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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两面刀 ...

  •   第19章两面刀

      十一月,两把刀同时递到了眼前。

      第一把,是沈万堂递的。

      腊月将近,京中的风言风语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茶楼酒肆。城南几家茶楼里,说书先生开始讲一段新书,书名叫《胭脂记》——讲一个开脂粉铺的孤女,早年许过人家冲喜,命里带克,克夫;订了亲的没一个活过一年。讲到第三天,那姑娘就“攀高枝儿”去了,勾搭上了不该勾搭的人,讲到最后,先生把醒木一拍:“诸位,你们说,这样的人,将来是不是要大祸临头?”

      茶楼里的客人哄堂大笑。

      后来,连巷子里的婆子都在咬耳朵。

      槐花巷口卖水的陈家,陈家婆子挑水回来,站在沈记门口同卖花的老太太说话。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眼睛往铺子里瞟。

      沈檀在柜台后头,听得一清二楚。

      她一个字都没说。

      第三日,小满哭着跑回来。

      “掌柜的,”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米铺的赵伯家那个孙女儿,不跟我玩了。她说她奶奶不让她跟我玩,说咱们铺子里,命里带克。”

      沈檀放下手里的秤。

      她走过去,把小满拉到自己身后,替她把领口理了理。

      “小满。”

      “啊?”

      “你回去跟赵伯家的孙女儿说——你比她大三岁,往后她要是被谁家孩子欺负,你照样替她出头。”

      “可是……”

      “去。”

      小满哭着去了。

      顾盈盈当天下午翻墙进来,摔了一只茶盏。

      “是周家出的钱!”

      她气得手都在抖。

      “我顺着查了,城南三家说书先生,一人十两银子,编的词儿都一样!十两银子,就为了坏你一条名声,这是人能做的事?!”

      “我猜到了。”

      沈檀坐在柜台后,脸色平静得吓人。

      “冲喜没冲成,他们就要把‘冲喜’两个字焊在我身上——我要是不嫁,就是心虚;我嫁了,就遂了他们的愿。”

      “好算计。”

      “那怎么办?”顾盈盈抓着柜台边,“你的供纸呢?泼油案的——”

      “供纸压不住流言。”

      沈檀摇头。

      “供纸递到官府,是二叔的死罪,可流言是周家的银子放的,烧不死银子。”

      “硬打,两败俱伤,不划算。”

      她伸手,把柜台上一只瓷盒摆正。

      “而且盈盈,你听清楚那两条流言没有——一条说我克夫,一条说我攀高枝。”

      “两条不一样。”

      “第一条,毁的是我。”

      “第二条……”她顿了顿,“毁的不是我。”

      顾盈盈愣住。

      ——“勾搭上了不该勾搭的人”。

      这半年来,槐花巷的人看到的是什么?五月的车,六月的车,七月的车,八月的车,每天巳时来,停到午后走。

      一辆马车,停了大半年。

      巷子里的人不傻。

      这条流言若是传开,第一个被戳脊梁骨的,不是开铺子的沈掌柜——是那个“不该勾搭的人”。

      “盈盈。”

      “你说。”

      “第一条流言,我撑得住。”沈檀说,“我十九岁,被说几句克夫,不疼。”

      “第二条,我撑不住。”

      “那怎么办。”

      “我先让人把第二条掐掉。”

      沈檀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本册子——那是她的老主顾名录,从她爷爷手里传下来的,一本册子写了两代人,几百个名字。

      她翻到中间一页。

      “这条巷子里,买过我的货的官眷,一共十七家。”

      “明日我去挨家送新出的‘海棠春睡’,就说腊月里要涨价,先给老客送一盒。”

      “送完这一趟,这条巷子里,就没有人再敢把第二条流言往下传了。”

      顾盈盈看她。

      “沈檀。”

      “嗯。”

      “你这个人,”顾盈盈叹了口气,“真难缠。”

      “我心好,你不懂。”

      沈檀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笑意就淡了。

      她心里知道:这一趟送下来,半个月的力气,也只够压住半条巷子。

      第二天,她真的去了。

      十七家官眷,住在东城七八条巷子里。她提着两个竹篮,一篮装“海棠春睡”,一篮装新制的香膏,一家一家地递上门。

      递的时候,话说得不卑不亢:

      “天冷了,脂容易凝。这一批是新炼的,趁着没涨价,先给老主顾送来。”

      有的人家开门接了,客客气气,还请她进去喝一盏茶。

      有的人家开门看了一眼,把东西接了,门关得很快。

      第三家最难堪。那家的门房在门里说:“我们太太说了,脂粉铺的东西,不要了。”

      沈檀站在门外,抱着两个竹篮,站了一会儿。

      “那劳烦转告太太一句。”她说,“她上回喜欢的那一色,我留了一盒,放在铺子里。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来取。价钱照旧。”

      说完,她行了个礼,走了。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把篮子里的东西重新摆了摆。

      跟着她的小满红了眼睛:“掌柜的……”

      “哭什么。”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您。”

      “他们不是对我。”沈檀说,“他们是怕。”

      “怕什么?”

      “怕沾上事。”她提起篮子往外走,“这世上的人,九成都是这样的。你要他们帮你,得先让他们觉得——帮你不惹事,还能沾着好。”

      “那您这不是白送了。”

      “不是白送。”

      沈檀敲了敲竹篮的边。

      “送出去的是脂,收回来的是一条巷子。这笔买卖,划算。”

      十七家走完,天已经擦黑。

      她回到铺子,把空篮子放下,坐在柜台后歇了半炷香,就开始算账——算这十七家往后一年还能带来多少进项,算这笔“亏”要摊在几盒脂上才不伤本。

      算到一半,小满端进来一碗热汤。

      “掌柜的,您今日走了十几里地。”

      “嗯。”

      “值么。”

      沈檀端着汤,喝了一口。

      “小满,你记住一件事。”她说,“做生意最要紧的不是会赚,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舍。”

      “舍出去的东西,会回来的。你舍得,人家才肯把心交给你。”

      她把汤喝完,抹了抹嘴。

      “去把东边那扇窗关严。今夜要起风。”

      而真正的那把刀,不在巷子里。

      ——

      第二把刀,同日晚上,递到了国公府。

      那日戌时,太后宫里的嬷嬷来传话。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一个老嬷嬷,姓容,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她进门不带随从,也不喝茶,请安请得规规矩矩,然后就说了一句:“请姑娘屏退左右。”

      谢云筝让半夏退下。

      容嬷嬷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容嬷嬷站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中,看着谢云筝。

      “娘娘听说,”她慢慢地说,“姑娘近来常去东市一条槐花巷——”

      “买胭脂。”

      谢云筝站着。

      她的脊背是直的,手在袖子里,拢得极紧。

      “娘娘还说,”容嬷嬷停了停,“姑娘这几日没去了。”

      “娘娘问:是买腻了么。”

      “回嬷嬷。”谢云筝说,“是。”

      “嗯。”

      容嬷嬷应了一声。

      这一声应得很平,听不出信不信。

      “娘娘知道了。”她说,“老奴告退。”

      她福了一福,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停下,回过头,看了谢云筝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

      不是警告,也不是怜悯。

      是一个在宫里待了四十年的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看着一条她已经认得的路。

      “姑娘。”她说。

      “嬷嬷请讲。”

      “娘娘这句话,让老奴带给你。”

      她一字一字,像在背一段已经念过很多遍的话:

      “‘云筝丫头那支箭,哀家记着三年。’”

      “就这一句。”

      门开了。

      容嬷嬷走出去,脚步很轻,出了二门,上了轿。

      院子里静了很久。

      谢云筝在灯下坐到三更。

      ——

      三更的时候,她把这件事的每一种可能,都在纸上列了一遍。

      第一种:太后只是想敲一敲她,让她收敛。三年之期照旧。

      第二种:太后已经知道她“常去一条巷子”,但不知道是为了谁。这一句是提醒。

      第三种:太后知道“槐花巷有个开铺子的沈掌柜”。

      第四种:太后连那句“命里带克”的流言都听说了。

      她在这四条后面各写了一个“应对”,写完,把纸凑到烛上烧了。

      烧的时候,她手很稳,一页一页撕开烧——撕碎了烧,灰落进铜盆里,搅一搅就看不出来。

      火光映着她的脸。

      她心里想的不是这四条。

      她心里想的是第五种:

      太后今日的这句话,是“敲”。

      敲谁?

      敲她,还是敲“槐花巷”。

      ——如果敲的是槐花巷,那就说明,太后不是要动她。

      太后是要动那间铺子。

      “欺君”的箭伤,“槐花巷”的行迹,两样凑在一处,只要太后起了疑,谢云筝和沈檀就都在砧板上了。

      她把最后一片纸撕了,烧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想起春天里那个下午——她第一次进槐花巷,手里捏着一盒“霜柿”。那时候她想的是“买一盒胭脂,看看这京里最会调色的人是什么样”。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没想到会有一个人在柜台后头,把秤搁下,抬头看她的眼神里,什么都不图。

      她更没想到,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一个开铺子的姑娘,去求那个要娶她的人。

      谢云筝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盒“晚霞醉”,只剩小半盒了。

      她打开来,用指腹沾了一点。

      胭脂早就凝了。她用力按了按,指腹上还是留下了一点极淡的红。

      她把那点红,按在自己唇上。

      然后对着窗上的影子看了看。

      那影子很模糊,看不清唇色。可她心里知道,自己此刻唇上的那点颜色,是四月的晚霞。

      “撑过去。”

      她对着影子,轻轻说了一句。

      “撑过去,就带你走。”

      ——

      第三日,谢云筝去了永宁侯府。

      她穿了一身去年前往西山别院时穿过的旧衣——那件衣裳做得素,袖口是暗纹的,走在侯府的后园里不显眼。

      她只带了一个人:半夏。

      ——她本可以带两个人,也可以走正门递帖,那更合规矩。

      她走了侧门。

      永宁侯府的后园有一片箭场,是陆珩平日练武的地方。她到的时候,陆珩正在习箭。

      弓弦响了一下,箭钉进靶心。

      第二响。

      第三响。

      他射了七箭。第七箭射完,他伸手去取第八支,眼角扫到廊下的人,手停住了。

      他收了弓。

      眼底,掩不住的意外。

      “谢姑娘?”

      “我来求世子一件事。”

      谢云筝开门见山。

      “外头关于沈记掌柜的流言,是周家放的银钱。周家是永宁侯府的姻亲——世子若肯出手压一压,我谢云筝,欠世子一个人情。”

      陆珩站在那里。

      手里的弓没有放,垂在身侧。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沈记的掌柜。”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问句。

      谢云筝没有答。

      可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

      “我查过了。”

      陆珩把弓递给小厮,又接过帕子擦手。

      他擦得很慢,一字一字地说。

      “第一件。柳文岸的聘金,走的是票号。票号后面是商号,商号后面是永宁坊的产业——那是你母亲陪嫁的铺子。”

      “第二件。宫宴上那道箭伤。我托军中的旧部问过——谢公爷三年前巡边,随行的将佐、医官、名册,我都看过了。”

      “三年前,谢将军麾下,根本无人中箭。”

      “第三件。马车停了半个月,你府里的人代买‘晚霞醉’——一次买两盒,一盒留着,一盒又拿回去。”

      “我派人守过巷口。”

      他把帕子搁下。

      “第四件,最难查的一件——那位沈掌柜,三年前打过一场官司,一个人对二十三家,赢了。”

      “赢在一本账上。”

      “那样的手笔,京城里一年也出不了一个。查到这个,我就明白了:你为什么要去那条巷子。”

      天地俱静。

      箭场边上,一支没射出去的箭从靶架下滑下来,落在沙地上,没有响。

      “谢云筝。”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那双清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我只想问一句。”

      “宫宴上你跪着说‘三年后绝无二话’的时候——”

      “是假的,对不对?”

      ——

      谢云筝站在原地。

      脊背笔直。

      风从箭场那头过来,把她衣摆掀了一下。

      “是真的。”

      她说。

      “三年后,我依旧绝无二话——绝无‘从命’的二话。”

      “世子,你要的答案,今日给你。”

      “我此生不会嫁你。”

      “不是委屈,不是缓兵,是不会。”

      “你若要告发,现在就可以进宫。我谢云筝领罪,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旁人。”

      “你!”

      陆珩胸口剧烈起伏。

      他攥紧了拳。

      拳攥到发白,又缓缓松开。松开的时候,那只手在抖。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

      笑得眼眶发红。

      “好。”

      “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谢云筝,你拿我当什么?”

      “当刀,用完就丢?”

      “当仇人,我连恨都恨不到处——”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声音哑得不像十七岁的人:

      “流言我会压。”

      “不是为你——”

      他仰了仰头。

      “是我不许别人拿银子糟蹋一个……”

      “一个我拼了命也换不来正眼的人。”

      谢云筝看着他的后背。

      那个背影很直,可肩膀在抖。

      “陆珩——”

      “走。”

      他摆摆手,没回头。

      “人情我记下了。”

      “记着,就有讨还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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