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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诈局 ...

  •   第21章诈局

      谋定诈死,要过四关。

      第一关,太后。

      这一关最险,也最巧——巧在陆珩。

      腊月十二,永宁侯府传出消息:世子陆珩自请外放,去江南督办漕运,为期两年,太后的旨意已下。

      这道旨意下来的时候,京城里议论了几日。

      有人说世子少年老成,肯去做实差;有人说侯府是要让他去见世面;也有人说——这门娃娃亲怕是黄了,侯府这是给自己留脸面,先把儿子调出去,免得两家尴尬。

      只有几个人知道这道旨意是怎么来的。

      腊月初十,陆珩在永宁侯的书房里,跪了半个时辰。

      “父亲。”

      “说。”

      “儿子想自请外放。”

      永宁侯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为什么。”

      “漕运两年一督。儿子今年十七,读书是读不动了,弓马也就那样。”陆珩说,“儿子想去看看真的账,真的船,真的水路。”

      “江南漕运不缺人。”

      “儿子知道。”

      “那你还去。”

      陆珩跪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父亲,儿子想离开京城一阵子。”

      “……”

      永宁侯放下茶盏。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很久。

      “是因为镇国公府那门亲?”

      “是。”

      “她拒了你?”

      “没有。”陆珩说,“她不肯骗儿子。”

      永宁侯沉默了一下。

      “珩儿。”

      “在。”

      “你要走,走两年,走三年,都随你。”

      “可你心里那件事,走多远都带在身上。”

      “儿子知道。”陆珩说,“所以儿子不求别的。”

      “儿子只求一件事——这两年,谁也别拿这件事去催她。”

      ——

      旨意下来第三日,陆珩托人往镇国公府送了一封信。

      信很短。

      “我说过要试,试过了,是我输了。”

      “江南水好,正好让哀家的三年,也水过无痕。”

      “两年后我回来,只求一碗茶,以故人之礼。”

      ——

      半夏把这一句递到槐花巷时,沈檀愣了很久。

      “他要走?”

      “走。”半夏叹气。

      “那日在府里,世子同我家小姐摊了牌,说流言他会压。他做到了——周家那几条狗嘴,如今一句关于沈记的话都不敢放。”

      “他自己却请了外放。”

      槐花巷的灯下,谢云筝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起身。

      朝着侯府的方向,郑重地福了一福。

      那一礼行得很深。

      深得像在祠堂里。

      “他输了?”沈檀轻声问。

      “他没有输。”

      谢云筝望着窗外的雪。

      “他是把自己那条路让出来,垫在了我们的路底下。”

      “这份情,记下了。”

      ——

      第二关,二叔。

      腊月十五前夜,沈檀没有等沈万堂上门。

      她先到了沈家老宅。

      老宅在城西,是她爷爷那一辈置的。三进的院子,如今住着二房和几个族老,青砖墙上的苔都黄了,门口那对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

      她去的时候是傍晚。

      沈万堂在正屋里等她——他以为她来服软。

      沈檀进门,没坐,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第一样:泼油案的口供,恒记油行账房许某的画押。

      第二样:恒记油行那一年的流水抄录,抄了满满七页。

      第三样:一份已经誊好、只待投递刑部的状纸。

      三样东西摆开,桌上就再没有空地。

      “二叔,账对一对。”

      她的声音又轻又稳。

      “你拿‘国公府’三个字要挟我。”

      “可这三个字递进宫里,先要过刑部。”

      “刑部一查,头一个翻出来的就是泼油案——七月廿二,槐花巷沈记库房失火,油出恒记,恒记的东家是周家的姻亲,周家是二婶的娘家。”

      “你猜,是我先死,还是你先进大牢?”

      沈万堂的脸白得像窗户纸。

      他伸手去够那张状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这……你这是伪造的。”

      “不是。”

      沈檀把状纸往前推了推。

      “状纸在刑部存了底,日期腊月十四,你不信可以去看。”

      “另外,二叔。”

      她看着他。

      “恒记的许账房,七月里去了南边。他走之前,在一个地方按了手印——按手印的时候,旁边有两个人看着。”

      “这两个人,一个我不说,一个是行会的老账房。”

      “你要不要猜猜,行会的老账房,会不会替你作证?”

      沈万堂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

      沈檀把三样东西收好。

      收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一样一样,按原来的次序叠好,放进油纸包。

      然后她站起身。

      她比沈万堂矮半个头。

      可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压了她三年的男人。

      “从今往后,你安分守己。”

      “沈记的铺面每季给族中捐三十两香油钱,替爹娘修祠堂——这是你唯一能从这场官司里捞到的好处。”

      “再多一句话。”

      她顿了顿。

      “状纸就不用誊第二份了。”

      出老宅的时候,天上落了雪。

      三叔公沈松年站在门内,望着那个雪中的背影。

      老人拄着拐杖,站了很久。

      最后长叹一声,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到底没再提“代管”两个字。

      ——

      第三关,父母。

      这一关,谢云筝决定自己走。

      腊月十六,她跪在国公祠堂里。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一排祖宗牌位从高到低排下来,最上面那块是她爷爷的爷爷。

      她跪在正中。

      父亲站在左首。祖母坐在右首的椅子上,手里拨着佛珠。

      她把一切原原本本说给了父亲和祖母听。

      从三月初九,那一盒胭脂说起。

      说柳文岸,说钱有德,说二叔,说周家,说陆珩,说太后宫宴上那支箭,说中秋宫宴。

      一直说到昨天。

      “孙儿有罪。”

      说完,她把头磕在地上。

      “父亲要打死我,我现在就伸手领家法。”

      “只求两件事。”

      “家丑不出府门。”

      “槐花巷的人,一根头发都不能动。”

      祠堂里静得可怕。

      镇国公站在那里。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

      那一把剑他挂了二十年,从北边的关外挂到京里,剑鞘都磨出包浆了。半晌,那只手颓然垂下。

      “你娘要是还在,”他背过身去,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会先打死我——”

      “她当年说过,云筝的眼睛像我,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他站在祖宗牌位前面,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

      “起来吧。”

      “地上凉。”

      老夫人一直在拨佛珠。

      她拨得很慢。

      一颗,一颗,一颗。

      拨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睁开眼。

      “云筝。”

      “孙儿在。”

      “宫里的三年之期,老身去周旋。”

      谢云筝抬头。

      “祖母……”

      “你们的事,做得干净些。”

      老夫人说完这一句,就把眼睛又闭了。

      佛珠接着拨。

      ——

      第四关,是“死”。

      腊月廿三,小年。

      四关过完,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怎么从这世上“走”得像样。

      谢云筝的“死”定在正月里。

      定了两处:正月初十,随父进香,从西山别院回城的路上,马车在河边翻覆,人落水,尸身不得。

      国公府发丧:衣冠冢入祠,白幡挂三日,族中各房来人吊唁。

      沈檀的“死”随后跟上。

      正月十四,沈记胭脂铺走了水。

      ——那把火终于有了用场。

      这一次的火是自己人点的,点在后院的柴棚里,点完就有人报官。吏目来的文书写得滴水不漏:夜半起火,风大,火从柴棚起,延及库房正屋,铺主沈氏救火被烧梁所伤,延请大夫诊视三日,不治。

      沈记闭店。

      伙计的遣散费发足三年。

      小满不肯拿那笔钱,哭了三日,最后是沈檀在夜里把她叫到跟前,跟她说了实话。

      ——说了一半的实话。

      “我要去做一件很长的事。”

      “你等着我。三年,最多五年。”

      “这间铺子,我留着契,不卖。你要是撑不住,就去找顾掌柜。”

      小满哭着应了。

      ——

      半夏的卖身契,去年中秋就还了。

      她没有走。她自愿随行。

      ——是她自己开口说的,说得很简单:

      “奴婢七岁进府,跟了小姐十四年。小姐去哪儿,奴婢去哪儿。”

      “况且,”她又添了一句,“奴婢会烧饭。”

      顾盈盈送沈檀出城。

      回来的时候,她替沈檀“扶灵”。

      这位在绸缎庄里长出来的顾掌柜,穿着一身孝,走在送葬的队伍最前头,哭得半条巷子都跟着掉泪。

      半点不假。

      ——因为那不是演的。

      ——她哭的是:从此以后,那条巷子里,晨起再没有隔壁铺子的掸柜声;再也没有人半夜翻墙过来,跟她坐在石阶上,一人一半巧果。

      她自己知道哭的是什么。

      巷子里的人不知道。

      ——

      正月十六,夜。

      城南三十里,芦渡口。

      雪下了两天,这两日停了,天很冷,渡口的河面上一层薄冰,靠船的地方被人砸开了,水面上浮着碎冰。

      一只不起眼的乌篷船解了缆。

      船很小,篙、橹、竹篷都旧了,篷上补过好几处。这种船在运河上一天能看见几十只,没人会多看一眼。

      舱里点着一盏豆大的灯。

      灯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裹着粗布斗篷,斗篷下露出一截月白的袖口;一个一身船家女的短打,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

      脚边是两只旧藤箱。

      箱里除了几身换洗衣裳,只有一样东西占着地方——

      一只白瓷坛,封着蜡。

      坛底一行簪花小楷:

      此脂无成色,遇同心者,方成。

      船离岸的时候,谢云筝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天边一点模糊的光,是城里的灯。

      “不看了。”

      沈檀把她肩膀扳过来,替她拢好斗篷。

      斗篷的领子松了,她拉起来,给系上。

      “从这只船离岸起,京城就没有谢小姐,也没有沈掌柜。”

      “那有什么?”

      “有两个逃难的。”

      沈檀笑了,眼睛在灯影里亮晶晶的。

      “一个会调脂,一个会记账。”

      “凑一块儿,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乌篷船咿咿呀呀地,摇进了运河的夜里。

      雪停了。

      南边的水路在三千里外。

      等着一对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活人。

      ——

      【附篇·船上的花烛】

      船行到第二夜,两个人都没睡。

      不是不困。

      是心太满,满得躺不平。

      船家在前舱歇了,后舱只留一盏豆大的灯。水声咿呀,岸上的灯火早就没了,天地间只剩下这条船、这盏灯、两个人。

      谢云筝从藤箱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两小支红烛。

      是她收拾行装时塞进去的——塞在衣裳最底下,用一块旧帕子裹了三层。

      “你带这个做什么?”沈檀问。

      “拜堂用。”

      沈檀愣住了。

      “谢云筝,我们两个……”

      她的声音低下去。

      “没有媒人,没有天地帖,没有一样合乎规矩的东西。”

      “拜了,也不作数。”

      “作数不作数,跟别人没关系。”

      谢云筝把红烛点起来。

      豆大的火苗映着她的脸,那脸上有一层沈檀很少看见的东西——不是稳,是一种很静的、什么都不怕的软。

      “我们没走的时候,京城有一整套规矩,写好了我们该怎么活,全都不许。”

      “如今规矩在京城,我们在船上。”

      “船外头什么都不是我们的——”

      “这天地,也不认得我们。”

      她顿了顿,抬起眼。

      “可我们自己认得自己。”

      “沈檀,拜不拜,你说。”

      灯焰烧了一息。

      沈檀把那支红烛接过来。

      她伸手,把灯芯剪了一下,火苗立稳了,然后把红烛稳稳地插进藤箱的盖缝里。

      “拜。”

      她说。

      ——

      没有香案,就把两只旧藤箱叠起来当案。

      没有合卺酒,就倒了两碗白水——是从渡口灌的井水,凉,喝进喉咙里有一点点甜。

      没有人唱礼。

      谢云筝自己开口。

      她的声音又轻又稳,像在宫里回话。

      “一拜天地——”

      “谢你容我们逃出来。”

      两个人对着船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天地,深深低下去。

      “二拜高堂——”

      “爹、娘,女儿今日嫁人了,嫁的是我自己挑的人。”

      “你们若在,别怪她,要怪就怪我眼光好。”

      沈檀“噗”地笑出声。

      笑到一半眼泪就下来了。

      她也跟着拜下去。

      “爹,娘。”

      “女儿今日嫁人了,嫁的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个人。”

      “你们的方子,我调出来了,还调出了别的颜色。”

      “往后年年清明,我都烧给你们看。”

      “夫妻对拜——”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彼此。

      一盏豆灯。

      两支红烛。

      两个头,深深地低下去。

      抬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礼成了。”

      谢云筝说,嗓音哑得厉害。

      “沈夫人。”

      “沈夫人是你。”沈檀说。

      “我是谢——”

      “你也是沈夫人。”

      沈檀把她的衣襟拽住,拽得紧紧的,一副不再松手的架势。

      “从京城走出来的两个人,谁也不能算外人。”

      “你姓谢,你也是沈家的;我姓沈,我也是谢家的。”

      “我们两个的家,往后是新的。”

      谢云筝没说话。

      她只是伸手,把人整个抱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两个人都站不太稳,索性坐倒在舱里的旧褥上。

      这一抱像是把从三月初九到芦渡口,十个多月里所有“不许”的东西,一起交了出来——

      不许多看。

      不许多说。

      不许靠近。

      不许作数。

      如今全烧在了这两支红烛里。

      “沈檀。”

      她贴着那人的鬓角,声音抖得厉害。

      “我等这天等了很久。”

      “从照夜那晚就等了。”

      “那天晚上我说我的愿望说不得——”

      “现在说得啦。”

      沈檀的手插进她的发间。

      “说。”

      “我想嫁给你。”

      “早就嫁了。”

      沈檀把她的脸捧起来,看着那双雪夜灯火似的眼睛,一字一字。

      “从三月初九你跨进我铺子那天起,我这间铺子就是你的了。”

      “谢云筝——”

      “你不必嫁给我。你本来就是我自己挑的。”

      红烛烧到了一半。

      后舱的灯被谁吹了。

      运河上的夜,水声哗哗,船身轻轻地摇。

      摇了一夜。

      天快亮时,谢云筝在枕上听清了一句极轻极软的、落在她耳边的梦话:

      “……晚霞醉。三十三次。”

      “值了。”

      第五卷江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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