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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到什么程度 长生隔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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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隔了十二日才再回清溪。
这十二日里,镇南那间小作坊一桩已经定下的活也没有。孙氏替她收过两回口信,一回是有人问做一张新床大概要多少,听见光木料便要那样多,便没再来;另一回是河对岸有人家旧柜底板烂了,问得很含糊,连柜子多大都说不清,只让她下次回来时有空去看。算不得没有人问,却也离“客源站住了”差得远。
长生下船以后先去了一趟作坊。门锁打开,里面仍是她上回离开时的样子,木案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靠墙几块短料没有人动,门外那块空牌子也还是空的。她把窗打开通气,将孙氏留下的两张小纸压在案上看了一遍,没有因为那桩旧柜就立刻高兴起来。河对岸来回也要时间,若只是换一块小底板,得先看过才能知道值不值得接;那张新床更只是问价,连人都没再来。
她站在空屋里,把这十二日府城挣下的工钱和清溪这边几笔小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反而比前些日子更清楚一件事:年后主要回清溪,是她现在想走的方向,不是已经被事实证明一定走得通的答案。
也正因为这样,赵家要谈婚期的时候,她一路上都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新嫁妆箱已经被摆进赵家后屋。长生到时,惠娘正从里面拿一本账册,见她站在门边,第一句话不是问府城的活,而是道:“你自己做的,进去看看。”
长生跟过去,看见箱子靠东墙放着,底下还特意垫了两片薄木,免得直接挨地返潮。箱面经过这些天,蜡色比刚送回来时更匀,铜搭扣也没有松。她蹲下检查了一遍箱脚,惠娘站在旁边看得有些无语:“送回来十二日,你第一件事还是看它晃不晃?”
“船上颠过。”
“我每日开。”
“开得顺不顺?”
“顺。”
“箱盖呢?”
“也顺。”
长生这才真正停手。惠娘把浅屉拉出来,给她看里面已经放进去的针线和两本薄账,最里面的信格却关着。长生视线在那一格上停了停,问:“放东西了?”
惠娘道:“你自己做的格子,你猜。”
“我哪知道你最后放什么。”
“那就别问。”
长生看她嘴角已经压不住一点笑,心里便猜到了,却没有伸手。那是惠娘的箱子,她做归做,送出去以后里面放什么已经不归她翻。
钱氏从前铺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道:“箱子也看过了,人也回来了,今晚别急着走。你娘晚些也过来吃饭,你赵叔有话要说。”
长生心里早有准备,还是下意识问:“婚期?”
钱氏看她:“不然叫你们四个人坐下来数箱脚?”
惠娘在旁边低头合上浅屉,没有替她接话。长生看了她一眼,也只应了一声。
孙氏到得比赵德兴收铺还早。两个母亲在后院摘菜,长生原本想帮忙,被钱氏赶出去,说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同惠娘把该说的说清,免得到了饭桌上一个问东一个答西。惠娘听见这话,拿起门边空篮便道:“那去买一块豆腐。”
钱氏明知家里已经有菜,还是装作没看出来,只叮嘱别走太远。
两个人出了赵家,没有往卖豆腐的方向直走,而是先沿着河边慢慢过去。天气比她上次回来又凉了一截,河面吹来的风已经带寒意。惠娘走了一段才问:“府城还有多少活?”
“年前那批门窗大半做完了,还有一处酒楼的隔扇原先就答应了,冯师傅说最迟腊月前得收尾。我若年后主要回来,他会提前把后面的活分给别人。”
“他知道你不是彻底不接府城的活?”
“知道。合适的还可以回去做,料路也留着,只是不能像现在一样每日都在铺里。”
惠娘点头,又问:“清溪这十二日呢?”
长生没有把那两个问价说得像已经有活,只照实讲了。惠娘听完,道:“所以还不能说客源稳了。”
“不能。”
“那你是不是又想说,再等等?”
长生脚步慢了一点。
惠娘侧过脸:“我就知道。”
“我还没说。”
“你脸上已经说了。”
长生被她堵得没话,走了好一阵才道:“我不是不想成亲。”
“我知道。”
“我也不是觉得非得挣到多少钱才行。”
“这个我也知道。”
长生皱眉:“那你还问什么?”
惠娘停下来。河边这一段人不多,前面有两个妇人提篮走远,后头暂时也没人。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把长生拉去什么隐蔽地方,只站在路边看她:“我问的是,你到底要稳到什么程度。”
长生沉默。
“清溪每天都有活才算稳?还是一个月有多少活?严家的屋子定下来才算?还是非得找到一间一点毛病都没有的?我在铺里的事,是不是也要先把往后三五年每天做什么、拿多少钱都写清楚?”惠娘说得不快,却一句接一句,“这些若没全定下来,我们是不是就一直不成亲?”
“我没说一直。”
“那到什么时候?”
长生下意识又想说等这个冬天看看,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孙氏那句“春后还能再看一季,夏后还能等过梅雨”。她自己当时已经知道这种话可以无穷无尽地往后接,如今真面对惠娘,便说不出口了。
惠娘看着她:“我不是叫你什么都不管就娶我。”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箱子做好了,就明日抬我出门。”
“嗯。”
“那就一件一件分。”惠娘伸出手指,“哪些是成亲以前必须有的,哪些是成亲以后还能继续算。别什么都混在一起,然后一句‘还不够稳’全压住。”
长生看了她许久,忽然问:“你想什么时候?”
“我先问你。”
“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先说?”
“因为这回是你在往后拖。”
这话并不客气。长生听着有些刺,却知道她说得没错。她把手伸进袖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衣缝,过了片刻才道:“住处我觉得得先有。不是一定严家,但成亲以前至少得知道住哪里,地方能住,租钱也不能把手上的钱压空。”
惠娘点头:“这个我也要。”
“冯师傅那边,年前答应的活得做完。年后我到底怎么回来,也要跟他说清楚,不能人都成亲了,那边忽然一句缺人我就走半个月。”
“可以。”
“清溪的活……”长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惠娘等着。
“我原先觉得至少得再看一阵。”
“现在呢?”
长生看向河面:“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它算成必须。”
惠娘没有替她答。长生自己想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若非要等清溪客源已经稳定,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稳定。一个月五单、十单都只是数。大活两单可能比小活十单强,小活近也未必差。这个冬天我能做的是继续记账,看我若主要人在清溪,最差时还能不能靠府城的活补上。”
惠娘道:“也就是说,成亲以前不需要证明你永远能在清溪挣钱,只需要有一个真能执行的办法:清溪少了,你知道怎么补。”
长生顿了一下:“大概是。”
“那这就是一件。”
惠娘又伸出一根手指:“我的铺子呢?”
“你若成亲以后固定回去做,总得跟你爹娘说清怎么记。”
“他们已经答应固定做就另算,只是具体多少还没定。”
“所以还没完。”
“可这件一定要在成亲前把三年后的账也算出来?”
长生皱眉。惠娘没有等她答,自己道:“我觉得不用。至少先说清,我成亲以后不是从此不管布庄,也不是每日从早站到晚还算‘回娘家帮忙’。具体一个月做多少日、哪种活怎么算,可以先有个开头,之后再改。”
长生慢慢点头。
惠娘又问:“你娘呢?”
这一次长生立刻懂了:“她不跟我们挤在一处。她现在住的地方还能续,我每月该给多少、若病了谁照应,这些得算。”
“要不要在成亲前把她老了以后十年的事都定完?”
长生被问得笑了一下:“这怎么定?”
“那你知道了。”
她们走到一座小石桥边,长生停下来靠着栏杆。方才一项项拆开以后,那团一直压在心里的东西确实没有那么乱了。住处要先落定;府城收尾和年后工作方式要说清;两边最基本的收入与支出要算得能撑;惠娘继续做布庄的原则要先立起来;孙氏的日常安排不能装看不见。剩下的许多事——清溪到底能不能养出稳定客源、惠娘将来在布庄做多少、她们以后会不会换住处——本来就不是成亲前能一锤定死的。
可还有一件,谁都没有提。
长生看着惠娘,最后还是问:“你爹娘不知道的事呢?”
惠娘神情淡了一点。
河风从两人中间过去。她当然知道长生说的是什么。
“我没有改主意。”惠娘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次一怕,就会重新替我想一遍。”
长生没有出声。
惠娘道:“我知道他们现在不知道。也知道我嫁给你以后,若一直不说,我是在一起瞒。这个我不是今日才知道。”
“可真成了亲以后,跟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后若后悔——”
“你就是怕这个。”
长生的手指一下收紧。
惠娘没有放过她:“你怕的不是清溪一天少两个客。你怕我真嫁了你,哪天看着屋子漏水,看着你又得坐船去府城,看着别人家的日子比我们顺,就说早知道不该选你。”
长生脸色有一点难看:“这种话谁能保证不会说?”
“不能。”
她答得太快,长生反而抬眼看她。
惠娘道:“我以后说不定真会跟你吵。我脾气又不是突然变好了。你若做错事,我也不会因为嫁了你就不骂。哪天日子难,我也可能想,我当初为什么非要挑这个人。”她停了停,“可那是我到了那一天自己后悔。不能因为我以后可能后悔,你今日就替我先不嫁。”
长生望着她,一时没说话。
“周家的时候,是我自己去看的。沈家的时候也是。”惠娘继续道,“我没选他们,不是因为他们一定过不好。我后来重新选你,也不是你能先保证以后一点苦都没有。你要是非得证明我这次永远不会选错,你证明不了。”
这句话落下来,长生胸口有一点发闷。
她当然证明不了。
最早退亲时,她就是因为终于知道不能替惠娘决定;后来通信、相看、重新订亲,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她嘴上已经很少再说“我是为你好”。可真正到了要把惠娘娶进自己的日子里,她还是在试图用另一种办法做同一件事——先替对方把所有可能后悔的路都堵掉,再觉得自己有资格往前。
她低头看着桥下的水,道:“我不想让你觉得选我以后,什么都得跟着我扛。”
惠娘道:“那你也跟着我扛。”
长生抬头。
“我爹娘老了不是我的事?布庄以后有麻烦不是我的事?我若病了、做不了活、跟你吵架,难道都只有你扛我?”惠娘道,“成亲又不是我搬进你的人生里,往后全看你安排得好不好。”
长生怔了片刻,竟被她说得有些想笑:“你这话说得像我已经欠你一大笔债。”
“你现在就欠。”
“什么?”
“豆腐。”
长生这才想起两个人出来名义上是买豆腐的。惠娘已经转身往前走,她站在原地笑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豆腐买回来,赵德兴也正好收铺。
晚饭没有摆什么特别的菜,还是寻常家常饭,只比平日多添了一碟卤肉。孙氏坐在长生旁边,赵德兴夫妻坐对面,惠娘和二郎挨着。二郎显然知道今日要谈婚事,吃得比平常快,刚放下碗便被钱氏赶出去看前门,说大人讲话不必什么都听。
二郎临走前小声嘀咕:“我都知道要成亲了,还有什么不能听。”
赵德兴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他才跑。
门帘落下后,赵德兴先开口:“我先说,我不是催着你们年前办。长生年底以前还得在府城做活,这个大家都知道。今日就是把大概时候说清,免得一件件东西都在准备,问到哪日,却谁也没个说法。”
孙氏点头:“该说。”
长生看了惠娘一眼。下午她们已经把真正要说的话说过一遍,此时再面对长辈,反倒没有一路上那么乱。
她先道:“年前不办。”
赵德兴并不意外:“那年后呢?”
长生没有立即答一个月份,而是把下午理出的几件事说清:婚前先把住处定下来;冯家年前既有的活做完,并把年后主要留清溪的工作方式跟冯师傅彻底讲明;清溪这边继续试,但不拿“必须已经有稳定客源”当成无限拖延的条件,只要两边收入、租钱和基本开销有一套能实际维持的办法;惠娘在布庄的固定劳动原则先谈妥,不要求一开始便把以后每月数额锁死;孙氏仍独住,日常支出和照应也由长生自己承担。
赵德兴听到清溪客源这一项时插了一句:“你若年后还得时不时回府城,我没有意见。做手艺又不是扎根种树,非得一辈子站在一个门口。”
钱氏道:“只要别今日说出去三日,明日又变半个月,惠娘连你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长生点头:“所以我要先和冯师傅把哪类活还接、怎么接说清楚。”
孙氏没有替她夸什么,只道:“她若以后又拿‘还没完全稳’当借口,你们不用顺着她。”
长生转头:“娘。”
赵德兴先笑了起来:“这倒好,还没成亲,亲娘先把她底拆了。”
惠娘低头夹菜,嘴角也弯了一下。
说到真正的时间,桌上安静了片刻。赵德兴先道:“我原先想的是,年后若事情顺,开春便可以看看日子。你们若觉得太赶,再往后一些也行。但总不好重新定亲以后又拖一年。”
钱氏道:“正月里事情多,也不必赶那个时候。开春以后天气好些,衣物、屋子都方便收拾。”
孙氏看向长生:“你呢?”
长生没有再说等清溪客源稳定,也没有说等严家的屋子定下。她想了一会儿,道:“就先按开春以后准备。具体哪日,等住处和冯家那边再落下一步,再一起挑。”
惠娘抬眼看她。
赵德兴确认了一遍:“不是今日定日子,只是先按来年春里办来准备?”
“嗯。”
钱氏问女儿:“你呢?”
惠娘没有故意等长生,也没有因为父母都在便含糊:“我愿意。”
这一句和重新递帖那次的“愿意”听起来很像,落到长生耳朵里却完全不同。那一次是在问这门新婚事要不要重新成立;这一次,则是在问她是否愿意把“将来”真正压进一段看得见的时日里。
来年春里。
不再只是某个一切都准备好的以后。
赵德兴听完便道:“那就这么定大概。日子不急着现在挑。屋子继续看,年前该做的东西继续做,别因为有了这个话就乱赶。”
孙氏也说:“该做完的照旧做完。”
事情说下来,比长生想象得平常得多。没有谁当场翻黄历,没有谁立刻算聘礼还差几样,更没有因为说了“来年春里”便突然把所有未解决的事都变成已经解决。严家的院子还是潮,第二处屋子甚至还没找到;清溪作坊这一旬仍没有真正的新单;她在府城也还有年前的正活。
可饭后赵德兴去前头关最后一扇门板时,钱氏已经顺口提起冬里该再添两床被褥。孙氏说自己那里还有一床新棉絮,可以先看看够不够。惠娘却立刻道:“该谁出的按原来算,别又因为两家熟便混了。”
钱氏听得头疼:“还没过门就天天算账。”
“就是没过门才先说。”
长生站在旁边,忽然道:“算清楚好。”
钱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两个以后最好别半夜为了三文钱翻账本。”
惠娘道:“那得看她差我几文。”
长生接道:“你先把账拿出来。”
屋里笑起来,连赵德兴在前铺都问了一声笑什么。
临走时,孙氏先回去了。长生送惠娘从后院往前门走,两个人没有特意避人,也没找地方亲近。到那只新箱旁边时,惠娘却停下来,掀开箱盖,从信格里抽出一封最上面的信。
长生一眼认出是自己的字。
“你真放这里了。”
“嗯。”
“二郎问的时候你还不让他看。”
“我的信为什么给他看?”
长生看着那叠信:“以后这箱子真抬过去,他也够不着了。”
惠娘转头看她:“抬去哪里还没定。”
“我知道。”
“严家也没定。”
“知道。”
“清溪活也没稳。”
“知道。”
惠娘盯了她片刻:“那还成亲?”
长生也看着她。她知道惠娘是故意问的,却没有笑着糊弄过去。
“成。”
惠娘的神情轻轻动了一下。
长生继续道:“住处得先找到,年前的事也得做完,该算的钱还是要算。可不用等我证明以后永远不会出问题。”
“这话你记住。”
“你也记住。”
“我记什么?”
“以后真后悔了,别说全是我骗你上船。”
惠娘立刻皱眉:“你还想给自己留这个退路?”
长生被她看得没忍住笑,手才伸过去,就被惠娘拍开。
“今日不许。”
她说完自己先往前走。
长生跟在后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昨日也没有?”
“你再问,明日也没有。”
长生终于闭嘴。
前门打开时,外头夜气已经很凉。她站在檐下,看惠娘回身去插后院的门,忽然觉得下午在河边那场话并没有让自己的担心全消失。清溪有没有足够的活,她还是会算;房子漏不漏,她还是会看;成亲以后若钱紧,她照样会怕。
只是这些担心终于不再合在一起,变成一句永远没有尽头的“再等等”。
她们现在有了一个大概的时候。
来年春里。
至于在那之前,还有多少事情要一件一件落下来,她们可以接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