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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箱子先回来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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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长生先去了那户柜门关不严的人家。
活比她昨日看时还简单些。门扇本身没有裂,只是上头那只合页松了,木眼磨得太大,原来的木钉已经吃不住力。她把门卸下来,将旧孔修净,另削两枚硬木钉重新固定,又在门框内侧薄薄垫了一片木,把下沉的一角托回来。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门重新挂上去以后开合顺了许多,主人来回试了三遍,当场把昨日说好的钱给了。
长生没有因为活小就少记。回到作坊,她把这一笔接在蒋记货架下面,料钱、工时和来回路程都只占很少,真正留下来的钱反倒比蒋家那桩看起来更干净。她盯着账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正是自己先前没有算透的一件事——在府城时,大活、小活都跟着冯家的铺面和人手走,她很少需要单独考虑一个时辰的修补值不值得接;可若以后人在清溪,小门、桌腿、柜子、床板这样的零碎活只要离得近,不耽误整日,未必比隔着一条水路去争一桩稍大的活差。
只是两笔钱仍然说明不了什么。
她把账纸折起来,没有在门外那块空木牌上写字。
午后那张饭桌的主人又来了一趟,显然还是舍不得换整根桌腿,问能不能只拿铁箍缠住。长生说能,但只能撑一阵,若裂口继续往上走,迟早还得换。他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最后仍说先算了。长生也没追着劝。人走以后,她把桌腿那一项从待做的纸上划掉,旁边只留一句“若再来,重看裂处”,便开始收拾回府城要带的工具。
她这次在清溪只停了几日。蒋家的货架做完,柜门也修了,作坊里暂时没有已经定下来的活;冯家那边还有年前的一批门窗不能一直缺人。孙氏听说她下午上船,只问:“严家的屋子呢?”
“先不定。”
“惠娘也这么说?”
“她也说再看。”
孙氏点点头:“那就再看。房子又不会只剩这一处。”
长生把几张账纸塞进布套,忽然问:“娘,你觉得春前能定得下来吗?”
孙氏正在替她把带回府城的干菜扎紧,手停了一下:“什么定下来?”
长生没立即说。
孙氏抬眼看她,很快便懂了:“住处,还是婚事?”
“都算。”
“你自己呢?”
长生坐在小凳上,沉默片刻:“我原先总觉得,要先知道清溪的活到底够不够,住处也得找好,惠娘那边布庄以后怎么做也得算清,再谈什么时候成亲才稳。”
“现在不这么想了?”
“还是这么想。”长生皱了皱眉,“只是越算越觉得,没有哪一样真能算到完全稳。”
孙氏把干菜放进包袱:“那当然。你爹活着的时候开铺,也不是先知道往后二十年有多少客才敢赁门面。你赵叔第一次租布庄,也没谁保证第二个月就能挣钱。”
长生听着,没有反驳。
孙氏又道:“可不知道以后,不等于今日什么都不看。你现在该看的,不就是最坏的时候能不能过下去?活少了怎么办,租钱交不交得出,你若还得回府城,惠娘怎么办。能说清这些,比算一个一定不会出岔子的以后有用。”
长生看了母亲一阵:“你如今说得倒轻松。”
孙氏知道她在说什么,脸色淡下来一点:“你爹在的时候,我们最不该做的就是总觉得再拖拖,等一个更好开口的时候。后来才知道,有些事越拖越难。你别因为怕跟他一样,就又走到另一头,非得什么都算得没有一点风险才肯往前。”
这话长生听得有些不舒服,却没有顶回去。
她确实怕。
怕自己一旦真从冯家退出来,清溪的活却接不上;怕为了成亲先赁下一处住处,半年以后才发现两份租钱都成了累赘;也怕惠娘真嫁过来以后,某一日才发现她们先前算过的东西仍然不够。
可她也知道,若照这个念头一直往下推,春后还可以说再看一季,夏后又能说等过梅雨,等清溪有五个客、十个客,等赵家布庄彻底不用惠娘,等自己手里的钱再多一点。每一件事都能找出继续往后的理由。
长生低声道:“我知道了。”
孙氏看她一眼:“你每回说知道,我都不知道你是真知道还是先拿来堵人的。”
长生没忍住笑了一声:“冯师傅也这么说。”
“那就是你自己的毛病。”
船开前,惠娘没有来码头。
她白日要守铺,长生也没叫她来。只是二郎跑了一趟,替姐姐带来一张折好的纸。长生打开,正是昨日记严家小院的那份,下面多了几行:西北角返潮要看过一场大雨以后再判断;巷尾挑水究竟多远,等下次去再实际走一遍;若严家愿意修外沟,可再谈租。
纸背后另写了一句:“看下一处时别只算便宜。”
长生看完折回去,问二郎:“她还有话?”
二郎想了想:“叫你把箱子做完。”
“就这个?”
“还有一句。”二郎咧嘴,“说你若又拖到明年,她自己去府城搬。”
长生把纸塞回怀里:“你回去告诉她,快了。”
“到底多快?”
“你怎么比她还急?”
二郎理直气壮:“我想看啊。她天天跟我说那个格放账本、那个格放信,我都快会画了。”
长生没再跟他废话,上船以后才低头笑了一阵。
回府城的第二日,她便把嫁妆箱重新搬到木案上。
箱身其实已经差不多了。浅屉前些日子合好,剩下的主要是细磨、上蜡和几件铜活。铜搭扣比原先约的晚到了数日,冯师傅托熟识的五金铺一起带回来,样式很素,没有花枝鸟兽,只在边缘压了一圈窄线。长生拿在手里试了两遍,觉得比那些雕得太繁的更合适。惠娘以后真每日用,搭扣开合顺手比好看重要。
她没有一口气做完。
白日仍先做冯家的正活,等其他人陆续收工,才把自己的箱子搬出来。箱面最后一遍细磨尤其慢,樟木顺逆纹不一,有两处若磨得急便容易起毛。冯师娘晚饭后经过,见她还在灯下摸箱盖,问:“你这只箱子做得比给客人的还仔细。”
长生道:“客人的做坏了要赔钱,这个做坏了以后天天有人念我。”
冯师娘笑:“还没过门就怕了?”
“不是怕。”
“那是什么?”
长生想了想:“她会真用。”
冯师娘本来只是随口问,听见这句反而认真看了一眼箱子。她拉开浅屉,见里面几个格子大小不一,又看了看那处特意加深的信格:“这都是她自己要的?”
“嗯。最早的图我画得更规整,她说不好用。”
“那你改了几回?”
“记不得。”
“难怪。”冯师娘把屉推回去,“做给人看的箱子讲究齐整,做给一个人天天用的,反倒得肯改。”
长生没有接这句话,只低头继续磨边。
三日后,箱子上了第一遍蜡。
樟木颜色慢慢沉下来,原先干涩的木面有了一层温润的光。长生等蜡吃进去,又隔日重新擦过,最后才装铜件。搭扣合上的声音不重,浅屉推拉也顺。她把箱盖抬起试了几次,确认惠娘一只手也能扶住,不会猛地压下来;箱脚下面又重新磨平,放在木案上不晃。
冯师傅下工前过来看了一眼,只说:“这回能交了。”
长生手掌按着箱盖:“嗯。”
“什么时候送?”
她原本想等自己下一次回清溪时一并带回去,可算了算冯家这阵子的活,至少还得十来日才能抽出完整两日。箱子放在这里当然不会坏,可惠娘那句“若拖到明年自己来搬”莫名总在脑子里。更要紧的是,这是赵家已经付过材料钱的东西,既然做好,没必要为了等自己回去一直占着冯家的地方。
“找船先送。”长生说。
冯师傅点头:“大件别跟散货乱压。让他们靠舱壁立,外头包厚一点。”
于是第二日,长生用旧棉布和草席把箱子裹了两层,四角另塞软草,又在搭扣处垫了布。船行是她这几年常托信和小料的那家,认得她,也认得赵家布庄。长生付了货钱,特意说到清溪以后不要直接丢在码头,要送到赵家门口,由人验过外头有没有碰伤再走。
船家笑道:“一只箱子看得比你自己还金贵。”
长生道:“撞坏了我还得重做。”
“新婚用的?”
长生停了一下,还是答:“嗯。”
她以前在府城说“家里定亲”时已经没有那么别扭,如今说到“新婚用的”几个字,仍旧会有一种不大真实的感觉。不是因为不愿认,而是那些事情从前总在以后,如今却已经有一只做好的箱子真的顺水往清溪去了。
箱子比她先回家。
到赵家的那日下午,布庄里正好没有客人。二郎远远见船行的人抬着一个大包过来,先喊了起来。钱氏从后屋出来,见草席外头还绑着两道麻绳,第一句便是:“怎么不等长生回来自己送?”
船行的人道:“杜师傅说已经做好,先送,不占那边地方。”
惠娘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的笔停了。
箱子被抬进后院,拆掉草席时,樟木香先散出来。二郎蹲在旁边比谁都急,伸手便想开搭扣,被惠娘一巴掌拍掉:“我的箱子,你急什么?”
“我看看都不行?”
“我先看。”
钱氏在一旁笑她:“还没抬进嫁妆里,倒先护上了。”
惠娘没理母亲,蹲下来打开箱盖。
外头看起来并不花哨,木面平整,铜件也只是最简单的样式。可她一拉开浅屉,就知道里面每一处都按自己说过的话做了。针线格没有太深,账册位刚好能平放常用的薄册;最里头那格比原图多留了一截,放折过的信不会压弯。她伸手摸到底,又把屉推回去,开合很顺。
二郎在旁边问:“哪个是放信的?”
惠娘立刻把箱盖往下一压:“与你无关。”
“我都知道有这个格了。”
“知道也与你无关。”
钱氏见姐弟两个又开始斗嘴,索性把二郎赶去前铺。等院里只剩母女,才摸了摸箱角:“手艺是比他爹年轻时候细。”
惠娘道:“他现在靠这个吃饭,当然得细。”
钱氏看女儿一眼:“你就只看手艺?”
惠娘没答,把箱盖重新抬起来。她心里其实高兴,而且不是因为箱子值多少钱。赵家出的木料、铜件和船钱,账都算得明白;长生送的是工。真正让她高兴的是,自己当初随口说“这格太浅”“箱脚要高些”“盖子太沉不好开”的那些话,对方全记下来了。
只是高兴归高兴,箱子要放在哪里却成了眼下的问题。
赵家后屋原本就堆着布和家里的旧箱笼,嫁妆也已经一点点添起来。钱氏看了一圈,最后叫二郎和伙计把靠东墙那只不常开的旧柜挪了半尺,才给新箱空出位置。箱子推进去以后,刚好贴着墙,却只能暂放,真到出嫁时还是得抬走。
赵德兴回来看到,也围着转了一圈,先夸榫口,又蹲下看箱脚,最后忽然道:“东西都开始往家里送了,日子也总不能一直不提。”
惠娘站在旁边,神色微微一动。
钱氏立刻道:“你又要急什么?”
“我不是今日就定。”赵德兴道,“可已经重新定亲这么久,住处也开始看了,箱子也做好了。总得知道大概是年前、年后,还是还要拖到夏天。”
惠娘没有替长生答,只说:“她年前还要把冯师傅那边的活做完。”
“我知道。所以我才问年后。”赵德兴皱眉,“若真打算开春以后办,该看的屋、该准备的东西年前就得慢慢看起来。难道到了要成亲那个月才找房?”
钱氏这回没反驳,只道:“大概时候可以谈,具体日子先不用急。”
惠娘看着已经做好的箱子,过了一会儿才说:“等长生下次回来,我们四个人一起说。”
赵德兴点头:“本来就该这样。”
那晚惠娘把新箱又打开了一次。
她没有急着往里面塞衣裳,只拿来那一叠这两年真正属于她和长生的信。不是退亲以前的旧约,不是两家父母写下来的红纸,也不是小时候那些说不清算什么的东西,而是她们重新开始通信以后,一封一封自己写过、自己回过的信。
信格刚好放得下。
惠娘把最上面一封压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长生人在府城,婚房还没定,婚期也没定,甚至年后究竟能不能主要留在清溪,都还要看这个冬天的活。
可这只箱子已经做好了。
有些事可以继续算,有些风险也确实算不尽。她并不想因为箱子做好便立刻出嫁,却也不愿以后每一次谈到婚期,都再听一句“等所有事情都稳了再说”。
等长生回来,她要问的已经不只是“什么时候才算稳”。
她更想知道——到底稳到什么程度,她们就可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