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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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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宫宴
中秋宫宴,设在琼华苑。
琼华苑是宫里最大的园子,前朝时是一处行宫,本朝归了太后。苑中有池,池上有桥,桥东是一片白玉铺的阶,阶下遍植桂树;中秋这一日,树上挂灯,阶前铺席,灯火从阶下一直铺到池边,铺成一条亮着的河。
白玉阶下夜色如水。
阶上灯火如昼。
赴宴之前的那半日,谢云筝在自己院里,做了一件极不像她的事。
她跪在妆台前,让半夏替她梳头。
半夏的手是抖的。
“小姐,您这法子……真能行么。”
“赵院判已经应了。”谢云筝闭着眼,“今日他在殿外候着,太后若是问,他就答。”
“可这是欺君。”
“是。”
谢云筝睁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所以今日之后,我这条命,就押在太后信不信上了。”
半夏的眼圈红了:“那您昨晚一夜没睡,就是在想这个?”
“我在想另一件事。”
谢云筝伸手,从妆匣最底下取出一样东西——不是首饰,是一小盒胭脂。
盒底没有名号,是槐花巷的手艺。她打开来,用指腹沾了一点,抹在自己唇上。
那抹颜色很淡,是“晚霞醉”的色——四月的晚霞,三十三次调出来的那一个色。
半夏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姐……”
“今日要见满朝的体面人。”谢云筝说,声音很轻,“我总得带点自己的东西在身上。”
她把盒子合上,重新收进妆匣的最底下。
那是她整个镇国公府里,唯一一件姓“沈”的东西。
谢云筝随父亲入席时,满苑的珠翠都朝她这边看。
她知道那是什么目光。
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目光,是看一件事的目光。
——谁都知道,今夜太后娘娘要做什么。
国公府的席在东侧第二排。谢云筝跟着母亲坐定,把袖子压好,把茶盏摆正,抬眼看了一遍全场。
她看见陆珩。
永宁侯府坐在西侧第一排。陆珩一身玄色,坐得笔直,正在同他父亲说话。说着说着,他偏过头,朝东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池灯火,碰了一下。
陆珩微微颔首。
谢云筝也微微颔首。
然后各自把眼睛收回去。
——像两家人该有的样子。
只有坐得最近的侍女看见,永宁侯世子放下酒盏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停顿了一下。
宴开三巡。
头一巡是太后赐菜,第二巡是诸王进酒,第三巡是教坊司的歌舞。歌舞起的时候,满苑的灯被风一吹,池子里的影子全乱了。
谢云筝一直坐得很稳。
她数着席上的动静:母亲跟她说了两句闲话;旁边席上一位夫人隔着屏风问她“姑娘近来可好”;父亲喝了两盏酒,比平时慢;陆珩那头没人过来。
到第三巡过半,上首那位终于开了口。
“哀家瞧着——”
太后的声音很轻,可满苑的乐器都停了。教坊司的领班把手一抬,丝竹声顺着水面滑下去,滑到池心,没了。
整座园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桂树上的灯笼在响。
“云筝丫头和珩哥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太后笑吟吟的,声音里没有一点锋利。
“趁着今日月圆,把你们两个的婚期,择定了罢。”
满苑皆静。
然后,礼部尚书应声出列,捧着早已备好的礼单,跪在阶前。
礼单是三天前备下的,用的是一种极讲究的洒金笺。
——三天前备下的。
谢云筝跪在阶下,脊背挺得笔直。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稳得像更漏。
她可以在这一刻开口。
殿上失仪是死罪。可一个姑娘家当殿说出“不愿”,太后的脸面就没了,两个家族的脸面就没了。
她拼着命,也许能搅了这场宴。
搅了之后呢?
太后震怒。国公府获罪。
爹娘年迈,幼弟未成。
还有槐花巷里那个人。
——那个人今日在做什么?
应该是收铺了。中秋夜里,巷子里的铺子都会提前上板,小满会去关后院的门,把水缸盖好。她一个人在店里,坐在灯下,把那盒“晚霞醉”从柜台最里侧拿出来,掸一掸灰,又放回去。
她在等她。
谢云筝跪在阶下,把这一年的账在心口上过了一遍。
“谢氏云筝。”
太后的声音在上首响起。
温和,慈祥,不容置疑。
“哀家记得你五岁那年,就在这琼华苑里,给哀家抄过一卷经。字迹端正,心性沉稳。”
“十五年过去,哀家没看错人。”
“婚期嘛——”
“太后娘娘。”
谢云筝俯身,叩首。
满苑的呼吸都停了。
陆珩那头,端在手里的酒盏停了半寸,没有放下。
“孙女有本奏。”
谢云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孙女自幼习武,三年前随父亲巡边,右肩中过一箭,箭伤入骨。”
“太医院的赵院判可以作证。”
“医嘱说,三年内不可成婚生育,否则伤发难治。”
满苑哗然。
哗然声起得很低,又被各家夫人自己按下去,按成一片嗡嗡的窃语。西侧的席上,永宁侯府的几个人同时看向这边;东侧第二排,国公爷手里的酒盏搁在案上,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可谢云筝跪在阶下,听得清清楚楚。
她爹的手,抖了。
——她做这件事,一个字都没跟家里说过。
陆珩那一头,酒盏终于放下了。
上首,太后的笑凝在脸上。
“……有此事?”
“赵院判就在殿外候着。”
谢云筝再叩首。
“孙女不敢欺君。”
“婚姻大事,孙女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更不敢拿陆家的子嗣去赌。”
“求太后娘娘,容孙女将养三年——”
“三年之后,孙女绝无二话。”
殿外,内侍把赵院判引了进来。
赵院判今年六十二岁。
他在太医院供职三十七年,看过的大小病症太多了——给宫里的娘娘看过,也给守城门的老兵看过。他这一辈子,最不怕的是疑难杂症,最怕的是这种场面。
三个月前,谢家的大姑娘托人递了一张帖子进来,说旧伤复发,请他诊脉。
他去了。
诊出来的伤是真的:右肩胛下一道箭伤,入骨半寸,结的痂又厚又硬,一看就是急着练武把伤养坏了。他当场就骂了——“姑娘家习武,习到这份上,是要留下病根的。”
那位姑娘听了,反倒笑了。
“赵老,”她说,“我就想问您一句。”
“问。”
“这个伤,能拿它说事么。”
他当时没听懂。
“什么说事。”
“比方说,”那位姑娘说,“我若跟人说,这个伤三年不能成婚,能说得通么。”
他记得自己当时把药箱搁下了。
“姑娘。”
“嗯。”
“这个伤,养上半年就好。三年不能成婚,是说不通的。”
“可有没有一种说法,”那位姑娘说,“是能说通的?”
老太太一愣。
“你是要……”
“我是要活命。”她说得很平,“赵老,我不是要谁的信,我是要一个能过明路、能摆到朝堂上、经得起查验的说法。”
“您若觉得牵强,只当我今日没来过。”
他看了她很久。
那一双眼睛静静的,没有哀求,也没有任何要挟。
他做了一辈子大夫,见过太多双这样的眼睛——有的是跪着的,有的是哭着的,有的是手里攥着银子的。这一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件事:她是真的要活。
他最后说:“入骨的箭伤,若逢阴雨、若逢劳累、若强行孕育,确有伤发之虞。这话,是说得通的。”
“谢姑娘。”
“老朽只能说这一句。”
“够了。”她说。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对着他一揖到底。
“赵老,这一句,我记您一辈子。”
此刻,老院判跪在阶下。
他跪着,抬头看了一眼满殿。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上首那位太后的笑意已经淡了,两只手拢在膝上,看不出喜怒。西侧第一排,永宁侯的脸绷着;东侧第二排,国公爷看着他,眼睛里有许多话。
然后他看向阶下那个叩首不起的姑娘。
脊背笔直。
像一根插在殿上的钉子。
老院判把心一横。
“回太后。”
“谢姑娘旧伤属实。”
他一字一字。
“确……确需静养。”
那一个“确”字,咬得他自己后槽牙发酸。
上首沉默了足有十息。
十息里,满苑没有一个人说话。桂树上的灯笼被夜风推着,一盏一盏地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
“罢了。”
太后终于开口。
声音听不出喜怒。
“婚事不急在一时。”
“哀家再给三年。”
“三年后,哀家要喝这两家的喜酒,谁也再别拿伤啊病啊来扫哀家的兴。”
“孙女谢太后隆恩。”
谢云筝再叩首,额触到阶上的白玉。
凉。
出宫的时候,月已中天。
马车停在宫门外的石阶下。半夏已经把披风备好了,见自家小姐出来,快走两步迎上去,把披风披在她肩上。
谢云筝坐进马车。
帘子一放下,她的脊背就松了。
松的那一瞬,整个人几乎虚脱,手撑着车板,撑了半天没动。
半夏坐在她对面,不敢说话,等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
“小姐。”
“……嗯。”
“三年。”
半夏的声音也在抖。
“我们真有三年吗?”
“没有。”
谢云筝闭着眼。
声音疲惫至极。
“今日这一场,是拿我自己的名声、赵院判的前程、和太后的耐心,换来的缓刑。”
“太后信了几分,天知道。”
“三年,是最好的情形。”
“那最坏的呢?”
谢云筝睁开眼。
车顶上的铜钉一颗一颗,她看着那几颗钉子,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最坏的是,太后回头一查箭伤的底细,我‘欺君’的罪名坐实。”
“赵院判被革职,甚至更重。”
“爹娘要替我上折子请罪。”
“所以从今夜起,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都得是赢。”
“赢到三年期满——”
她没说下去。
半夏却听懂了。
或者,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找出另一条路来。
马车辚辚地驶过朱雀长街。
街的尽头,拐过三道弯,是槐花巷。
谢云筝掀开车帘一角。
夜市未散。卖糖炒栗子的、卖烤白薯的、卖花灯的,摊子还在,人已经稀了。远远的,能看见巷口一串灯笼的暖光。
那是槐花巷的口。
再往里走二十几步,左首第三间,是一扇上了板的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
她看了很久。
帘子一直没放下来。
“小姐。”半夏轻声说,“过门了。”
“嗯。”
谢云筝把帘子放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撑一撑。
撑过去,就带她走。
而那条巷子里,第三间上了板的门后头,灯还亮着。
沈檀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翻了一夜,一个字没看进去。
方才戌时前后,巷口有人喊“宫里放灯”——中秋大宴,琼华苑的灯是要洒到宫墙上去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看见。
她把算盘拨了拨,又停住。
然后她起身,从柜台最里侧取出那盒“晚霞醉”,掸了掸上面的灰,打开来,闻了闻。
胭脂早就干了。可那股味道还在——四月的晚霞,三十三次,一滴一滴调出来的那一个色。
她把盒子合上,放回去。
“东家,”小满在里屋探头,“还不睡?”
“睡了。”沈檀说。
她上了板,吹了灯,躺在后院的床上,睁着眼。
她不知道今夜宫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心里那根针,比半个月前更尖了。
那一夜,谢老夫人在佛堂里坐到很晚。她没有等消息——宫里的消息要明日午后才出得来。她只是把手里那串十八子拨了一遍又一遍,拨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来:中秋宫宴上,谢家大小姐当殿陈奏旧伤,婚事缓期三年。
满京城都说,是镇国公府的老夫人有手段,替孙女儿争了三年。
只有老夫人自己知道,那不是她争的。
那孩子是自己争的。
她拨着珠子的手停了。半晌,她对着佛龛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这丫头,比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