反而愣了:“你不接?”
“我接也得等。你急,就别等我。”
主人又问她是不是年后就长留清溪了,长生说现在是这么打算,年后若主要人在这里,这种活便不用等十日。对方听完只点点头,没有说一定留给她。长生把方才搬出来的衣箱重新帮人推回去,临走前只收了看活的钱也没提。人家没有事先说要付,她也没专门从府城跑来;这一趟原本就在自己的回程前顺路。
回渡口时,她心里倒没有太多可惜。
少掉一桩活当然不是好事,可它比账纸上那些假设更有用。清溪有人找她,不等于人在府城时也接得住。小修补最看及时,等十日半月,别人不会为了她的名字把坏柜一直空在那里。若年后真把重心挪回来,这种零碎活才有可能成为日常;若仍两头各住半个月,反而两边都容易错过。
她在渡船上把那桩旧柜从待看项划掉,旁边记了几个字:不等人。
回府城已经入夜。
冯家木作里还亮着一盏灯,冯师傅和老郑正在核那批门窗最后几扇的尺寸。长生原本只准备把工具放下,冯师傅却看她回来便问:“清溪那边又接了什么?”
“没接成。”
“为什么?”
“人家急,我十日后才有空。”
冯师傅嗯了一声,并没有安慰她,只把手里的尺寸纸递给老郑:“这就是你年后最先碰到的东西。”
长生在旁边坐下:“所以我想跟你把年后的事再说细一点。”
冯师傅抬眼:“现在说?”
“现在说。”
老郑看了两个人一眼,抱着纸去后边了,把木案边的位置让出来。
长生没有再说“可能回来”“大概留清溪”这些话。她把自己这阵子记的几笔账和来回路程摊在桌上,说得很慢:“年前已经接下的活我做完。过年以后,我不再按现在这样每日在铺里领工钱。”
冯师傅没什么表情:“继续。”
“清溪那边我主要自己接。你这里若有清溪附近的活,需要量尺、安装,或者本来就适合我做的,可以提前问我。我接了,按整活算,不再算铺里每日工。”
“你若人在清溪,我这里临时缺人呢?”
“若只是临时缺一天两天,我不保证能来。要真有一段完整的活,提前说,我看自己手里有没有排开。”
冯师傅看了她一阵:“也就是说,以后我叫你,你未必来。”
“嗯。”
“那你回来问活的时候,我也未必有活给你。”
长生停了一下:“我知道。”
这才是她真正要留的那条路。
不是冯师傅承诺永远替她兜底,也不是她一旦在清溪做不下去,随时还能原样回来占住现在的位置。她年后若离开每日做工的身份,铺里自然会把位置和活分给别人。以后她再来,靠的是彼此已经做过三年的手艺和信用,而不是冯师傅必须替她留一张凳子。
冯师傅又问:“料呢?”
“少量常用料我自己在清溪找。府城这边真有合适的干料,若能跟你的货一起走船,我照实际份额付船脚和搬运,不混账。量大就我自己另外叫船。”
“工具?”
“该搬的年后搬。铺里的不拿。”
冯师傅轻轻哼了一声:“这个还用你说?”
长生没接这句,又道:“你若把活转给我,也按普通转活算。该谁量尺、谁担返工,事先说清。不能因为我以前在这里做,就出问题还算你铺里的。”
这回冯师傅反倒笑了一下:“你出去自己做几个月,账倒越来越细。”
“就是怕不细。”
“你怕的东西多得很。”
长生看着他。
冯师傅把她那几张纸翻了一遍,忽然问:“清溪现在到底有多少活?”
“很少。”
“少到什么程度?”
“货架一桩,柜门一桩已经收钱。还有些问价,今日一个旧柜本来能做,因为我要回来,人家等不了。”
冯师傅听完,道:“那你还回去?”
“回。”
“理由?”
长生没有立刻答“惠娘”。
她想了一阵,道:“清溪现在的活少,不等于我继续每日留在府城,清溪就会自己多起来。我若要试,就得真把人放在那里一段时间,才知道附近的小活、大活、料路到底能不能接起来。现在我隔十几日回一次,连一个急修的柜子都接不住,试不出什么。”
“若试半年还是不行?”
“再改。”
“回来?”
“可能。也可能继续两边接,也可能去别处找活。”长生道,“到时候再看,不先逼自己一定是哪一种。”
冯师傅靠在木案边,半晌没说话。
三年前长生刚来时,他最先看中的不是她做得多漂亮,而是她肯做、肯学、也能吃苦。后来发现她量尺仔细、做错了肯认,才逐渐把完整的柜子、门窗、外出安装交给她。如今人要走,他当然谈不上高兴。一个能独立做活的熟手不是街口随便喊一声就有,尤其年前排活最怕人手突然变动。
但她已经提前说了几个月,也没有把清溪说成一条稳稳当当的发财路。
冯师傅最后道:“可以。年前你还是照旧。过了年,不再按铺里长工算。以后有合适活我问你,你自己决定接不接;你要料、要借船路,也先问,不是默认有。”
“好。”
“还有。”冯师傅看她,“你若哪天清溪真做不下去了,想回来,也别拿三年前的工钱和位置来算。到时候铺里是什么样就按什么样谈。”
长生点头:“本来就该这样。”
话真正说完,她心里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在府城三年,她一直知道自己不会永远留在这间木作里,可“以后可能走”和“年后不再每日来”毕竟不是一回事。院里那张用了许久的木案、后墙挂工具的位置、老郑每天抱怨刨花扫不干净的声音,都已经成了她日常的一部分。她不是被赶走,也不是因为做不下去才离开,反而因此更清楚,这一步真是自己选的。
冯师傅却已经开始算得比她快:“那正月以后的新活,我就不把你算进固定人手。酒楼隔扇你做完,陈家的尾活收净,年前若再来短活另说。”
长生道:“行。”
“你住的那小夹屋呢?”
这倒是她之前没有细谈的一项。
她现在住的是冯家后院那间单独小屋,最初是为了避开男工通铺才额外自费住下。若年后不再每日在这里做,当然不能还长期占着。
“年前退。”
冯师傅道:“不用赶着腊月里搬。你哪日真正收尾再腾,房钱算到那日。”
“好。”
这又少了一处原本模糊着的东西。
长生当晚回小屋时,没有立刻睡。屋里东西其实不多,三年下来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仍只有衣物、几本账、尺墨和几件私用工具。早些年从清溪带来的东西有些已经磨旧,有些换了新的。她坐在床边看了一圈,第一次开始想哪些要送回去,哪些以后若偶尔来府城做活还可以随身带。
她没有立即收拾。
年底还没到,她仍是这里的熟手。门窗、隔扇和年前收尾一天没做完,就还不到把屋子搬空的时候。
第二日老郑才从冯师傅那里知道她年后不再每日做工,过来时脸色不大好:“真定了?”
“定的是不再做每日工。”
“那不就是走?”
“也不算断。”
老郑啧了一声:“你们年轻人说话最爱绕。人不在这里就是走。”
长生低头刨料:“那就算走。”
老郑坐到旁边,半天没说话,最后问:“清溪真有那么多活?”
“没有。”
“那你图什么?”
长生手上的刨子停了一下:“想试试能不能把自己的活做起来。”
老郑看她一眼:“还有家里那个?”
“也有。”
“这倒承认得快。”
长生笑了笑:“有什么不能认。”
老郑原本还想说两句,见她并没有一副为了成亲什么都不要的样子,最后只把一块待修的板推给她:“年后你不在,这种破活又得落我头上。”
“你可以不接。”
“掌柜听见先扣你年前工钱。”
两人都笑了。
往后几日,木作里的活没有因为她已经谈好年后安排便少一分。该复尺的照样复尺,该赶的照样赶。冯师傅甚至把一处容易出错的隔扇收口仍交给她,理由也简单:“你现在还在。”
长生听了,心里反而安定些。
她不喜欢那种一说要走,前面三年便像立刻作废的感觉。如今事情照常做,钱照常算,做完才走,倒更符合她原先想的样子。
五日后,清溪来了封信。
不是私下偷寄,仍是走惯常船行,外封写得规规矩矩。惠娘没有写很长,只问了两件事:旧柜最后接没接,冯师傅那边谈得怎样。
长生晚上才回。
她先把旧柜那件事照实写了:因为等不了,所以没接。又写清冯家的结果——年前照旧,年后不再按每日工做;府城若有合适整活,双方提前说,按整活算;料路能借便借,船脚照分;后院小屋在年前真正收尾时退掉。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不是冯师傅替我留原来的位置。我以后若回来,也得重新按当时的活谈。”
这句话她觉得惠娘应该知道。
若只是说“府城的路还留着”,很容易听成无论清溪怎样,她身后都有一张永远不撤的网。事实并不是。她有的是三年做出来的人情、手艺和合作可能,不是一份永远替她保留的工。
信寄出去以后,惠娘隔了几日才回。
纸上第一句是:“这样才算路,不算后门。”
长生看见便笑了。
后面写:“严家还没新话。我娘又听到一处屋子,说在镇南偏东,地方比严家小,但有自己的井,租钱也低些。屋主这月还在住,等你下次回来再一起看。”
再往下只有一句:“你上回说成亲前要说清的事,如今少了一件。”
长生看到这里,手指在纸上停了停。
确实少了一件。
冯家年后的安排已经从“以后再说”变成了真正能执行的办法。她不再是既想每日拿府城的稳工,又想随时回清溪接小活;也不再指望冯师傅无条件替她留下原位。年后她会主要在清溪,府城只保留整活往来和料路联系,这条路有用,却不是没有代价。
她提笔回道:“还差住处。”
写完觉得太像在报账,又添了一句:“还有你铺里的事。”
停了停,再添:“还有我娘。”
三句排在一起,她自己先觉得有些可笑,像婚事不是成亲,而是没完没了的清单。可惠娘收到以后并没有嫌。
她下一封回信只写:
“那就接着做。别又把已经做完的算回没做。”
长生把纸看了两遍。
这句话很像惠娘会说出口的语气,甚至能想见她坐在柜台后,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眉头轻轻皱着的样子。
她把信收好,第二日照常去木作。
院里木料还是原来的木料,年前的活也还堆在那里。只是从那天起,冯师傅排到年后的工单时,已经不再顺手把“长生”两个字写进固定人手里。
空出来的位置迟早会有人补上。
而清溪镇南那间小作坊,仍旧有一张木案、一块空着没题字的牌子,等她真正回去以后,再看能不能一点点把活接起来。
两边都没有谁替她停在那里。
这反倒让她觉得,那条路终于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