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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殷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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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殷勤
陆珩是个说做就做的人。
他说要试试,就真的开始试。
十月里,永宁侯府的帖子隔三差五地往国公府递。
第一张帖子在十月初二:请安帖,写着“奉家母命,问镇国公伯父伯母安”。帖子是世子亲笔,字很端正,端正得能看出是照着帖子格式临过的。
国公夫人收了,回了一张。
第二张在十月初五:送时新果子。一箱是南边来的橘,一箱是山里的柿子,柿子上还带着白霜。帖子末尾添了一句:“闻府上小公子爱食柿,柿性凉,宜饭后用。”
第三张在十月初九:约看秋猎。说西山猎场今年鹿多,若府上大公子有兴,可同行。
第四张在十月十二。
第五张在十月十五。
……
到十月底,国公府门房的小厮都能背出来永宁侯世子的帖子长什么样了:洒金笺,八行,末尾落款“晚生陆珩拜上”。
谢云筝一概推了。
推不掉的,就坐在那里当一尊端方的玉像。
十月初九的秋猎她去了——是她父亲的意思。她骑了半日的马,拉了三回弓,猎了一只野兔,全程同陆珩说了四句话。
第一句:“世子。”
第二句:“承让。”
第三句:“那头鹿该是世子的。”
第四句:“告辞。”
四句话,四平八稳。
陆珩也不恼。
他不闹,只是来。
每次来,话不多,礼数周全,走的时候深深看谢云筝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半夏看得懂。
这位世子,是认定了要用一辈子来磨的架势。
“小姐。”有一天半夏收完茶盏,忍不住说,“世子这样不瘟不火地耗着,比逼婚还熬人。”
“我知道。”
谢云筝望着窗外。
院里的海棠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子。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讲道理讲不过我,就跟我耗日子。”
“他耗得起——他十七岁,我十八岁。太后有的是耐心。”
她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我耗不起。”
“我那边,一步都错不得。”
半夏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茶盘。
她跟了自家小姐五年,头一回听见“耗不起”三个字。小姐从前做事,向来是慢的:慢着挑庄子,慢着看账,慢着推亲事。这一回,是头一回听见她说“耗不起”。
“小姐。”半夏小声说,“要不……您把话跟世子说明白?”
“说什么。”
“说您心里有人了。”
谢云筝看了她一眼。
“说了,他就不争了么?”
半夏一窒。
“不会。”谢云筝把茶盏搁下,声音很轻,“他那样的人,我说了,他反倒要去查那个人是谁。”
“他若查出来——”
“所以不能说。”
她顿了顿。
“半夏,你记着。往后这半年,我一句都不会跟人说。哪怕是你,也不许多问。”
半夏的眼圈红了:“那您憋着。”
“憋着。”
谢云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娘说过一句话:有些话,说了是痛快,不说才是护着人。”
“我如今才算懂。”
——
至于陆珩那头,日子也不好过。
十月里,永宁侯把儿子叫进书房,问了三回。
第一回问的是“谢家的姑娘,你可看中了”。
第二回问的是“宫宴那一场,你事先知不知道”。
第三回,侯爷把帖子往案上一撂:“你这样一趟一趟地递,成什么样子?咱们侯府的脸面,是给你这么使的?”
陆珩站着,答得恭敬:“儿子不是使脸面。”
“那你是什么?”
“儿子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想弄明白,一个人不为钱、不为势、连太后的意思都不怕,到底是为了什么。”
侯爷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
“你把这件事弄明白了,”他说,“你自己那门亲事,也就没了。”
“儿子知道。”
侯爷不再说了。
那一夜,永宁侯府的灯亮到很晚。父子两人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后园,谁也不肯先低头。
——
十月中旬,出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那日晌午,槐花巷的铺子里来了位贵客。
先来的是声音——马蹄声在巷口停住,接着是四个人的脚步,不紧不慢,踏在青石板上。
然后门帘一掀。
锦衣玉带。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站得不远不近,一看就是练过的。
进门一拱手:“听闻沈记胭脂冠绝京师,特来拜访。”
小满迎出去,看了两眼,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她附在沈檀耳边,声音抖得像筛糠:“掌柜的,是永宁侯世子!”
沈檀执秤的手,稳稳地没有抖。
她把秤搁下,把那盒正在称的胭脂收好,直起身。
她抬眼。
陆珩正站在柜台前。
这个少年比她想的还要年轻。锦衣玉带穿在他身上,有一种刚合身的、还不太习惯的样子——像一件长辈给的好衣裳,穿着好看,但不是自己挑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排瓷盒上,一排一排看过去。
然后,落在她脸上。
“世子想看点什么?”
“姑娘家的东西,我不懂行。”
陆珩笑了笑。
“听闻贵店的‘晚霞醉’,是京城独一份——”
“为我包一盒。”
沈檀心中警铃大作。
“晚霞醉”是定制的,一年只出十几盒,盒底都压着沈记的私印,每一盒卖给谁,她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色,成本比寻常胭脂高出一倍半,价钱也高一倍半。买的人多是识货的老客,或者有身份的夫人——托人来买的多,亲自来的少。
世子一开口就要这一色。
要么他打听过国公府的动静。
要么,是巧合。
沈檀看着他那双眼睛。
——是前者。
她做过三年生意,看过太多双眼睛。上门来问价的、来压价的、来探虚实的,眼神各不相同。压价的看货,探虚实的看人。
这位世子,从进门到现在,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停得太久了。
“世子好眼力。”
她面上不动,转身从柜台最里侧取了一盒,用素纸包好,系上绳,双手奉上。
“这一色,世子是送人,还是自用?”
“送一位故人。”
陆珩接过。
他的指尖在纸包上轻轻一叩。
叩完,忽然抬眼,直直地看她。
“沈掌柜,我常听说,京中贵女们爱来你这条巷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怪不得有人说,这里是个……”
他停了停。
“好地方。”
“好地方”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若有似无。
沈檀垂下眼,行了个不深不浅的礼。
“世子慢走。”
——
锦衣的背影出了门,上了马。
两个随从跟着上马,马蹄声由近及远,过了巷口,混进市声里。
沈檀立在柜台后。
她站着没动,站了很久。
直到小满小声叫她:“掌柜的……您的手。”
她低头。
自己的手正按在柜台上,掌心里全是汗。
她慢慢把手抬起来,在裙子上擦了擦。
“小满。”
“啊?”
“今日那盒‘晚霞醉’,记上——永宁侯世子,十月十四,一盒。”
“记这个做什么呀?”
“记账。”沈檀说,“欠了账,总有还的一天。收了账,也总有人要来对。”
她说完这句,转身进了里间。
里间没有点灯。
她站在黑暗里,后背沁出一层薄汗,靠着门框,闭了闭眼。
他不信。
这个少年不傻。
宫宴上“箭伤”的说法,他若起疑,一查便知——谢家巡边是三年前的事,军中的旧档、随行的将佐、太医院的脉案,都是活的。
而他今日来“买胭脂”,来得这样巧。
他在顺藤摸瓜。
沈檀在心里把这件事算了一遍,算到最后,得出来的是同一个结果:
他不是来找她麻烦的。
他是来找一个答案的。
——
当夜,谢云筝听完半夏的回报,在书房里坐了半夜。
半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世子进门,说了什么,看了一眼柜台,买了哪一色,叩了两下纸包,说的那句“好地方”是什么语气。
谢云筝听完,一句话没说。
她坐在书案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
敲到第七下,停下。
“他在查我。”
她终于开口,声音冷下来。
“沈记、柳文岸、宫宴的箭伤——他只要肯查,一样一样都能摸到边。”
“摸到边,就够要他命的东西落到他手里。”
半夏急了:“小姐,那怎么办?世子是侯府的人,他要是拿到这些东西——”
“他不会现在拿出来。”
谢云筝说。
“他要是想告发,今日就不会先去买一盒胭脂。”
“他买那盒胭脂,是来看一眼——看那个让他‘不服输’的答案,站在什么地方。”
她闭上眼。
“可我不能赌。”
“半夏。”
“在。”
“从明日起,我停了去槐花巷的马车。”
“小姐!”
半夏急得上前一步。
“那沈掌柜——”
“所以才要停。”
谢云筝睁开眼。
“他盯的是我。只要马车照旧停在巷口,我就在把沈檀拽进这盘棋里。”
“停了,风头先冷下来。”
“可是沈掌柜一个人……”
“她比我明白。”
谢云筝说。
“她做了三年生意,一眼就能看出有人来探虚实。她今日收下那盒胭脂,记上‘永宁侯世子’四个字——她已经在替我们算账了。”
“我这边停一停,她那边就懂。”
她顿了顿。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同她说一声……就说我府里事忙。”
“别的话,不许多说。”
——
半夏第二日去了槐花巷。
她没有多留。进了铺子,先把一封信搁在柜台上,又替谢云筝买了两盒“海棠春睡”,付了钱,最后才小声说了一句:
“沈掌柜,我家小姐说,府里事忙。这几日恐怕来不了。”
沈檀正在描盒,笔没有停。
“知道了。”
“小姐还说……”
半夏顿住。
“还说什么?”
“没有了。”半夏把话咽回去,“她就说了这一句。”
沈檀把手里那只盒子的收口描完,搁在竹匾里。
“半夏。”
“在。”
“回去跟姑娘说,”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铺子里的库房还租着。租金她一次付清了,收据在我这里。她什么时候来,都行。”
“库房的钥匙,我给她留着。”
半夏“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沈掌柜。”
“嗯。”
“小姐这几日,没怎么吃东西。”
沈檀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她说。
“你也记着吃饭。”
——
那之后,槐花巷再没有那辆巳时来的马车。
第一天,沈檀照旧开门、上板、掸柜、验货。日头走到天井中间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是马车该到的时候。
第二天,她照旧。
第三天,她照旧,只是把库房的窗开了一条缝,通通风。
第四天,她搬了张杌子,坐在库房门口调朱砂。
那张杌子,是这半年来谢云筝常坐的那一张。
她把它搬到了库房门口,正对着天井。
小满看见了,什么也没问。
第五天,顾盈盈翻墙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也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在石阶上坐下,陪着沈檀一起,把一上午的日头看了过去。
临走的时候,顾盈盈说了句:
“这半个月,比你二叔上门那半年还长。”
沈檀笑了笑。
“不。”
她说。
“二叔上门那半年,我一天都没想过他。”
“这半个月……”
她没说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朱砂。
那是一小碟新研的,颜色很正——正得像某种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那日夜里,铺子已经上板。
沈檀在后院洗衣裳,忽然听见巷口有马蹄声——不是车,是马,两匹,走得很慢,到了巷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手里的衣裳停了。
那声音不是谢家的马车。谢家的马车是四匹,车轮是包了布的,走青石板几乎不响。这两匹马走路带铁掌声,是官马。
她听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搓到一半,忽然听见头顶上有动静。
“喂。”
秦雁翎的声音从屋顶上落下来:“刚才那两个人,在巷口站了半炷香。”
“走了?”
“走了。”秦雁翎在屋顶上翻了翻身,“一个锦衣公子,一个随从。那公子往你铺子这边看了半天,没进来。”
沈檀没说话。
“……你认得他?”秦雁翎问。
“不认得。”
“哦。”秦雁翎顿了顿,“我看他不像个坏人。”
“坏人脸上不写字。”
“那倒也是。”秦雁翎躺回去,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那我以后夜里多巡两趟。”
沈檀的手在水里停了停。
“多谢。”
“谢什么。”屋顶上的人哼了一声,“我又不是白巡——你那炖鸡,别忘了。”
沈檀低头笑了笑,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搭在绳上。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把洗衣的皂角味吹散了一些。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巷口的方向。
——她知道那两匹马是谁。
她也知道,谢云筝停那辆马车,是为了什么。
她只是不想说。
有些话,说了是痛快,不说才是护着人。
这句话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想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想的这件事,跟那个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