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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先看一眼 长生进赵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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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进赵家布庄时,惠娘正在替一个妇人量布。
她换过衣裳,头脸也洗得干净,只有指甲缝和虎口里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黑。秋日午后的光从门口斜进来,柜台边摊着半匹深青棉布,惠娘低着头压住尺子,报完数才抬眼。她先看长生的脸,又往她肩上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昨日那身木灰确实没跟过来,嘴角很轻地动了动。长生想起她昨日那句“今日不行”,忽然便明白这一眼是什么意思,站在门口没动,反倒先觉得耳后有些热。
钱氏坐在另一头理布头,见她来了便道:“活做完了?”
“做完了。”
“钱也收了?”
“收了。”
赵德兴正蹲在柜台后翻一本旧账,听见这句才抬头:“没给人家白搭半日工吧?”
长生笑了一下:“多坏了一根柱子,另加了钱。”
赵德兴点点头,像这才觉得她那桩小生意算是真做完了:“那还差不多。头一回自己接活,最怕人家说一句以后还找你,你就什么都肯搭进去。熟客是做出来的,不是赔出来的。”他说完又低头找账,显然并不知道长生这几日已经听过好几回相近的话。惠娘把那妇人要的布裁好,收了钱,等人出了门才把尺子一卷,问长生:“你账也记了?”
“记了。”
“赚多少?”
“扣掉船钱和府城少做的两日工,不算特别多。”
惠娘并没露出失望,只道:“那你还笑。”
“第一单总算收回来了,不能笑?”
“可以。”她把布尺搁回柜台,终于也笑了一下,“省得你昨日站在作坊里,脸上写着还要再算十遍。”
长生正要说自己没有,钱氏已经从旁边插话:“你们两个先别算账了。惠娘不是叫你过来看地方么?”
长生一怔,看向惠娘:“什么地方?”
惠娘显然故意没有提前告诉她,眼里那点笑还没散:“住的地方。”
长生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钱氏看得直笑:“又不是今日就叫你交租。镇东严家后头那处小院,原先租给一对做豆腐的夫妻,他们家老人病了,年后准备回乡。严家媳妇前两日来买布,说屋子到时候要重新找人。离我们这里不远,离你镇南那间作坊也不算远。我想着你们反正迟早要找住处,惠娘便说先叫你看看。”
长生下意识道:“租多少?”
“所以才叫你自己去问。”钱氏没好气地看她,“我若连价都替你谈妥了,还叫你来看什么?”
惠娘靠在柜台边,慢悠悠补了一句:“我昨日叫你来,就是为这个。”
长生看她:“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钱氏就在旁边,赵德兴也离得不远,那句真正想到过的话当然不能说。长生低头摸了一下鼻梁:“没什么。”
惠娘看她这副样子,反而立刻猜到了大半,脸上也热起来,却没有替她解围,只把账本往柜台下一收:“二郎呢?”
“去码头送货了。”赵德兴道,“你们若要去,让他回来再一道走。”
长生道:“不用急。又不是今日非看不可。”
钱氏却摆手:“白日还有光,先看一眼最好。你们两个如今已经定了亲,街上也不是没人知道,不过到底还没成婚。等二郎回来叫他跟着,省得旁人嘴碎。看完若真觉得合适,再让我们一起去问严家;若不合适,就当散一趟步。”
这安排没有什么可挑的。长生应下来,在柜台边等了一阵。期间又有两个客人进门,惠娘忙自己的,她便顺手替赵德兴把门边一只松了脚的矮凳翻过来瞧。赵德兴一看她摸榫头便道:“你别见什么都想修,我可不给钱。”长生道:“那我放回去。”他立刻又道:“都翻过来了你不顺手钉一下?”惠娘在旁边听得笑,钱氏直接骂丈夫脸皮越来越厚。等二郎回来时,长生已经从工具袋里找出一截木楔,把那只用了多年的矮凳重新敲稳。
二郎听说要去看未来住处,眼睛一下亮了:“婚房?”
“只是空屋。”惠娘先堵他,“你出去若敢这样喊,我就叫你一个人回来。”
二郎立刻改口:“空屋,空屋。”
长生看着他:“还不一定租。”
“我知道。”二郎嘴上答得很快,神情却明显已经把这趟差事当成了大事。他跟着两人出门,一路还问严家院里有没有井、厨房多大、能不能放得下姐姐那些箱子。惠娘起初还回两句,后来被问烦了,索性让他自己到了再看。
严家的小院在镇东偏南一条不算宽的巷里。离赵家布庄走路不过一刻多钟,从那里往西南去长生新赁的作坊,也用不了太久。位置比长生原先想的好,既没贴着最热闹的街市,也不至于到了晚间便黑得没有人烟。巷口有卖油和杂粮的小铺,往外再走一段便是河道,只是这里地势比长生作坊那边略高些,看墙脚也不像常年受水。
严家媳妇已经得了钱氏的话,在门口等他们。她四十上下,和赵家做了多年买卖,见长生来先从头到脚看了一眼,笑道:“赵家这回是真要嫁女儿了?”
惠娘还没说话,二郎已经被姐姐瞪得老老实实闭上嘴。长生只道:“先看看地方。”
“看吧。里头那两口子还住着,有些东西不好乱翻。我也是先让你们看看屋子,真要租,等他们过年前后腾空了再细看一回。”
院门不宽,一辆板车勉强能进,人走倒很宽松。进去先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小天井,地面铺的青砖已经旧了,中间有一口水缸和几只豆腐桶。正面两间屋,一间略大,另一间窄些;右侧接着一间小灶房,左边墙下搭了半截棚,现下堆着柴。院子没有井,用水要到巷尾公井挑。茅房在后墙外另隔了一个小角门,不与正屋直接相连。
长生进门以后便没再怎么说话。
她先看屋顶。瓦面近两年补过,至少眼下没见明显漏痕;又蹲下来摸正屋靠墙的砖脚。东面还算干,西北角却有一小片返潮,墙皮已经起了白碱。严家媳妇见她摸,主动道:“那边春天潮些,去年雨大时湿得更明显。屋里住人倒没问题,就是柜子不能贴着那面墙放。”
长生点头:“墙外是什么?”
“隔壁家的后檐,水有时从那边漫过来。你若真租,我叫人把外头沟再通一遍。”
她没有因为这句话就当作问题已经解决,又去看窗。大屋朝南,有两扇木窗,采光不错;小屋只有一扇侧窗,白日也偏暗。灶房不大,灶台却是现成的,只是烟道走得不好,梁上已经熏得发黑。长生抬头看了一阵,问若租下来能不能自己改烟口。严家媳妇说只要不伤房梁,怎么改都行。
惠娘一直跟在旁边,听她们说完才问:“租钱呢?”
严家媳妇报了一个数,又说半年一付。
长生心里立刻开始算。
数目不至于租不起,却也绝不是可以随手添上的小钱。镇南作坊已经有一笔租,再加这一处,哪怕成婚以后两个人的吃穿仍算得节省,一年固定要出去的钱也比如今多了不少。更何况她在清溪的客源还没真正站住,府城那边什么时候彻底收尾也没有最后定死。她问:“若从年后起租,最短多久?”
“半年。”严家媳妇道,“我们也怕人住两个月便走,空下来又得重新找。”
长生又问押不押钱、若屋瓦漏了算谁的、改灶口以后离租时要不要恢复。问得一项比一项细,二郎起初还兴奋,听到后来已经有些不耐烦,自己跑去看后头的小角门。惠娘却一直没催,只偶尔在长生问完以后补一句,比如大件嫁妆能不能从院门抬进来,正屋门框多宽,若冬日晒被褥院里哪一边能见最长的太阳。
严家媳妇听到后来笑起来:“你们这不是来看一眼,是快把我家房子量一遍了。”
惠娘道:“真要住,可不是看墙白不白就行。”
长生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明明再普通不过,她心里却忽然有一处被轻轻碰了一下。刚才看屋顶、看墙脚、算租钱时,她想的全是漏不漏、贵不贵、离作坊远不远;直到惠娘问嫁妆箱能不能从门里抬进来,她才真正意识到,若这地方最后合适,来年某一天,那只还在府城收尾的樟木箱可能真的会被抬进这道门。惠娘的衣裳、账本、针线会放进屋里,她下工回来,院门后站着的也不会再只有一堆工具和木头。
这种想象来得太具体,反而让她一时没有继续问下去。
惠娘像察觉到她在看自己,转头道:“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日特别爱说没什么。”
长生没有接,只伸手量了量正屋门框。二郎正从后头回来,见她比划,立刻问:“姐姐那个大箱子进得来吧?”
“进得来。”
“那床呢?以后床摆哪边?”
惠娘脸一下热了:“关你什么事?”
二郎莫名其妙:“住屋里当然要摆床,不然睡哪里?”
严家媳妇在旁边忍笑。长生也被问得顿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往大屋里看。现在那对做豆腐的夫妻的床就靠着东墙,床帐卷着,旁边放一只旧柜。若换成她们,床的位置大概也差不多,因为西北角潮,不能贴柜,更不能把睡的地方压过去。她只是想到这里,便立刻觉得自己想得太远,转身去看院里的排水沟。
惠娘却没有真骂弟弟,只在后头低声说了一句:“你再胡说就先回铺子。”
三个人把屋子看完,没有当场答应。严家媳妇也不催,只说若真有意思,等年前那家人确定搬日子,再来细谈。出了巷子,二郎第一句便问:“我觉得挺好,你们觉得呢?”
长生道:“有问题。”
“哪里?”
“西北角返潮,灶房烟道要改,水要从巷尾挑。半年一付也不是小数。”
二郎道:“可离咱家近啊。”
“近不能把前面那些都抵掉。”
惠娘看了她一眼:“还有呢?”
长生想了想:“地方够住。离作坊和布庄都不远,院门能进箱子,正屋采光也够。若墙外水沟真能处理,潮的问题未必不能解决。”
“那就是一半觉得好,一半觉得不好。”
“差不多。”
惠娘点头:“我也是。”
二郎显然无法理解两个准备成亲的人为什么看完一间大致合用的屋子还能如此平静,忍不住道:“你们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惠娘道:“能住得下,还不能为了住进去把别的日子都压坏。”
长生听见这句,没有说话。
二郎似懂非懂。走到布庄附近时,他先跑进去帮赵德兴搬刚送来的布。钱氏一见女儿回来便问地方如何,惠娘把几处好坏说了一遍,长生补了租钱和修缮的问题。钱氏听完也没有催,只说:“那就先放着。等真腾出来再看。成婚是过日子,不是赶集抢便宜,今日看见明日就非买不可。”
赵德兴在旁边道:“不过住处也不能一直拖到临出嫁才找。”
长生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行。”赵德兴把一捆布往柜台下塞,“你那作坊先做你的,住的地方另外慢慢找。别最后为了省一份租,把新媳妇塞到木屑堆里去。”
惠娘立刻道:“爹。”
赵德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本来就是。”
钱氏拿布头扔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
长生低头笑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因为一句“新媳妇”便立刻不自在地躲开。她甚至很清楚地想,赵德兴说得没错。她的新作坊后头虽然勉强能睡人,可那里是做活的地方,白日进出客人,夜里堆木料,潮气、灰尘和刨花都在。若真让惠娘嫁过来以后长期住在那里,无非是把“自己方便做活”放在了“她们怎么生活”前面。
这念头刚落下,她便看见惠娘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一碰,惠娘先移开了。
布庄下午还有事,长生原本准备回作坊再去看那扇柜门,却被惠娘叫住:“你先等等。”
钱氏正把新到的一匹布抱去后屋,赵德兴带二郎去门口卸货。惠娘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叠过的纸,递给长生。长生打开,发现不是账,而是她把刚才那处房子的优缺点记了下来:离布庄多远、离作坊多远、半年租钱、挑水、返潮、灶房、院门宽窄。后头还空着几行。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方才回来同我娘说话时。”
长生看了一遍:“你不是说先看?”
“是先看,所以才要记。不然过十天又去看另一处,谁还记得这间到底哪里不好。”
长生笑了一下,把纸折好:“放我这里?”
“你那边也要记,我这里也记一份。”
“那你给我做什么?”
惠娘没有马上答。她站在柜台里侧,和长生隔着不到半步。外头赵德兴和二郎搬布的声音时不时传进来,后屋也能听见钱氏开箱的响动。这里显然不是什么能久留的私密地方,可惠娘仍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昨日不是问,洗了就行不行么?”
长生愣住。
她反应过来以后,第一件事竟是往门口看了一眼。
惠娘立刻道:“你看什么?”
“你爹就在外面。”
“所以我又没说在这里。”
长生望着她。惠娘脸上已经有些红,却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把那张房屋记录从她指间抽回来,重新折好:“我只是告诉你,昨日不行,是昨日不行。”
长生喉间轻轻动了一下:“那今日呢?”
惠娘看了她一会儿,故意道:“你先去看柜门。”
“惠娘。”
“做你的活去。”
长生被堵得没办法,只得转身。走到门口时却听见身后又叫了一声,她回头,惠娘仍站在柜台边,只道:“晚些别直接回府城。”
长生这回没再问为什么。
那户柜门的毛病并不大。木料用了几年略有变形,上边合页也松,只要重新垫平、换两枚木钉便能用,不值得整扇重做。长生当场把做法和价说了,妇人觉得合适,约她第二日来修。松榫饭桌那户却比想象中麻烦,桌腿不只是榫松,其中一根已经裂到中段,若只塞木楔撑不了多久。主人嫌换腿贵,说先不做。长生没有劝,只把价留在那里。等她从那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她没有直接回孙氏屋里。
赵家布庄已经上门板,只留侧门。长生从巷口过去时,惠娘正站在门边等。她身上多加了一件浅色夹衣,头发已经重新梳过,显然也收拾完了。见长生过来,她没有说“怎么这么晚”,只问:“饭吃了吗?”
“还没有。”
“我也没有。”
长生看她:“所以?”
“陪我去买一碗馄饨。”
两个人没有往偏僻处走,只沿着已经开始收摊的街往前。秋夜凉,热食摊边反而比白日热闹些。她们在路边坐下,各吃了一碗馄饨。惠娘问柜门怎样,长生把两户情况说了;长生又问她那张房屋记录准备放哪里,惠娘说和自己这些日子记布庄工作的纸放在一处。她们谈的都是实事,可谁都知道,真正让长生从下午惦记到现在的并不是房租,也不是柜门。
吃完往回走时,惠娘没有直接往赵家正门去,而是绕进布庄后侧那条较安静的小巷。
还是先前那一带,却不是同一个位置。这里靠着赵家后墙,一边堆着几只白日装布的空竹筐,另一边是邻铺封死的后窗。夜里没有人从这里进出,街上的灯光只能斜进一点。长生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心跳已经比方才快,却仍没有伸手。
惠娘走到墙边才停下,转身看她。
“今日可以。”
她说得不响,却很清楚。
长生没有马上亲上去。她先走近半步,低头看惠娘。昨日木灰沾满一身时,她站得这样近,只觉得自己不该碰;今日换了干净衣裳,反倒更能闻见惠娘发间淡淡的皂角味。惠娘抬头等了片刻,见她还不动,眼里便多了一点不耐:“你不是很想?”
“想。”
“那你站着做什么?”
长生这才笑了一下,手掌落到她腰侧。
有过一次以后,动作并没有突然变得熟练,却少了最初那种每碰一寸都怕弄错的僵硬。她先扶稳惠娘,低头吻下去。惠娘没有踮得像上回那么急,只抬起脸迎住她,手也很自然地落到她胸前衣襟上。长生的嘴唇比夜风暖,起初只是贴住,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加深。两个人今天都没有旁人在近处催,也没有立刻传来的脚步声,于是那个吻比之前从容得多。
惠娘先抓紧了一点她胸前的布。
长生感觉到后,手臂不由自主收紧,把两个人之间剩下的那一点距离压短。惠娘腰比她手掌想象得还窄,隔着夹衣也能感觉到柔软的弧度。她想起白日里二郎问床摆在哪里,又想起那间空屋朝南的窗、能抬进嫁妆箱的院门,心里忽然浮起一种比亲吻本身更让人发热的念头:不是在巷子里见一面,也不是在各自的家门前停下,而是有一日她做完活推门进去,惠娘本来就在那里。
这种念头让她的呼吸乱了一点。
惠娘很快察觉到了。她没有推开,只在两次换气之间低声问:“你又想什么?”
长生额头几乎碰着她:“那间屋。”
惠娘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现在?”
“嗯。”
“你亲着我,想的是屋子?”
长生忍不住笑:“想你住进去。”
惠娘耳朵一下红透,抬手在她肩上掐了一下:“你少说。”
“是你问的。”
“那也不是叫你什么都说。”
长生被掐得并不疼,却没有立刻继续亲,只看着她。惠娘脸上的红还没退,眼神却没有避开。片刻后,她自己伸手勾住长生衣襟,把人重新拉低了一点。
第二次是她先亲上来的。
这一下比刚才短,却更直接。长生几乎立刻便接住,手还在惠娘腰上,没有往别处乱动。她能感觉到惠娘贴近时胸前柔软的触感,也正因为感觉得到,反而更清楚自己该停在哪里。亲了一阵,惠娘先向后退半步,长生顺势松开手,没有追。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巷外有人挑担经过,扁担两头的竹篮轻轻碰响。等声音远了,惠娘才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襟,低声道:“以后不能每次看个屋子都这样。”
长生靠着墙,呼吸还没完全平:“为什么?”
“那得看多少屋?”
“多看几间也没坏处。”
惠娘一下抬眼,发现她是在故意逗自己,伸手便又推了她一下。长生这回笑出了声,却仍压得很低。
走回赵家侧门前时,两个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惠娘先进去,临关门前又回头:“那间屋先别定。”
“知道。”
“明日把另一户柜门做完,你自己的账也继续记。”
“知道。”
“还有——”她停了一下,“以后看住处的时候,不许只看离作坊近不近。”
长生看着她:“还要看离你近不近?”
惠娘瞪她一眼:“我人都要住进去,你说呢?”
门在她面前合上。
长生站在巷里愣了片刻,才慢慢往镇南走。
那间屋她并没有因此觉得更合适。西北角还是潮,水还是要挑,半年租钱也还是一笔真金白银。明日以后,她们还会再看别的地方,甚至最后可能根本不租严家的院子。
可她走到自己那间黑着灯的小作坊门口时,第一次很清楚地觉得,所谓“婚后住处”已经不再只是账纸上一个待解决的事。
它会有门,有窗,有一张真正要摆下去的床,有惠娘的箱子,也有她每天做完活以后要走回去的路。
至于那条路最后通向哪一扇门,她们还可以慢慢选。
第三十四章箱子先回来
第二日一早,长生先去了那户柜门关不严的人家。
活比她昨日看时还简单些。门扇本身没有裂,只是上头那只合页松了,木眼磨得太大,原来的木钉已经吃不住力。她把门卸下来,将旧孔修净,另削两枚硬木钉重新固定,又在门框内侧薄薄垫了一片木,把下沉的一角托回来。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门重新挂上去以后开合顺了许多,主人来回试了三遍,当场把昨日说好的钱给了。
长生没有因为活小就少记。回到作坊,她把这一笔接在蒋记货架下面,料钱、工时和来回路程都只占很少,真正留下来的钱反倒比蒋家那桩看起来更干净。她盯着账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正是自己先前没有算透的一件事——在府城时,大活、小活都跟着冯家的铺面和人手走,她很少需要单独考虑一个时辰的修补值不值得接;可若以后人在清溪,小门、桌腿、柜子、床板这样的零碎活只要离得近,不耽误整日,未必比隔着一条水路去争一桩稍大的活差。
只是两笔钱仍然说明不了什么。
她把账纸折起来,没有在门外那块空木牌上写字。
午后那张饭桌的主人又来了一趟,显然还是舍不得换整根桌腿,问能不能只拿铁箍缠住。长生说能,但只能撑一阵,若裂口继续往上走,迟早还得换。他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最后仍说先算了。长生也没追着劝。人走以后,她把桌腿那一项从待做的纸上划掉,旁边只留一句“若再来,重看裂处”,便开始收拾回府城要带的工具。
她这次在清溪只停了几日。蒋家的货架做完,柜门也修了,作坊里暂时没有已经定下来的活;冯家那边还有年前的一批门窗不能一直缺人。孙氏听说她下午上船,只问:“严家的屋子呢?”
“先不定。”
“惠娘也这么说?”
“她也说再看。”
孙氏点点头:“那就再看。房子又不会只剩这一处。”
长生把几张账纸塞进布套,忽然问:“娘,你觉得春前能定得下来吗?”
孙氏正在替她把带回府城的干菜扎紧,手停了一下:“什么定下来?”
长生没立即说。
孙氏抬眼看她,很快便懂了:“住处,还是婚事?”
“都算。”
“你自己呢?”
长生坐在小凳上,沉默片刻:“我原先总觉得,要先知道清溪的活到底够不够,住处也得找好,惠娘那边布庄以后怎么做也得算清,再谈什么时候成亲才稳。”
“现在不这么想了?”
“还是这么想。”长生皱了皱眉,“只是越算越觉得,没有哪一样真能算到完全稳。”
孙氏把干菜放进包袱:“那当然。你爹活着的时候开铺,也不是先知道往后二十年有多少客才敢赁门面。你赵叔第一次租布庄,也没谁保证第二个月就能挣钱。”
长生听着,没有反驳。
孙氏又道:“可不知道以后,不等于今日什么都不看。你现在该看的,不就是最坏的时候能不能过下去?活少了怎么办,租钱交不交得出,你若还得回府城,惠娘怎么办。能说清这些,比算一个一定不会出岔子的以后有用。”
长生看了母亲一阵:“你如今说得倒轻松。”
孙氏知道她在说什么,脸色淡下来一点:“你爹在的时候,我们最不该做的就是总觉得再拖拖,等一个更好开口的时候。后来才知道,有些事越拖越难。你别因为怕跟他一样,就又走到另一头,非得什么都算得没有一点风险才肯往前。”
这话长生听得有些不舒服,却没有顶回去。
她确实怕。
怕自己一旦真从冯家退出来,清溪的活却接不上;怕为了成亲先赁下一处住处,半年以后才发现两份租钱都成了累赘;也怕惠娘真嫁过来以后,某一日才发现她们先前算过的东西仍然不够。
可她也知道,若照这个念头一直往下推,春后还可以说再看一季,夏后又能说等过梅雨,等清溪有五个客、十个客,等赵家布庄彻底不用惠娘,等自己手里的钱再多一点。每一件事都能找出继续往后的理由。
长生低声道:“我知道了。”
孙氏看她一眼:“你每回说知道,我都不知道你是真知道还是先拿来堵人的。”
长生没忍住笑了一声:“冯师傅也这么说。”
“那就是你自己的毛病。”
船开前,惠娘没有来码头。
她白日要守铺,长生也没叫她来。只是二郎跑了一趟,替姐姐带来一张折好的纸。长生打开,正是昨日记严家小院的那份,下面多了几行:西北角返潮要看过一场大雨以后再判断;巷尾挑水究竟多远,等下次去再实际走一遍;若严家愿意修外沟,可再谈租。
纸背后另写了一句:“看下一处时别只算便宜。”
长生看完折回去,问二郎:“她还有话?”
二郎想了想:“叫你把箱子做完。”
“就这个?”
“还有一句。”二郎咧嘴,“说你若又拖到明年,她自己去府城搬。”
长生把纸塞回怀里:“你回去告诉她,快了。”
“到底多快?”
“你怎么比她还急?”
二郎理直气壮:“我想看啊。她天天跟我说那个格放账本、那个格放信,我都快会画了。”
长生没再跟他废话,上船以后才低头笑了一阵。
回府城的第二日,她便把嫁妆箱重新搬到木案上。
箱身其实已经差不多了。浅屉前些日子合好,剩下的主要是细磨、上蜡和几件铜活。铜搭扣比原先约的晚到了数日,冯师傅托熟识的五金铺一起带回来,样式很素,没有花枝鸟兽,只在边缘压了一圈窄线。长生拿在手里试了两遍,觉得比那些雕得太繁的更合适。惠娘以后真每日用,搭扣开合顺手比好看重要。
她没有一口气做完。
白日仍先做冯家的正活,等其他人陆续收工,才把自己的箱子搬出来。箱面最后一遍细磨尤其慢,樟木顺逆纹不一,有两处若磨得急便容易起毛。冯师娘晚饭后经过,见她还在灯下摸箱盖,问:“你这只箱子做得比给客人的还仔细。”
长生道:“客人的做坏了要赔钱,这个做坏了以后天天有人念我。”
冯师娘笑:“还没过门就怕了?”
“不是怕。”
“那是什么?”
长生想了想:“她会真用。”
冯师娘本来只是随口问,听见这句反而认真看了一眼箱子。她拉开浅屉,见里面几个格子大小不一,又看了看那处特意加深的信格:“这都是她自己要的?”
“嗯。最早的图我画得更规整,她说不好用。”
“那你改了几回?”
“记不得。”
“难怪。”冯师娘把屉推回去,“做给人看的箱子讲究齐整,做给一个人天天用的,反倒得肯改。”
长生没有接这句话,只低头继续磨边。
三日后,箱子上了第一遍蜡。
樟木颜色慢慢沉下来,原先干涩的木面有了一层温润的光。长生等蜡吃进去,又隔日重新擦过,最后才装铜件。搭扣合上的声音不重,浅屉推拉也顺。她把箱盖抬起试了几次,确认惠娘一只手也能扶住,不会猛地压下来;箱脚下面又重新磨平,放在木案上不晃。
冯师傅下工前过来看了一眼,只说:“这回能交了。”
长生手掌按着箱盖:“嗯。”
“什么时候送?”
她原本想等自己下一次回清溪时一并带回去,可算了算冯家这阵子的活,至少还得十来日才能抽出完整两日。箱子放在这里当然不会坏,可惠娘那句“若拖到明年自己来搬”莫名总在脑子里。更要紧的是,这是赵家已经付过材料钱的东西,既然做好,没必要为了等自己回去一直占着冯家的地方。
“找船先送。”长生说。
冯师傅点头:“大件别跟散货乱压。让他们靠舱壁立,外头包厚一点。”
于是第二日,长生用旧棉布和草席把箱子裹了两层,四角另塞软草,又在搭扣处垫了布。船行是她这几年常托信和小料的那家,认得她,也认得赵家布庄。长生付了货钱,特意说到清溪以后不要直接丢在码头,要送到赵家门口,由人验过外头有没有碰伤再走。
船家笑道:“一只箱子看得比你自己还金贵。”
长生道:“撞坏了我还得重做。”
“新婚用的?”
长生停了一下,还是答:“嗯。”
她以前在府城说“家里定亲”时已经没有那么别扭,如今说到“新婚用的”几个字,仍旧会有一种不大真实的感觉。不是因为不愿认,而是那些事情从前总在以后,如今却已经有一只做好的箱子真的顺水往清溪去了。
箱子比她先回家。
到赵家的那日下午,布庄里正好没有客人。二郎远远见船行的人抬着一个大包过来,先喊了起来。钱氏从后屋出来,见草席外头还绑着两道麻绳,第一句便是:“怎么不等长生回来自己送?”
船行的人道:“杜师傅说已经做好,先送,不占那边地方。”
惠娘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的笔停了。
箱子被抬进后院,拆掉草席时,樟木香先散出来。二郎蹲在旁边比谁都急,伸手便想开搭扣,被惠娘一巴掌拍掉:“我的箱子,你急什么?”
“我看看都不行?”
“我先看。”
钱氏在一旁笑她:“还没抬进嫁妆里,倒先护上了。”
惠娘没理母亲,蹲下来打开箱盖。
外头看起来并不花哨,木面平整,铜件也只是最简单的样式。可她一拉开浅屉,就知道里面每一处都按自己说过的话做了。针线格没有太深,账册位刚好能平放常用的薄册;最里头那格比原图多留了一截,放折过的信不会压弯。她伸手摸到底,又把屉推回去,开合很顺。
二郎在旁边问:“哪个是放信的?”
惠娘立刻把箱盖往下一压:“与你无关。”
“我都知道有这个格了。”
“知道也与你无关。”
钱氏见姐弟两个又开始斗嘴,索性把二郎赶去前铺。等院里只剩母女,才摸了摸箱角:“手艺是比他爹年轻时候细。”
惠娘道:“他现在靠这个吃饭,当然得细。”
钱氏看女儿一眼:“你就只看手艺?”
惠娘没答,把箱盖重新抬起来。她心里其实高兴,而且不是因为箱子值多少钱。赵家出的木料、铜件和船钱,账都算得明白;长生送的是工。真正让她高兴的是,自己当初随口说“这格太浅”“箱脚要高些”“盖子太沉不好开”的那些话,对方全记下来了。
只是高兴归高兴,箱子要放在哪里却成了眼下的问题。
赵家后屋原本就堆着布和家里的旧箱笼,嫁妆也已经一点点添起来。钱氏看了一圈,最后叫二郎和伙计把靠东墙那只不常开的旧柜挪了半尺,才给新箱空出位置。箱子推进去以后,刚好贴着墙,却只能暂放,真到出嫁时还是得抬走。
赵德兴回来看到,也围着转了一圈,先夸榫口,又蹲下看箱脚,最后忽然道:“东西都开始往家里送了,日子也总不能一直不提。”
惠娘站在旁边,神色微微一动。
钱氏立刻道:“你又要急什么?”
“我不是今日就定。”赵德兴道,“可已经重新定亲这么久,住处也开始看了,箱子也做好了。总得知道大概是年前、年后,还是还要拖到夏天。”
惠娘没有替长生答,只说:“她年前还要把冯师傅那边的活做完。”
“我知道。所以我才问年后。”赵德兴皱眉,“若真打算开春以后办,该看的屋、该准备的东西年前就得慢慢看起来。难道到了要成亲那个月才找房?”
钱氏这回没反驳,只道:“大概时候可以谈,具体日子先不用急。”
惠娘看着已经做好的箱子,过了一会儿才说:“等长生下次回来,我们四个人一起说。”
赵德兴点头:“本来就该这样。”
那晚惠娘把新箱又打开了一次。
她没有急着往里面塞衣裳,只拿来那一叠这两年真正属于她和长生的信。不是退亲以前的旧约,不是两家父母写下来的红纸,也不是小时候那些说不清算什么的东西,而是她们重新开始通信以后,一封一封自己写过、自己回过的信。
信格刚好放得下。
惠娘把最上面一封压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长生人在府城,婚房还没定,婚期也没定,甚至年后究竟能不能主要留在清溪,都还要看这个冬天的活。
可这只箱子已经做好了。
有些事可以继续算,有些风险也确实算不尽。她并不想因为箱子做好便立刻出嫁,却也不愿以后每一次谈到婚期,都再听一句“等所有事情都稳了再说”。
等长生回来,她要问的已经不只是“什么时候才算稳”。
她更想知道——到底稳到什么程度,她们就可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