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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差点 ...

  •   第20章差点

      流言被压下去的同时,另一场风暴在暗处完成了合围。

      ——

      腊月初八,天很冷。

      沈檀从绸缎庄回来,手里提着一卷新裁的素绢。她走到槐花巷口的时候,停住了脚。

      巷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一个是沈万堂。

      他如今不像上回那样堆着笑了。他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是一种很平的表情——平得像一个已经把牌看完了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周家的健仆。

      一左一右。

      两个人都是高个儿,肩膀宽,穿的是短打,手里空着,可站在那里就像两堵墙。

      “檀丫头。”

      沈万堂先开口。

      “二叔今日不提亲事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二叔只同你谈一笔买卖。”

      沈檀站定。

      她把那卷素绢换到左手,站得笔直。

      “你说。”

      “你雇讼师的事,票号的底子,二叔摸着了。”

      沈万堂慢条斯理地说。

      “柳文岸。京里最有名的讼师,状不赢分文不取。六月初九,有一笔二百两,从票号过到他门生名下,六月初十开工修他家旧宅,六月十一,他就坐在你铺子里喝了一下午茶。”

      “檀丫头,二叔不是不识字的人。”

      他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二叔还摸着了另一件事。”

      “那笔银子走的是哪一家的商号。”

      沈檀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在袖子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国公府。”

      沈万堂把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啧啧。”

      “孤女开胭脂铺,攀上国公府的小姐——”

      他把扳指戴上,又摘下来。

      “这话要递到太后娘娘耳朵里,你说,是国公府小姐的祸大,还是你这个开铺子的祸大?”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吹得她那卷素绢哗哗地响。

      “你拿这个要挟我。”

      “二叔不叫要挟,叫帮衬。”

      沈万堂笑眯眯的。

      “嫁去周家,冲喜。这事儿就烂在我肚子里,流言我这厢也给你平了——三家说书先生,明日我让人去换书。”

      “你不嫁——”

      他掸了掸袖子。

      “腊月十五之前,我等你的话。”

      “檀丫头,二叔这回是给你留了路。”

      “你爹在的时候,也没给你留过这么周到的一条路。”

      他带着两个健仆走了。

      三个人走过沈檀身边,那两堵墙似的影子从她身上掠过去。

      沈檀站在巷口。

      她站了很久。

      手里的素绢被风吹得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那天晚上,顾盈盈来了。

      她不是翻墙进来的,是从正门进的——翻了半年墙的人,这回敲了门。

      进门就把一个布包搁在柜台上。

      “这是顾家在西市的三间铺子的契纸。”她说,“我今日从账上抽出来的,名字已经写好了,落在你名下。”

      沈檀一愣。

      “你干什么。”

      “预备着。”顾盈盈自己倒了碗茶,一口气灌完,“你二叔今日来,我在对面茶楼上看着的。”

      “你怎么知道——”

      “秦雁翎昨夜巡巷,看见周家那两个健仆在巷口转了两圈。她跟我说了。”顾盈盈把碗一放,“我一早就在茶楼上等着。”

      她盯着沈檀。

      “你打算怎么办?”

      沈檀没答。

      “我猜你要走。”顾盈盈说,“你这个人,我认得你三年,你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从来不吵不闹,只做一件事——把账清干净,然后走。”

      “对不对。”

      沈檀看着她。

      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顾盈盈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走就走。”她说,“可你要是敢不告诉我一声,我这辈子都不理你。”

      “盈盈。”

      “什么。”

      “你留着铺子,比跟着走有用。”沈檀说,“京城里总得有人看着后头。”

      顾盈盈“嗯”了一声,别开脸去,用袖子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那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你这一走,”顾盈盈看着她,“是带着她一起走的吧。”

      沈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把柜台上那七只瓷盒,一只一只,摆得更正了些。

      ——

      那一夜,沈檀没有睡。

      她把铺子里的事从头到尾做了一遍。

      先是把柜台上那七只瓷盒一只一只擦干净,摆正。

      然后进了库房,把货清了一遍:成脂一百三十七盒、半成的料二十斤、瓷盒三百二十只、朱砂六斤四两。她拿笔,一样一样记在册子上,记到最后一栏,在“朱砂”后面停了一下。

      六斤四两。够调多少盒“晚霞醉”。

      她算了算。

      然后她放下笔。

      最后,她进了里间。

      小间里那张旧条案上,供着两块牌位。

      她跪在蒲团上。

      跪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香没有点。

      她只是在黑暗里跪着,看着那两块牌位上褪色的字。

      ——爹,娘。

      ——有人说要拿我换一个前程。

      ——可这个前程不是我的。

      她磕了个头,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两个字:

      “走。”

      提前走。

      ——

      沈檀没有等到腊月十五。

      初九夜里,谢云筝翻墙进了胭脂铺。

      ——马车停了,人不能不来。

      她翻墙的时候,裙角挂住了墙头的碎瓦,撕开一道口子。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然后快步穿过院子,走到灯下。

      沈檀开门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谢云筝带着一身寒气立在当院。

      脸色是沈檀从未见过的白。

      那不是冷出来的白。是那种心口上有什么东西,被人按住不能出声的白。

      “进来。”

      沈檀把她拉进屋,闩上门。

      “坐。我给你倒碗热的。”

      “不用。”

      谢云筝站住了。

      她没有坐。

      “太后今晨召我。”

      她说。

      沈檀把手里的碗放下。

      “她没提你。没提巷子。”

      “她赏了我一串佛珠——南边进贡的沉香,二十七颗。她亲手递给我的,说了一句。”

      谢云筝停了停。

      “她说,‘孩子的婚事,哀家这三年记着呢,一年都不会多。’”

      屋里静了一瞬。

      沈檀听懂了。

      “她知道了。”

      “她还没确证。”

      谢云筝闭了闭眼。

      “但她在收网。”

      “她赏佛珠,是在告诉我:她记着日子。她说‘一年都不会多’,是在告诉我:三年,就是三年,不会变成三十年,也不会变成五年。”

      “她在收。”

      “沈檀,时辰比我们算的,早了太多。”

      两个人在冷风里站着。

      谁都没说话。

      屋里那盏灯很小,照着两双冻红的手。

      然后谢云筝说出了那句她瞒了很多天的话。

      “我明天就进宫。”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跪在太后面前,把箭伤的事认了,把槐花巷的事认了。”

      “欺君是死罪,我求太后降罪我一人——贬为庶人、抄检、幽禁,随她。”

      “只求她一件事:不碰沈记,不碰你。”

      沈檀猛地抬头。

      “你疯了。”

      “这是唯一走得通的路。”

      谢云筝的眼眶红着,声音却稳。

      “我们原本的盘算是逃。可如今太后收网收得这样快,逃就是两族连坐、满盘皆输。”

      “我一个人认下来,你有铺子,有二叔的把柄在手里,还有半城的街坊——你活得下来。”

      “沈檀,我算过了。”

      “这笔账只有这么一种赔法。”

      “你算过了。”

      沈檀重复了一遍。

      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

      “谢云筝,天下最会算账的,在这儿呢。”

      “你算过我没有?”

      “你进宫认罪的第二天,我沈檀会做什么,你算过没有?”

      “你什么都不能做——”

      “我去敲登闻鼓。”

      沈檀打断她。

      一字一字。

      “登闻鼓,在宫门外,东侧,距午门一百二十步。大雍律,民有冤者,击鼓诉之,官不得拦。”

      “我查过。我去年查过——不是为这个查的,是我做账做腻了的时候,顺手翻过一本《刑律》。”

      “你认欺君,我就认同谋。”

      “你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好啊。”

      “那我告诉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账上没有‘一个人活着’这个选项。”

      “你死,或者幽禁,我陪着你死,或者陪着你幽禁。”

      “你瞒着我进的宫,回头听见我敲鼓的消息,你受不受得住?”

      “沈檀!”

      “受不受得住!”

      沈檀吼了出来。

      这是她三年里第一次吼人。

      吼得嗓子都劈了。

      “你要保全我,我要保全你。两个人抢着赴死——谢云筝,这算盘打到天边去,也是死局!”

      天井里死一样地静。

      夜风卷着檐角的枯叶,打了个旋。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站着。

      一个满身是寒气,一个满脸是泪。

      中间那一步,忽然远得像隔着刀山。

      谢云筝闭了闭眼。

      “那你说。”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还有什么路。”

      沈檀没有说话。

      她抹了一把脸,抹完又抹一次,逼着自己把声音放平。

      “没有路。”

      她说。

      “从前没有。”

      “所以——只有走。”

      “提前走。不等退路齐备,不等爹娘点头,不等任何事。逃,今夜就开始谋划。”

      “沈檀,你二叔那边——”

      “我今早就想好了。”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那是那种把命押上台面之后、破罐子破摔又绝处逢生的亮。

      “他不是要挟我么?”

      “他的把柄也在我手里。”

      “这一局,谁先眨眼谁死。”

      ——

      那一夜,胭脂铺的灯又亮到了四更。

      只是这一次,灯下两个人写的不是账。

      是一张图。

      一张从京城到江南的水路图。

      谢云筝写地名,沈檀核钱数。

      “通州下船,走运河南下。头一段,临清——临清有钞关,查得严,换船走。”

      “第二段,济宁。济宁要停一晚,那里有个漕仓,可以让船家带货,我们混在货里。”

      “过了淮安,就分水了。往南是扬州,往东是……”

      “扬州不能停。”谢云筝说,“永宁侯府在扬州有一处别业。”

      “那就不停。”

      沈檀在图上划了一道线。

      “淮安往东,清江浦下船,陆路走三日,到高邮。”

      “高邮再上船,往南——”

      她顿了顿。

      “松江。”

      “松江好。”谢云筝说,“松江府我认得一个人,是我娘当年的陪房嬷嬷,嫁到那边去了。她认得我,可靠。”

      “可靠能住多久?”

      “住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再往南。”谢云筝说,“走到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

      她写完最后一个地名,搁下笔。

      案上那张纸画得很满。

      每一条水路、每一个码头、每一处能押注票号的银钱、每一段需要换船的关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谢云筝看着满纸的地名,忽然说了一句:

      “沈檀。”

      “嗯。”

      “方才在院里,你说你陪着我死的时候——”

      她停了停。

      “我心里居然是高兴的。”

      沈檀抬头。

      “我是不是,很混账。”

      沈檀放下笔。

      她伸手,握住谢云筝冰凉的指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焐热。

      焐热了,再拿起来,按在自己心口。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这颗心从今往后归你管。”

      “你要是敢一个人去赴死,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好。”

      谢云筝说。

      “不一个人。”

      “谁都不许一个人。”

      ——

      四更天了。

      谢云筝要走。沈檀把她的披风拿过来,替她披上,又替她把领口系好。

      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谢云筝的手是凉的,冻了一路。沈檀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搓了两下。

      “回去的路上小心。”

      “嗯。”

      “翻墙的时候,先踩西南角第三块砖。”沈檀说,“那块是活的,踩着稳。”

      谢云筝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院里的墙。”

      “上回你翻进来,落地的时候踩了那块。”沈檀说,“我听出来了。”

      谢云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极快地,在沈檀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很轻,像一片桃花落在脸上。

      碰完她就转身走了,翻墙出去的时候,裙角那道口子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沈檀站在院子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到一半,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她站在空院子里,对着院子那头黑乎乎的墙,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可没打算让你一个人走。”

      那一夜的风,很冷。

      可沈檀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一点都不觉得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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