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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这一单做完 蒋掌柜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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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掌柜第二回来找时,长生已经回府城三日了。
口信仍是经孙氏转来的,只一句:“那个价做,你下回什么时候回来?”孙氏没替她定日子,只在话后另添了一句,说蒋家那排架子这两日又垫高了一块砖,最下面放酱坛的地方已经不敢压满。长生下工后拿着那张先前量过尺寸的纸看了半晌,第二日才去问冯师傅。陈家的活还有一扇隔门没装,原先说月底交;她若这时回清溪两日,得先把自己手里该做的榫口赶出来,不能把剩下的人晾在那里替她收尾。冯师傅听完只道:“你自己接的活,自己算时间。这里该你的两日工若耽误了,也照样从你这边算。”长生点头:“知道。”冯师傅又看了她一眼,“别光知道。真要以后两头跑,这就是头一件麻烦。客人不会都等你空下来才来找。”
这话长生没有反驳。她当晚多留了近一个时辰,把隔门两边立框先修齐,第二日一早又赶在旁人开料以前把几根该配的横料挑出来,尺寸写在木头背面。老郑经过时看了一眼,问她是不是又要回清溪,长生说接了个修货架的小活。老郑笑她:“你如今府城一份工,清溪又一处地方,再过阵子怕不是得把人劈成两半。”长生低头推刨子:“所以才先试。”老郑问:“试得不好呢?”她停了一下,道:“不好就认。”这句话说出口,比她自己预想得平静。三年前守着杜家那间铺子时,她最不肯认的就是“不行”;如今真在别处做了三年,她反倒知道,认一条路走不通,并不等于手艺也没了。
她回清溪的船仍是天未亮开。只是这回包袱里除了换洗衣裳和工具,还有两根已经在府城先开好尺寸的榉木立料。蒋家货架原料普通,用不上什么好木,她却不愿为了省一次工,回去再临时找一块干湿不明的料。两根木头绑在船舷旁,占不了多少地方,船家照样收了一点货钱。长生记在随身的小账纸上,没有把这笔从蒋家的价里拿掉。那价是她自己按来回算过后报的,既然对方已经应了,再因为实际船脚比预估多几文便重新开口,只会显得先前的数全是胡乱拍出来的。
船到清溪时近午。她没有先回孙氏那里,直接把木料送进新租的小作坊。前屋门一开,几日没人用,里面有股很淡的潮木气。她先看了墙根,前些天补过的屋瓦没有再漏,靠里堆着的两块旧板也没返潮,这才把带回来的木料平放到木案旁。墙上那块还没写字的空木牌仍靠在那里。孙氏先前问过她要不要现在便挂“杜记木作”,她没有应。旧铺子的招牌还在母亲屋里靠着,她不想把那四个字换个木板又重新挂出来,好像门一开,过去便原样续上了。可真要做下去,门口也不能永远什么都没有。她打算先等这两个月,看究竟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真正肯付钱的客人。
蒋掌柜下午便把她叫了过去。铺里的货已经往另一边挪了一半,酱坛、油瓶和几筐干果堆得过道都窄了。长生先把最下两层货架拆开。旧木一卸,坏处比上次看见的更深,最靠墙那根中柱下面一截已经松得能用手抠出木屑,榫眼边也裂开了。蒋掌柜蹲在旁边看,脸色立刻不好:“你上回不是说换三根?”“上回没拆,看不到这里。”长生拿凿尖把腐松的地方刮给他看,“这根若不动,上头换新料也撑不了多久。”
蒋掌柜第一句话果然是:“那还按原来的价吧?”
长生没有立刻答。若是三年前,她大概会为了不让第一桩活黄掉,先把这根一起做了,再告诉自己无非多半日工;如今她只把原先那张尺寸纸摊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指出当日写明的三根立柱和两道底撑:“原先价里是这些。如今多这一根,料不多,主要是拆上面这一段要再费工。你若要一起换,我再添一项;若不换,我可以先做一块抱箍撑住,但那是暂用,往后还得修。”
蒋掌柜皱眉:“你都拆到这里了,还能不修?”
“能。原来的三根换完,这里单独撑住,架子今日照样能立。”长生说,“只是我得先告诉你,它以后还会坏。”
两个人在铺里又磨了一阵。蒋掌柜嫌多添的钱不值,长生也没把工说得多难,只把哪几处要重新起榫、哪一段货得再搬开说清楚。最后掌柜让她一并换了,只要求工期仍按原先两日,别叫铺子第三日还堆成这样。长生应了。她把新添的一项当着他的面记到纸上,又让他看过,才继续拆。蒋掌柜盯着那张纸,忽然道:“你爹从前也这么写?”长生手里正拔一颗旧木钉,闻言只道:“不知道。我爹的账有时候比我乱。”掌柜笑了一声:“那你倒不像他这一点。”长生也笑了笑,没有把这句当成好话或坏话。父亲会怎么做已经不重要,这一单如今是她自己接的。
真正干起来,比报价时想得更累。修旧物从来不像做新的,尺寸不能全照自己来,得迁就还留下的那一半。上头两层不能全拆,她便用短木临时顶住,自己蹲在下面一点点起坏掉的榫头。墙根闷,灰和霉木屑落在脖颈里,蒋家又不能整日闭门,客人照常从她身后绕来绕去。有人认出她是杜家长生,便停下来问两句;也有人只知道这是蒋掌柜新找的木匠,看几眼便走。午后有个卖干货的妇人站在门边看了许久,问她能不能顺手去看一扇总关不严的柜门。长生手里还握着凿子,只问:“急不急?”妇人说不急。她便让对方留下地方和姓氏,答应这边做完再去看,却没当场说价,也没说一定接。
蒋掌柜在旁边听见,笑道:“还没给我做完,就又有人找了。”
长生低头把新立柱试进榫眼:“只是问。”
“问的人多了不就是活?”
“给钱做了才算。”
蒋掌柜啧了一声:“你倒算得明白。”
长生没有再接。她已经吃过“有人问”和“真有活”之间的亏,不想再靠几句话把自己哄高兴。
第一日下午做到天快黑时,赵家布庄那边才关门。惠娘没有一早过来。她知道长生今日给蒋家做活,也知道地方就在镇西,却照常在铺里站了一整日。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她才把手上的账交给钱氏,绕过来看看。蒋家门口还堆着两根拆下来的黑木,长生半跪在架子下面,袖口卷到肘上,前臂沾了一道灰,正拿木槌一点点敲新做的底撑。惠娘站在门外看了片刻,长生一直没抬头,直到蒋掌柜先叫了一声“赵姑娘”,她才顺着声音望过来。
那一眼停得比平常久一点。
惠娘先看见她额角的汗,又看见她袖口和肩上都是木灰,正想问做得怎样,却发现长生的目光从自己脸上落下来,在嘴唇附近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那一下太短,旁人根本看不出什么,惠娘却立刻想起几日前夹巷里贴得太近的呼吸,耳根先热了。她没有躲,只站在门边问:“还要多久?”
“今日把下面立住,明早再装回上两层。”长生说完,像也觉得自己方才看得太明显,低头去拿尺。
蒋掌柜正忙着把挪开的货往一边归,随口道:“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你家这个,做活慢得很。我说差不多就行,她非得把那块旧榫刮干净。”
惠娘听见“你家这个”,先顿了一下,随即道:“她若真听我劝,三年前就不会把自己累成那样了。”
长生抬眼:“现在不是已经听了一点?”
“哪一点?”
“价没乱让。”
惠娘这才笑了一下:“那确实长进。”
蒋掌柜听不懂她们说的是哪桩旧事,只说年轻人做买卖最怕脸薄。长生也不解释。等她把最后一道底撑暂时固定好,天已经黑下去一半。蒋家铺里点了灯,蒋掌柜说明早开门前若能把最下面两层装妥,白日就不碍做生意。长生应下,收拾工具时惠娘仍在旁边等。她道:“你先回去,我还得把东西放回作坊。”
“我又没催你。”
“天黑了。”
惠娘看她一眼:“从镇西走到镇南,我还能丢了?”
长生便不再赶。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作坊去。长生肩上扛着两根拆下来的废木,工具箱提在另一只手里,惠娘手上空着,走到一处坑洼时本来想替她拿箱子,长生侧了一下没给:“这个沉。”“我知道。”“知道还伸手?”惠娘皱眉:“我只是帮你提到门口,又不是要扛木头。”长生看她一会儿,到底把工具箱递过去,却先把里面两把最重的刨子拿出来夹在自己臂下。惠娘接过去时发现仍有些分量,嘴上没说,走了十几步才道:“你每日都提这个?”“差不多。”“难怪你的手这样。”
长生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她:“怎样?”
惠娘没答。几日前她在夹巷里握过这只前臂,也摸过肩。那时离得太近,只觉得硬,如今隔着夜色再看,反倒更容易想起掌下具体是什么触感。她忽然有些不自在,把视线移到前面:“粗。”
“你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以前是以前。”
长生听出这句话里另有意思,脚步慢了一点。两个人已经走进镇南那条近河的小巷,天彻底暗下来,邻家屋檐下零星挂着灯。她没有追问,只从惠娘手里把工具箱接回来。手指碰到时,惠娘没缩,反而顺着她的指节勾了一下。长生手上全是灰,不好直接握她,便道:“手脏。”
“我看得见。”
“那还碰?”
惠娘抬眼:“碰一下会怎样?”
长生看了她片刻,低声道:“不会怎样。就是会更想亲你。”
这句话说得比先前直,惠娘明显顿了一下。若在半年前,长生大概不会这样说;若在更早些时候,连“想”都要先压回去,好像只要不说,欲望便不存在。如今她能讲出来,惠娘反倒不知道该立刻接什么。两个人走到作坊门前,长生把废木靠墙,掏钥匙开锁。惠娘站在她身后,等门开了才道:“那你就先想着。”
长生回头。
惠娘已经先走进去,把方才替她提过的工具箱放到木案旁。屋里黑,长生点了一盏小灯,光只够照亮半张木案。惠娘第一次在没有赵家长辈、没有客人、也没有孙氏在场的时候认真看这间地方。前屋确实小,墙边靠着几块料,旧木案占去大半地方,后面的小棚只够堆工具和短木。真要在这里长期做大件,一次最多也就摆开一两样。她绕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窗边那块还没刨平的旧板:“这里若冬天一直潮,木料怎么办?”
“好的料不能贴墙,得垫起来。真做久了,后棚还得再搭一层架。”
“要花钱。”
“嗯。”
“屋瓦呢?”
“房东补过一次。若再漏,按契上是他修。”
惠娘点点头,又问:“蒋家的做完以后呢?”
“去看方才那户柜门。做不做另说。”长生把今日新添的工钱记进一张小纸,又把船脚、木料和自己在府城提前开料花的时间分别写下。惠娘站到她旁边看。她看得出来长生如今不是只算“这一单挣了多少”,还在算若人留在清溪,这种活究竟能不能接得顺。若专门从府城来回,蒋家这一单并不好看;可若木料、工具和人都在这里,少掉两日水路与请假,这笔账立刻不一样。
惠娘道:“所以你还是得等多几单。”
“嗯。”
“若这两个月只来两三个人呢?”
长生停下笔:“那就说明现在还不够。”
“你会不回来?”
长生没有立刻答。灯光落在她指节上,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灰。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我还是想回来。但若清溪的活撑不起我,我就得换办法。也许多留府城一阵,也许两边接,也许这里只当落脚,不急着真开铺。不能因为已经租了地方,就逼自己证明一定对。”
惠娘看着她,忽然想起孙氏那句关于杜茂山的话。她没有问长生是不是终于学会放手,也没有替她总结,只伸手把她账纸最下面压翘的一角按平:“那就先把这一单做完。”
长生抬头。
“别一边做蒋家的,一边已经把明年后年都想完了。”惠娘说,“你不是总说我想得多?”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我看得出来。”
长生笑了一下。两个人站得近,惠娘的手还压在纸角。她身上有布庄里留下的淡淡布料和皂角气,长生自己却满是汗和木屑。方才巷子里那句“更想亲你”还留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装作忘了。长生的视线又落到惠娘脸上,这一次没立刻移开。惠娘看了她片刻,却只伸手替她拨掉肩头一片细木屑,指尖擦过衣领边缘,很快收回。
“今日不行。”她说。
长生嗯了一声。
惠娘又道:“你这一身灰。”
“洗了就行?”
惠娘被她问得瞪了一眼:“我说今日不行。”
长生这才笑得更明显:“知道了。”
惠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日蒋家的活若做完,你来铺里一趟。”
“做什么?”
“你先做完。”
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长生站在木案边听见脚步走远,低头看那张账纸,方才被惠娘压平的纸角还贴在桌面上。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提前猜明日去赵家究竟有什么事,只把今日实际用掉的料、工和新增那根立柱重新核了一遍。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到了蒋家。
新做的底撑经过一夜没有走形。长生先把上两层旧架一块块装回去,再重新校正前后高低。蒋掌柜把最重的两坛酱先放上去试,架子没有晃,又把手按在边上使劲推了两下。长生蹲下看几处受力,没有出声。等货全部重新归位,已经近午。掌柜照约把原先的钱和后来增加的一项一并付清,没有少,也没再砍。长生当面数过,收进钱袋里,又把那张改过的工项纸留给他一份。蒋掌柜拿着看了一会儿,说:“往后再坏还找你?”
长生道:“若我还在清溪,找得到就来。”
“什么叫若还在?”掌柜皱眉,“你不是都把地方租了?”
“先租到春末。”
蒋掌柜像觉得她这人做事处处给自己留后路,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把钱收据压进柜台抽屉。长生出门时,昨日那个卖干货的妇人果然还记得她,隔着街招手,让她午后过去看柜门。另一个挑竹筐的男人听见,也问她会不会修一张榫头松了的饭桌。长生没有因为两句话停在街口挨个答应,只把地方问清楚,说看过再算。
她走回镇南时,钱袋里那笔钱并不算多。扣掉木料、船脚、请掉的府城工日和两日自己的工,真正留下来的数甚至比她在冯家连续做两日活高不了多少。但她推开小作坊门,把工具放回木案时,仍在账纸最上面写了四个字:蒋记货架。
这是这间屋子真正落下的第一笔。
不是杜茂山留下的客,不是冯师傅分来的活,也不是赵家为了让她回来才找的人。做的时候出了原先没看见的问题,价重新谈过,掌柜也嫌贵、催工,最后东西做稳了,钱照实收回来。它不像长生先前在脑子里想过的“回清溪”那么整齐,也没有因为她租下一间屋就突然变得顺当。
可至少,这一笔是真的。
长生把账纸晾干,合上门,才想起惠娘昨日让她活做完后去布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木灰,站在门外停了片刻,最后还是先拐回孙氏那里洗了把脸,又换了件干净衣裳。
昨日惠娘说今日不行。
至于今日行不行,她没有替惠娘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