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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各种的墙 ...

  •   第17章各自的墙

      宫宴后的第三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谢云筝在国公府的书房里,摊开一张京畿舆图。

      那张图是军中用的,比坊间卖的要细,水路、驿站、关津、漕仓都标着。是她十七岁那年,跟父亲巡边回来时,从父亲书房里讨来的——讨的时候她说是要“记住走过的路”,父亲也没多问。

      半夏立在一旁,看她用朱笔在图上圈。

      第一笔,圈在南边一个靠水的小镇上。镇子在两条河的交汇处,有码头,有市集,四百里外就是府城。

      第二笔,圈在更南边一点,一处产竹的山坳。

      第三笔,圈在临江的一个县城边上。

      三个地方,隔得很远。

      可有一样是共通的。

      ——都在漕运线上。

      ——都是国公府产业鞭长莫及、永宁侯府势力够不着的地方。

      “小姐,您圈这些……”

      “备着。”

      谢云筝的笔尖悬在图上,声音很轻。

      “三年太久。三年里一个变数就够要命。”

      “我要一条退路——真到那一步,我能在十日之内,从这座府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半夏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

      “可是小姐。”她小声说,“消失之后呢。”

      “嗯?”

      “名节。”

      “名节没了,可以不要。”

      “家族。”

      “家族——”

      谢云筝的笔停在“江南”两个字上。

      停了很久。

      “我爹娘还不知道。”

      她说。

      “知道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难关。”

      “这一步,我不能瞒着他们走到最后。”

      她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朱。

      “半夏。”

      “在。”

      “你说,”她忽然问,“我娘若知道了,会先骂我,还是先哭。”

      半夏想了很久。

      “奴婢觉得,”她说,“夫人会先骂您。”

      “……嗯。”

      “然后夜里哭。”

      谢云筝没有答话。

      她把笔搁下,看着那张图。

      三个朱圈,圈在南边的水乡上。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图卷起来,用一根丝绦扎好,塞进书案最底下那一层——那一层是空的,平时不放东西。

      ——

      而槐花巷里,沈檀也在算账。

      她算的是另一种账。

      一条一条,写在一张很长的纸上,压在柜台底下。

      第一条:铺面的契据。槐花巷这间铺子,是沈家的祖产,地契在她手里,盖着官府的红印。若要弃,得先想好怎么处置——卖,还是押。

      第二条:存货。铺里现有成脂一百三十七盒,半成的料二十斤,瓷盒三百二十只,朱砂六斤四两。这些货要变现,最快能出多少?三个月能出八成,急出要损三成。

      第三条:二叔手里那桩泼油案的口供。

      第四条:周家冲喜的算计。

      第五条:小满。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小满今年十七,跟着她三年。她若走了,小满怎么办?带回江南?一个十六七的姑娘,跟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过日子,这辈子就没了出处。留下来?留下来谁护着她。

      她把这一条划掉,重新写:

      “小满——嫁人之前,我要给她办好嫁妆。嫁妆的银子单存,不在这笔账里。”

      第六条:爹娘的牌位。

      写到这里,她搁了笔。

      牌位。

      这是唯一一条她算不清的账。

      带走,是把爹娘的骨殖从住了十年的地方挪出去,挪到三千里外的水边。留在京里,这间铺子一旦换了主人,牌位就成了别人的东西——放在哪儿?谁来上香?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这条后面注了一行小字:

      “此条不论。到时再说。”

      ——这是她做账三十几回里,第一次给一条注“不论”。

      算到深夜,她把算盘一推,吹了灯。

      黑暗里,她想:

      这个人,这份产业,是她爹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可若有一天,需要拿它去换一个人——

      换不换?

      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把那坛“同心”从柜顶抱下来,抱在怀里,才勉强睡去。

      ——

      八月二十,两个人在天井里见面时,都有些神思不属。

      谢云筝来得比往常晚了一刻。

      她进门的时候,沈檀正在搅胶。竹片在锅里转,转得很慢,慢得不像搅,像在拿竹片搅水。

      谢云筝坐下来,把笔记摊开。

      她翻过去三页,一个字也没记。

      她看着沈檀。

      沈檀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褂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耳朵上那对银坠子晃了两下。

      她搅胶的时候,竹片有两次差点脱手。

      然后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有心事?”沈檀先问。

      她问的时候没抬头。

      “宫宴的事,你别听外头传言。”

      谢云筝含糊地答。

      “总之,我争来了三年。”

      沈檀的手停了。

      “三年。”

      “嗯。”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该来的还是会来。”

      谢云筝望着天井上那一方窄窄的天。

      那句话在她舌尖上滚了很多天。

      滚得她都快要咽下去了。

      “除非——”

      她终于说了出来。

      “除非我们走。”

      沈檀猛地抬头。

      “走?”

      “离开京城。江南。随便哪里。”

      谢云筝转过身,直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是破釜沉舟的静。

      “沈檀,我把话放在这里——三年是缓刑,不是赦免。”

      “我今日能靠一支箭换来三年,三年后未必还能靠什么换来三十年。”

      “与其等着被拆散,不如自己选一条路。”

      “这条路我认。”

      “我唯一要问的是——”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迟疑。

      “你肯不肯?”

      “你在这座城里,有铺子,有爹娘的牌位,有你挣出来的一切。跟我走,这些就都……”

      “我肯。”

      谢云筝的话被拦腰截断。

      沈檀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竹片。

      她的眼圈红了。

      她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答得又快又狠:

      “我肯。”

      “你想都别想第二次。”

      “我肯。”

      天井里静了。

      半晌,谢云筝伸手,把她的手连着竹片一起握住。

      握得极紧。

      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一个是从昨夜起就在抖,一个是从此刻起才抖。

      “可是沈檀。”

      她哑声说。

      “这一步不能早走。”

      “我要等爹娘那边把话递到,要等退路的银子备齐,要等你这边——”

      “你二叔、周家、还有铺子里的伙计,都安置好。”

      “在那之前,一天都不能露馅。”

      “我懂。”

      沈檀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露出了掌柜的那种冷静。

      “我做过最难的账。”

      “这一笔,我同你一起做。”

      两个人在秋天的天井里,握着彼此的手。

      把一件掉脑袋的事,商量得像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只是商量到最后,谢云筝忽然说:

      “沈檀,其实还有一条最简单的路。”

      “什么路?”

      “我认了那道旨意。”

      她望着她,眼睛里有笑,笑里全是刀口。

      “嫁过去,做世子妃。”

      “你呢,继续开你的铺子。”

      “一辈子做隔壁巷子的沈掌柜。逢年过节,我们以‘故人’的身份见一面,喝一盏茶。”

      “不用逃,不用躲,不用把两家的人都拖下水。”

      “这样,所有的人都安全。”

      沈檀盯着她。

      “除了你。”她一字一字。

      “和除了我。”

      谢云筝笑不出来了。

      “所以,”沈檀反手握紧她,“这种话,往后不许再说第二遍。”

      “谢云筝,我告诉你——”

      “你认命的那条路上,没有我。”

      “你要走,就带着我走。”

      “你不带我,我就自己追到永宁侯府门口去,当街拦你的花轿。”

      “你会吗?”

      “你试试。”

      ——

      【附篇·约】

      话说到那个份上,天井里的风都停了。

      两个人握着手站在那里,谁也没想起要松开。

      握到后来,沈檀觉出手心里全是汗。

      可那汗是谁的,她分不清。

      “沈檀。”

      谢云筝忽然说。

      “我们去取个东西。”

      “取什么。”

      “你娘那只盒子。”

      沈檀愣住了。

      她娘留下的那只小樟木盒,她跟谢云筝提过一回——那是共调“同心”脂那天。

      盒里搁着她娘留下的那张方子,方子末尾有一行小字,是“遇同心者方成”。

      那盒子她收在里屋柜子最底下,压在爹娘的牌位后头。

      三年没动过。

      “取它做什么。”

      “取它。”

      谢云筝说。

      “再取一把剪子。”

      ——

      屋里的灯挑亮了些。

      沈檀把樟木盒取出来,摆在桌上。

      盒子不大,四寸见方。木头都旧得发黑了,可边缘圆润,看得出被人摸过很多年——那是一个人的手摸了十年的东西。

      她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方子,纸黄得像旧月。

      谢云筝没看方子。

      她盯着盒底。

      盒底是空的。

      铺着一层薄薄的红绒,绒上留着一点浅浅的印子——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又被取走了。

      “这里原来放过什么?”她问。

      “我娘的一缕头发。”

      沈檀说。

      “她走之前叫我把方子放进来。说她这一辈子就留下两样东西:一样是方子,一样是她自己。”

      “方子留给我吃饭。”

      “人……”

      她顿了顿。

      “她说人烧了就没了。可她还是让我剪了一缕。”

      “后来呢。”

      “后来我爹走的时候,我把那缕头发跟他一块儿烧了。”

      沈檀说得很平。

      “人走了要成双。”

      “她一个人在那个世道里等了他十九天,我不能让她在那边还等。”

      屋里静了。

      谢云筝伸手,把那只盒子转了个方向。

      转得正的对着沈檀。

      “那现在这盒子是空的。”

      “是空的。”

      “空盒子不好。”

      谢云筝说。

      “空盒子搁着,迟早会被人拿去装别的东西。”

      “不如现在就装点自己的。”

      沈檀抬头看她。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

      谢云筝从袖里抽出一把小小的银剪。

      那是她随身带的,剪线头用的,剪口极薄,磨过三回。

      “剪一缕。”

      “剪谁的。”

      “你的。”

      她说。

      “我的。”

      ——

      两个人对着坐下来。

      一把剪子轮着用。

      谢云筝先剪了自己的。

      她挑起鬓边一缕,剪的时候手很稳。

      剪完托在掌心里,那一小撮头发黑得发亮,比她的性子看着要软。

      她把剪子递给沈檀。

      沈檀接过,捏着自己耳后的一缕。

      剪之前停了一下。

      “怎么。”谢云筝问。

      “我在想,”沈檀说,“这一刀下去,就是认了。”

      “那你认不认。”

      “认。”

      剪子“咔”的一声。

      两缕头发摊在桌上。

      一黑,一黑。

      长短差不多,摆在一处,看着竟也没什么分别。

      谢云筝伸手,把两缕头发捏起来,一圈一圈地绕着。

      绕成一个结。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那结松了,散了。

      她重新绕。

      第二次还是散。

      “这头发太滑。”

      她说。

      “垫根线。”

      “不用。”

      沈檀把她手里的头发拿过来,捻了捻。

      她把自己那缕更细的先放在里头当芯,再往外缠一圈,最后用指腹压紧。

      “这样就不散了。”

      她压着那个结的时候,拇指停在上面。

      结很小,只有半枚铜钱那么大。

      “这个结,”谢云筝看着她那只手,“能不能解。”

      “能。”沈檀说,“头发结的结,一剪就断。”

      “那就不剪。”

      “不剪。”

      两个人把那个结放进盒子里。

      摆在红绒那点旧印子上。

      旧印子是圆的,新结是小的,摆在中间,小了一圈——可正正好好在当中。

      谢云筝把盒盖合上,扣好,推到沈檀手边。

      “存哪儿。”

      “存我这儿。”沈檀说,“地方我知道,谁都找不到。”

      “不。”

      谢云筝摇头,把盒子拿回来,塞进沈檀怀里。

      “存你身上。”

      “我天天在铺子里,带个木盒子做什么。”

      “带着。”

      谢云筝说。

      “你二叔、周家、钱先生,随便哪一个再来,你摸一摸它。”

      “摸着了,就知道该说什么。”

      沈檀抱着那只盒子。

      抱了一会儿,忽然问:

      “姑娘,你这三年,是替谁争的。”

      “替我自己。”

      “那三年之后呢。”

      谢云筝没有立刻答。

      她望着桌上那盏灯。

      灯焰稳稳地立着,一点不摇。

      “三年之后,”她说,“我们走。”

      “走到哪里算是头。”

      “走到一个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

      谢云筝说。

      “我不用做国公府的大小姐,你不用做沈记的东家。”

      “我们开间铺子,卖你调的脂。”

      “你调七十种颜色,我就替你记七十种账。”

      “要是调不出来呢。”

      “那你就坐着。”谢云筝说,“坐着也成。”

      沈檀低下头,把盒子在怀里抱紧了些。

      “谢云筝。”

      “嗯。”

      “三年。”

      她说。

      “我等你三年。这三年我攒钱,我清账,我把铺子里的事一样一样安置好。”

      “谁挡着我的路,我一个一个挪开。”

      “要是三年不够。”

      “那就三年零一天。”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怕把那句刚说出口的话吹散了。

      ——

      那一夜,谢云筝回府的时候,头上那缕剪短的地方用发簪仔细地压过了,谁也看不出来。

      沈檀把那只樟木盒用布包了两层,缝进一件旧棉褂的夹层里,挂在床头。

      后来那件棉褂跟着她过江水、翻山路、进了江南那间小铺的后屋。

      一直挂着。

      三年零一天,也确实是三年零一天。

      只是那一天走的路,比她们想的长得多。

      第四卷风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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