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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是搬回来 嫁妆箱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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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妆箱还在府城慢慢收尾时,清溪先来了第二桩木作。
活不是冯师傅转的。先前长生回来替人量过两扇外门,那家主人后来真照她的尺寸做了,装好后没出什么毛病,便把她介绍给了镇西一家开杂货铺的亲戚。对方铺面不大,后墙受潮,原先贴墙做的一排木架底脚已经烂了两处,货一压便歪。若只换两根脚撑当然便宜,可上头板子也已经有些翘,掌柜舍不得全拆,只想问有没有办法修一半留一半。那封口信绕到孙氏那里时,长生人在府城,孙氏没替她答,只托船行把话带过去,让她自己决定接不接。
长生拿到消息那晚,在冯家院里把那排货架大致画了一遍。没有现场尺寸,只能先猜结构,越画越知道不能隔着一日水路报价。第二日她跟冯师傅说了,冯师傅只问:“你若去看,算谁的时间?”长生顿了一下。如今她仍在冯家拿工钱,不能因为清溪有人找她,便把铺里的白日当作自己的。她道:“等这边陈家的活收一个段落,我请一日。”“一日来回?”“若只看尺寸,够。若要接,再另说。”冯师傅点头:“那便先看。还没决定回去,就先别一听有人找便觉得清溪满街都是你的客。”
这话不好听,却正好压住长生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高兴。前一桩门活可以说是冯家旧客牵出来的,这一桩虽然已经隔了一层,仍不代表她真的在清溪重新有了客源。可她也没办法当作无事发生。三年前杜家铺子快撑不下去时,她最清楚没人上门是什么样;如今有人因为看过她做的东西,再把名字递给别人,哪怕只是一排旧货架,也比她在纸上写十遍“回去也许有活”实在得多。
她挑了一个陈家那边暂时不用她在场的日子,天没亮便上船回清溪。孙氏知道她这回是来看活,早晨只把粥温在锅里,没问赵家去不去。长生吃完便带尺和常用小工具去了镇西。杂货铺掌柜姓蒋,四十来岁,跟杜茂山没有直接往来,只记得从前镇上有个杜木匠。见到长生时先打量了一眼:“你就是杜家的长生?”长生说是。蒋掌柜指给她看那排架子,又说:“我听说你现在在府城做,若只是修这点东西,怕不值你来回跑。”
“先看再说。”长生蹲下去摸最下面那根横撑。木头靠墙的一面已经发黑,手指一按便有些松,真正坏的比外头看见的深。她把两层货挪开一点,又看后面的立柱,最后道:“只接两个脚,半年一年还会歪。最下面两层得拆,靠墙这三根也要换。上面还能留。”蒋掌柜问价,她没有立刻报,先量完尺寸,又问货架平日压多少坛瓶、铺子能空几日、白天是否照常开门。掌柜听她问得细,反而道:“你爹以前也是这么磨人,问半日才说多少钱。”长生手上的尺停了一瞬,只问:“你找我爹做过?”“没找过。我隔壁那家从前叫他打过柜台,听过。”蒋掌柜说完又拍了拍架子,“你先算。价太高我还是只垫块砖。”
长生回镇南后真的先算,没有因为那句提到父亲便想把活留下。旧架修补最麻烦的不是木料,而是拆的时候得护住还能用的部分,若拆坏一块,工就多一层。她把料、来回船脚和至少两日人工列完,发现若每次都从府城赶回来,价钱很难好看;可若她人在清溪,这种活反而正适合刚起步的时候接。孙氏看她趴在桌上算了一阵,只问:“接得下?”“做得下。”“我是问划不划算。”“现在这样来回,不太划算。”长生把纸翻给母亲看,“若我以后在清溪,这个价能做。”
孙氏没有立刻露出高兴,只道:“所以呢?”长生抬头。母亲正在补一只旧布袋,针从布边穿过去,语气平平:“你是因为以后可能回来,才觉得这活划算;还是因为眼下有一桩活,就觉得自己该回来?这两个别倒过来。”长生被问得安静了片刻,最后道:“前一个。”孙氏嗯了一声:“那便好。你爹从前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东西已经抓在手里了,便舍不得放,最后反过来给自己找理由说本来就该留。”
长生听出母亲说的并不只是木作,没有接这句。她把蒋家的价重新算了一遍,决定这次仍把真实来回花费算进报价,不为了把活抢下来故意压低。蒋掌柜听完果然嫌贵,砍了两回。长生只把其中一项船脚拆给他看,说若能等到她下次本来就要回清溪时一起做,可以少一点;若现在专门从府城回来,就只能这个价。两人最后没有当日成交,掌柜说再想想。长生从铺里出来时,竟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样失望。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所谓“回清溪有活”不是有人来问一句便算数。要价高了,人家不做;要价低了,自己白跑;时间接不上,哪怕会做也没用。这些麻烦反而让那件事更像真的。
赵家布庄离镇西不远,她回去前绕了过去。
惠娘正坐在柜台后替一个妇人裁里衣布,看见长生进门,只抬眼问:“看完了?”长生点头,没有在客人面前多说,自己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等布量完、钱氏接手收钱,惠娘才从柜台后出来:“接了没有?”“还没。他嫌贵。”“你让了?”“没有乱让。”惠娘听见“乱让”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那还算记得。”
长生看她:“你觉得我会为了第一桩自己来的活赔钱做?”
“会。”惠娘答得很快,“你以前为了证明自己留得住铺子,不也硬撑过?”
这话说得准,长生没法反驳,只道:“所以现在不做了。”
惠娘本来还有几句要问,前头又来了客人,只能让她等。长生坐在那里看了一阵。她小时候来赵家,坐柜台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客;退亲以后有一段时间,连进这个门都要先想该不该;如今重新定亲,她又可以大大方方坐在这里,却仍然不会越过柜台就去替惠娘拿东西。
惠娘自己量布、记数、跟客人说哪种颜色洗后容易褪,动作熟得几乎不用想。她弯腰从柜下抽布时,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自己腾不出手,只偏头用肩膀蹭了一下。长生看见,手已经抬了一点,又在半途停住。隔着柜台、当着客人,她不该伸过去替惠娘拨头发。可那一下没做完的动作落回膝上以后,她仍看了惠娘两眼。
惠娘像有所察觉,送走客人后走过来,第一句话却是:“刚才看什么?”
长生道:“头发。”
“头发怎么了?”
“掉下来了。”
惠娘摸了摸鬓边,已经自己别回耳后:“那你一直看?”
长生没有装:“嗯。”
惠娘耳根微微热了一点,低头去拿她放在桌上的草图:“给我看蒋家的。”
两个人在柜台侧边坐下来。地方窄,惠娘把纸往自己面前拉时,手背碰到长生的手指。只是很轻的一下,她本来可以立刻挪开,却停了片刻,才继续把图摊平。长生也没追过去抓她,只把手留在原处。方才那一点温度很快散了,身体却比脑子记得久。
惠娘不懂木工,却很快看懂了其中最麻烦的一笔:“你若每次都从府城回来,船钱和路上这两日就把小活吃掉了。”
“嗯。”
“那这种活要能接,前提还是你人在清溪。”
“嗯。”
惠娘抬起眼:“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长生没有马上说“是”。前些日子她在信里写想回来,当面也说想每天见惠娘,可真正决定从冯家离开,是另一回事。她道:“我想先找地方。”
“做铺子?”
“不一定要临街铺面。刚开始没那么多客,租一整间铺太贵。我需要能放木料、有木案、晚上能锁工具的地方,最好离码头别太远。真有人找,门上挂块牌子也行。”
惠娘听了一会儿:“住呢?”
“另算。”
她答得很快。
惠娘抬起眼。两个人离得近,长生能清楚看见她睫毛动了一下。惠娘没有发火,只是目光停在她脸上,像在等这个人自己把后半句补齐。
长生知道她为什么看自己,道:“做活的地方跟以后住的地方不是一回事。我若现在为了省钱,说作坊后头能搭张床,便把婚后住处也一起定了,又是先替你算。”
惠娘脸上的神情这才松一点:“你这回倒记得。”
长生道:“被你问过这么多次,再不记得就真白问了。”
惠娘嘴角压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笑:“那你找地方,也是你自己先找?”
“我先看能不能做活。真要租,会告诉你。你也可以来看,但不是让你看完就当婚房。”
“这还差不多。”
她说完,把那张草图重新推回去。纸边擦过长生指尖时,惠娘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收手,反而顺势用指尖轻轻压了她一下。动作很小,像只是把纸压稳。长生却低头看了一眼。
惠娘立刻问:“又看什么?”
长生道:“手。”
“我的手你没见过?”
“见过。”
“那还看。”
长生没有再说,只把纸收好。惠娘知道她其实还有话,偏偏不问。
这句话后来真派上了用场。
孙氏托相熟的人问了两日,镇南靠近小河汊的一条巷子里正好有一处空着的前屋。主人原先做竹器,后来儿子去了县里,前屋连着一个半敞的小棚,地方不大,胜在门够宽,长料能进;后头没有正经院子,只有一口水缸和窄窄的过道,因此租钱比临街铺面低。坏处也很明显:屋后离水近,春天怕潮,棚顶有两片瓦漏过,若放好木料必须垫高。长生去看时带了孙氏,第二回又叫惠娘和赵德兴一道来看。
赵德兴一进门便皱眉:“这么小?”
长生道:“我一个人刚开始够。”
“连个学徒都站不开。”
“我现在不养学徒。”
赵德兴又走到棚下抬头看瓦:“下雨呢?”
“漏的地方要让房东先修,木料架我自己做高。”
惠娘没跟父亲一起挑大小,先看门,又从门口走到后棚,最后问:“大板翻得开吗?”长生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比给她看:“这里能,进屋里面不行。所以开料最好在棚下。”“雨天?”“大雨不能开。”“那你若接了急活怎么办?”长生看她一眼:“所以我还没说要租。”
赵德兴在旁边道:“一个做木工的,一个卖布的,现在问得像两个人要开一间铺。”
惠娘回头:“我以后若天天经过,难道不能问?”
父亲立刻抓住:“天天经过?”
惠娘顿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说快了。她耳根一下热起来,长生也侧过脸看她。
赵德兴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眼,倒没继续逗,只低头踢了一下门槛:“这里离我家倒不远。”
长生没说话,却在心里把“离惠娘家不远”这件事记得比漏瓦还清楚。她不愿意因为见惠娘方便便忽略做活的缺点,可那点高兴也确实在。以后若真回来,惠娘从布庄走到这里不过一阵路。她甚至已经能想见某个午后,人站在门口叫她一声,她从满是木屑的案边抬头。
这种念头一出来,长生便赶紧又去看棚顶。
她不想让一条巷子的距离替自己做决定。
第二日她又自己来,在上午、午后各站了一阵,看巷里推车能不能过,问附近人雨季水涨到哪里,还去码头算了一遍扛两根长木过来的路。最后发现这处虽然小,却有一个前面看不出来的好处:从码头到这里不用穿最挤的主街,木料下船后可以沿河边小路送进来;而且主人愿意先修棚顶,租期也不逼她一次交一年。
她把这些写给冯师傅。
冯师傅回得比她想象中干脆:“地方可以先租,跟人什么时候回去是两回事。你若真想试清溪的活,年底前便可以先把少用的几样工具放过去。这里该做的活照做,清溪若有人找,你自己算值不值得接。等到年前再告诉我最终留不留。”
长生看完那封信,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回去”想得太像一刀切开。好像只要决定清溪,就该某一日收拾全部东西,跟府城三年彻底断掉;若还留着冯家的路,便像没有真正回来。可实际根本不必如此。她在冯家学到的做法、认识的人、木料渠道,本来就已经成了她自己的经历,不会因为换一条河、一间屋便消失。
那处前屋最终租了下来,却只先租到来年春末。
长生没有一次把全年租钱压进去,也没有把孙氏接过去住。她只让房东把漏瓦换掉,自己用半日做了两副离地木架,又从府城带回一只旧木案和几样不是每日都用的大工具。孙氏来看过一次,见屋里除了木屑什么都没有,问:“你晚上睡哪?”“回你那里。”“往后呢?”“往后再找住处。”孙氏点点头。她也知道,这里只是女儿做活的地方,不是把三年前关掉的杜家铺子重新开回来,更不是婚房。
可清溪镇的人未必分得这样细。
木案搬进来的第二日,就有人站在门口问:“杜家木作又开了?”长生正在调一只架脚,抬头道:“不是原来那间。”“那不还是你做?”“是我做。”“那就差不多。”来人笑着走了。长生没有追出去解释。镇上的人只要知道这里能找她做活已经够了,至于是“杜家旧铺回来”还是她自己另租一处地方,对外人没那么重要。
对她自己却很重要。
那日下午蒋掌柜又来了。
他果然还是舍不得把整排架子换掉,前几日又找过另一个木匠,对方嫌拆旧麻烦,开价并没低多少。听说长生在清溪暂时有了做活的地方,便直接拿着原先那张尺寸过来:“你现在不用每回从府城专门跑了,原来那价能不能少?”
长生重新算了一遍,去掉一部分专程来回的船脚,报了新价。
蒋掌柜这回只还了一次。
最后两边把活定下,先付一点料钱,约十日后动手。长生收下那笔钱时,数目并不大,甚至远没有冯家一桩整面柜子值钱。她却把收下的几枚钱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才记到账上。
这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桩真正自己接下的清溪活。
不是父亲留下的。
不是冯师傅转给她的。
也不是因为赵家要嫁女儿,特意给她找来撑场面的。
蒋掌柜只是看过别人的门,算过自己的架子,觉得这个价能做,便把活交给她。
晚上她去赵家时,惠娘一眼便看出她心情好。长生刚进门,她就问:“接了?”长生道:“接了。”“蒋家的?”“嗯。”惠娘低头把刚收的一笔布钱记完,嘴角已经先抬起来:“那恭喜杜师傅。”
长生站在柜台外看她:“就这样?”
惠娘抬眼:“还要怎样?放鞭炮?”
“不用。”
嘴上说不用,人却还站着没走。
惠娘看了她片刻,忍不住笑:“你是不是就等我夸你?”
长生被说中,也没否认:“有一点。”
“多大的人了。”
“二十。”
“我知道你二十。”
长生也笑。
钱氏正在后头收货,赵德兴跟人去了仓房,二郎不知跑到哪边送账,前铺难得只剩她们两个。惠娘从柜台后出来,站到她面前。两人之间本来还隔着半步,惠娘往前以后,那点距离一下变得很窄。长生能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味,也能看见她方才低头记账时落到脸侧的一点碎发。
惠娘道:“那你现在真的要回来?”
长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她知道这句话终于问到了最前面。
“我想做到年底。”长生道,“冯叔那边手里的活收干净,年后主要留清溪。府城若有合适的活,我还是可以去;木料也还从那边走。不是以后都不回府城。”
惠娘安静了一会儿:“你跟冯师傅说了吗?”
“还没说死。他让我年前给准话。”
“那你现在跟我说的是准话?”
“差不多。”
惠娘立刻皱眉:“什么叫差不多?”
长生看着她,改口:“是。”
这个字落下来以后,两个人都没马上说话。
惠娘先前在信里写“我当然想你回来”,长生也说过“我想每天见你”。可那些话隔着纸,隔着船,隔着府城和清溪。如今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说年后主要留清溪,惠娘胸口还是猛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拿现实问题把这点高兴压下去。
她只是往前又近了一点。
长生没动。
惠娘问:“你回来是为了我吗?”
长生看着她:“有你。”
“还有呢?”
“我自己也能在这里做活了。”
惠娘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比“全是为了你”更让她安心。她也知道自己其实想听那句“有你”,若长生只说营生,她大概会不高兴;可若长生说什么都不要了,只因为她在清溪便回来,她同样不会放心。
长生见她不说话,又道:“我娘也在这里。”
“这个当然。”
“我爹以前的旧客,有些还认得我,但我不打算说那间地方是把旧铺重新开回来。”
惠娘看她:“为什么一定要分?”
“因为不是。”长生道,“旧铺是我爹留下来的。我十六岁硬撑过,后来没留住。现在这间是我自己租的,活也得重新接。若我说是搬回来继续杜家的铺,像三年都没发生过。”
惠娘听见最后一句,眼神慢慢软下来。
她伸手,捏住长生袖口。
不是轻轻碰一下便松开。
手指收住布料以后,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长生本来就站得近,被她这样一牵,鞋尖往前挪了小半步,两个人之间几乎只剩下衣袖和呼吸的距离。
惠娘抬头:“那你也不是搬回来继续以前那门婚事。”
长生低头看她。
“不是。”
“我知道。”
惠娘的手还没松。
长生的视线从她眼睛落到嘴唇,又很快抬回来。那一下太明显,惠娘看见了,手指反而把她袖口攥得更紧一点。
长生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能不能亲你?”
惠娘耳根一下热起来。
她先往铺门外看了一眼。街上还有人走,虽已近傍晚,谁从门口经过都能一眼看见柜台边站着的两个人。
“这里不能。”
长生点头:“好。”
她没有往前,身体却没立刻退开。惠娘仍抓着她的袖口,两个人就这样近近地站着。长生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一点,惠娘能感觉到;她自己也一样。
隔了一会儿,长生低声道:“那换个地方能不能?”
惠娘脸更热:“长生。”
长生没有笑,只看着她:“你说这里不能。”
惠娘当然听得出她在钻话里的空子。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句“不能”把所有靠近都截断。她看了眼后屋,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忽然松开长生的袖子。
“跟我来。”
长生明显愣了一下。
惠娘已经往后走了。
布庄后头通着一条很窄的过道,平时用来搬货,另一头开着一道小门,出去是两家屋舍之间的夹巷。白日有人走,傍晚以后便少。惠娘走到门边,先探头看了一眼,确定巷里没人,才回过身。
长生跟到她面前时,没有直接靠上去。
她似乎比刚才在柜台前更谨慎。
“这里可以?”
惠娘被她问得脸上发热,低声道:“你不是非要问清楚?”
“嗯。”
“可以。”
话音刚落,长生才往前。
她没有一下把惠娘逼到墙上,只先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臂。掌心隔着秋衣落下来,分量很清楚。惠娘没有躲,反而自己往前靠近半步。
长生这才低头吻她。
前两次都很短。
一次是长生问过以后只碰了一下;一次是惠娘自己抓住她衣襟主动亲上去,长生甚至没来得及抬手。
这一次不一样。
两个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也都没有急着马上分开。
长生先碰到她的唇,停了一息,像还在等最后一次确认。惠娘没有退,手反而攀住她前臂,指尖隔着衣料摸到下面绷紧的肌肉。
长生便又贴近一些。
她比惠娘高出一截,低头时肩背自然向前拢,惠娘不得不略微仰脸。两个人身体并没有完全贴住,中间仍留着一点很窄的空隙,可呼吸已经混在一起。
这个吻比从前长。
长生一开始仍然克制,只是慢慢贴着她的唇。后来惠娘的手从她前臂滑到袖口,抓住,像嫌她退得太快似的轻轻往前拉了一下,长生呼吸立刻重了一点。
手也终于落到惠娘腰侧。
没有往下。
只是隔着衣裳稳稳扶住。
惠娘腰比她想象中更细一点,掌心一落上去,她身体便僵了半瞬。长生立刻停下来,唇仍近在咫尺,却没再继续。
“这里?”
声音很低。
惠娘知道她问的是那只手。
她脸热得厉害,仍点了一下头:“可以。”
长生这才真正收住她的腰。
不是用力勒,只是把两个人之间原来那点距离缩短了些。惠娘胸口轻轻碰到她身前,立刻意识到长生的身体比自己硬实得多,肩背、手臂、腰腹都带着木匠常年做活练出来的紧实感。
她有一瞬间很不自在,却没有退。
反而抬起另一只手,也碰到了长生肩上。
长生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点。
惠娘感觉到了,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以前没有过的胆子。
她抬眼看长生。
长生也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太近,谁脸上那一点红、谁呼吸更快,都藏不住。
惠娘小声问:“还想亲?”
长生答得很快:“想。”
惠娘耳根更热,却没有骂她。
“那你还问不问?”
长生看她一会儿,像听懂了,又像故意等她自己说完。
惠娘被看得受不了,低声道:“这次不用了。”
长生这才重新低头。
第二次比刚才更自然。
惠娘没再抓袖子,而是直接把手放在她肩上。长生扶着她腰的手也没有再犹豫。两个人在窄巷门里亲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惠娘才忽然回神,手掌在长生肩上轻轻推了一下。
长生立刻松开。
惠娘往后退半步,呼吸还没完全稳,第一件事便是往巷里看。
没人进来。
她这才转回头。
长生站在原处,耳根也红着,嘴唇像比平常颜色深一点。惠娘看见以后,自己的脸更热,立刻移开眼:“回去。”
长生却没动:“惠娘。”
“又怎么?”
“刚才——”
“你敢问好不好我就走。”
长生一下闭嘴。
惠娘抬眼看她,见她真不说了,又忍不住想笑。刚才那点紧张、发热和心口乱跳全混在一起,最后竟变得很轻。
她伸手替长生把方才被自己抓皱的袖子抚了一下。
“今日这个,”惠娘低声道,“可以记。”
长生看着她。
过了片刻,嘴角慢慢抬起来。
“好。”
两个人重新回到前铺时,谁也没再靠得太近。
可身体已经记住了刚才那一点距离。
钱氏从后头出来时,只看见惠娘低头整理柜台,长生站在另一边,问长生今晚是不是在清溪吃饭。长生说回孙氏那里。钱氏又问新租那间屋是不是已经收拾好,长生答只是能做活,不能住。钱氏听了倒很满意:“不能住便别硬住。做木头的地方灰大,又潮。以后成亲住哪里另外找,别为了省一份租钱把人塞在木料堆里。”
惠娘立即道:“我也是这么说。”
长生转头看她。
惠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理布。
可两个人目光一碰,方才夹巷里那个吻几乎同时重新浮上来。
长生先移开视线。
“你什么时候说过?”她问。
“我现在说。”
钱氏笑了一声:“行,你们继续算。”
长生临走以前,惠娘送她到铺门边。街上风已经凉了不少,她站在门内,长生站在台阶下。方才那个吻以后,两个人反而一时没有再碰。
不是疏远。
是都还记得太清楚。
长生看她的时候,视线偶尔会落到她嘴唇上,又自己移开。惠娘发现一次以后,本来想瞪她,最后只是把脸偏了一点。
长生道:“蒋家的活若做好,后面也未必立刻有下一桩。”
“我知道。”
“年后回来,开始可能还是比府城挣得少。”
“这个也说过。”
“那我——”
惠娘打断她:“你现在是不是又想把所有坏处重新说一遍,免得以后我怪你?”
长生停住。
惠娘看着她:“我想你回来,不等于我以为你一回来就会发财。你想回来,也不是答应以后什么都顺。说一遍够了。”
长生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好。”
惠娘又道:“还有,你那间屋是做活的地方。”
“嗯。”
“以后住哪里,还是一起看。”
“知道。”
“这次是真的知道?”
长生笑了一点:“真的。”
她笑时嘴角一动,惠娘又想起刚才亲到那里时的触感,耳根莫名又热了一下。
长生看见了,却没拆穿。
惠娘这才让她走。
长生沿着街往镇南去时,天已经快黑了。经过那条新租的小巷,她停了一次,没有进去。屋门锁着,里面只有一只木案、两副料架和几样从府城带回来的工具。连蒋家的新木料都还没运来。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已经重新站稳的铺子。
更不像家。
可她站在门外,心里先想起的却不是木案。
是方才惠娘站在夹巷门里抬头看她的样子,是手指抓在她袖口上的力气,是惠娘说“这次不用了”以后没有退开的那一步。
那点热意还没有完全散。
长生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所谓“以后每天见”,不只是不用等船、不用等信。
是她可能每天都能看见惠娘。
看见她在铺里忙,看见她嫌自己说话啰嗦,看见她伸手拉住自己的袖子;也可能在某个没人经过的傍晚,被她允许靠得这样近。
这种想法比一间屋、一桩活更容易叫人心急。
长生知道。
所以她没有立刻把它当成理由。
她不是回来捡起三年前没守住的东西。
也不是因为婚事定了,便把自己从府城整个拔出来塞回原处。
旧铺没有回来。
旧婚约也没有回来。
她只是把自己这三年学会的东西,一件一件带回清溪,然后看看能不能在这里重新做出一份属于现在的日子。
而惠娘也不是站在原地等她回来的那个人。
她已经会自己走过来,抓住她的袖子,再决定什么时候让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