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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陆珩 ...

  •   第15章陆珩

      八月初九,永宁侯世子陆珩,登了镇国公府的门。

      世子今年十七。

      生得清俊,眉眼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又说不清哪里好的样子;锦衣玉带,腰上系一块羊脂玉,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进府时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

      他从大门走到前厅,经过了三道仪门、两处影壁、一片海棠。

      引他的管事一路赔笑,他一路点头。

      到前厅,先见了镇国公。

      镇国公是个话少的人,问了问他的学业、问了他父亲的身体、问了他这趟述职走的是哪条水路,问完就让茶。

      “去见见你伯母。”他说。

      于是陆珩又去见了国公夫人。

      夫人也客气,问了两句话,就让座、让茶、让点心。点心是他小时候吃过的那种酥酪,永宁侯府从前也做,后来厨子走了就不做了。

      他心里记了一笔,没动。

      ——那碟酥酪,是他六岁时跟着父亲来贺寿吃过的。

      那时候永宁侯府也有一个做酥酪的厨子,是南边人。他爱吃,一天能吃三碟。

      后来父亲外放,厨子跟着走了;再回来,人已经没了。

      这件事他从没跟人提过。

      今日在镇国公府的桌上又见着这一碟,他手指动了动,到底没去碰。

      ——他这趟来,是来当世子办事的,不是来认一碟酥酪的。

      来之前,父亲只说了一句话:“谢家的门第配得上我们,你去,礼数到了就行。”

      母亲说得更直接:“那姑娘不是软性子,你多担待。”

      “担待”两个字,他听了很多年。

      他坐在那里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回原处,放得很轻,没有碰出声音。

      然后,才是花厅。

      他跟谢云筝并非头回见。

      两家长辈宴席上,照过几面。去年秋天太后寿宴上,隔着一排屏风,他看见过她一回:一身素青,站在她母亲身边,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从头到尾没摇。那时候满殿的夫人都在说“谢家的大姑娘如今越发端方了”。

      他当时想:端方。

      也就是这两个字。

      今日是头一回这样单独地、郑重地坐在花厅里,中间隔一张茶案。

      茶案上摆着一盏新茶、一碟茶点、一支未燃的香。

      谢云筝坐在上首。

      她穿了一身月白,头上只一支玉簪,坐得极正。她抬眼的时候,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不知深浅的井。

      “谢姑娘。”

      陆珩执晚辈礼,端端正正。

      “家母说,中秋宫宴的事,想必姑娘已有耳闻。”

      “我来,是想把话说明白。”

      谢云筝坐在上首,姿态无可挑剔。

      “世子请讲。”

      “这门亲,是太后娘娘定的,我认。”

      陆珩的语气不卑不亢。

      “但认是一回事。我想先问姑娘一句——”

      他停了停。

      “姑娘自己,怎么想?”

      厅里静了一瞬。

      立在门边的两个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个问得太直接的问题。

      直接得不像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子该问的话——世家子问话,要绕三层弯。第一层问天气,第二层问府上安,第三层才把正题包在一句闲话里递出去。

      他这么直着问,是把三层弯都省了。

      ——世家子会绕弯,是家教。可他今日这一问,没绕。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绕。

      五岁那年,他在太后的寿宴上被画了押。大人们笑着说“珩哥儿和谢家大小姐,天造地设”,他那时候还在啃桂花糕,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等他懂事,这道旨意已经在那里了,像院子里那棵谁也不敢动的老树,搬不动,也砍不得。

      他读过书,知道“父母之命”是什么;他也读过史,知道那些被写在史册上的姻缘,背后大多是两家门第的算法。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他的命。

      所以今日进这道门之前,他想好了:进门、行礼、见长辈、见姑娘、把话说完、回去,等秋天办喜事。

      他练过一遍要说的话。

      可他见到这个姑娘坐在那里,脊背笔直、眼睛像井一样静的时候,他忽然问不出口那句练好的话了。

      他改了一句。

      谢云筝抬眼看他。

      这个少年坐得笔直。

      耳根却微微发红。

      ——问这话的时候,他其实也是紧张。

      谢云筝看了他一息。

      “世子想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真话。”

      “真话就是——”

      谢云筝的声音很平。

      “这门亲事,我从不曾想过,也从不曾愿意。”

      “世子若也是被长辈推着走的,我们本是同路——同是身不由己的人,何必互相为难。”

      陆珩怔住了。

      他等过很多种回答。

      恼的、羞的、端着架子的、哭的、把话绕回长辈身上去的。

      他甚至连“姑娘好大的口气”都想好了怎么接。

      唯独没等来这样一种。

      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买卖。

      “……”

      他沉默了一息。

      “姑娘就不问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世子是什么样的人,与我的答案无关。”

      谢云筝端起茶。

      “我无意于婚嫁。”

      “若世子有法子退了这道旨意,我谢云筝感念世子一世。”

      “若没有——”

      她把茶盏在手里转了一下。

      “中秋宫宴上,各自体面,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陆珩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把他十七年来自负的所有东西——家世、仪表、前程、学问——轻轻一句“无关”就掀翻在地的姑娘。

      按理,他该羞恼的。

      这一句“与我无关”,比任何一句羞辱都重。他若是回去跟兄弟们说,兄弟们准要笑他三日:“陆珩去提亲,被人一句‘无关’打回来了。”

      可他胸口涌上来的不是羞恼。

      是一种陌生的、不服输的东西。

      像武场上遇见了从未输过的对手。

      像小时候第一次拉开一张弓,弦绷到极限的那一瞬。

      他想起八岁那年跟父亲学射。

      第一箭脱了靶,父亲没骂他,只说了一句:“脱靶的箭,是告诉你靶在哪儿。”

      他今日这一箭,脱得干干净净。

      可他心里那点东西,却像被这一箭射醒了。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敢把“不愿意”三个字,当着人的面说出来。

      他在永宁侯府长大,见过太多“不愿意”的人:不愿意嫁的姐姐、不愿意去边关的族兄、不愿意接手庶务的堂弟。他们都没有说。

      他们只是叹一口气,把话咽回去,然后照办。

      而眼前这个人,坐在上首,端端正正地说出来了。

      他说不清自己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只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被人从外头敲了一下——裂了一道缝。

      缝里透进来的是什么,他还不认得。

      “谢姑娘。”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我陆珩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被人说得这样哑口无言。”

      “这场亲事,我原本也是认命——今日却忽然不想认了。”

      谢云筝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一下极轻。若不是陆珩一直看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世子的意思是……”

      “我说不上来。”

      他直起身。

      那张清俊的脸上,竟有了一点少年人的执拗。

      “我只是想试试。”

      “试试凭我自己,能不能让姑娘——改一改这个答案。”

      花厅里静了很久。

      茶案上那支没燃的香,被从窗缝进来的风掀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案沿。

      谢云筝看着他。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既可笑,又有点可怜。

      她想起四个月前的自己。

      四月里,她第一次走进槐花巷那间铺子,手里捏着一盒胭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不服输,说不上来要什么,就是往前走,往前走。

      “世子。”

      她最后说。

      “有些答案,不是改不改的问题。”

      “是它从来就没有过。”

      陆珩走后,半夏进来收拾茶盏。

      她一边收一边忍不住低声道:“小姐,这位世子……瞧着不像坏人。”

      “他不是坏人。”

      谢云筝立在窗前,望着那道出府去的锦衣背影。

      背影走得很直,一直走到影壁后面才拐弯。

      “他是另一个我。”

      “五岁被画押,十七岁才敢说‘不想认’。”

      “他今日那点不服输,我认得——”

      她顿了顿。

      “我四个月前,在槐花巷,也是这样不服输的。”

      半夏把茶盏收进托盘,没有走。

      “小姐,那……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要是真的试一试。”半夏小声说,“他要是真拿这份心劲来试——试出一个姑娘回心转意呢。”

      谢云筝沉默了一下。

      “所以更麻烦了。”

      她轻声说。

      “对我们狠的人,好办。”

      “对我们好的、又同我们一样身不由己的人——才难办。”

      半夏把托盘搁下,到底没走。

      “小姐。”

      “嗯。”

      “您今早出门前,是不是揣了个纸包。”

      谢云筝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我自己新碾的一点色。”她说,“本想回来路过铺子时试一试。”

      “那怎么没用。”

      “用不上。”

      半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个纸包是从府里带出去的。府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该出现在那间铺子的账上。

      “那纸包呢。”

      “在袖子里。”

      “都压皱了。”

      “压皱也是色。”谢云筝说,“我收着。”

      她把纸包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半夏看着她的手,忽然觉得,小姐这几个月过得很像一个走夜路的人:

      一只手要护住怀里的那点东西,另一只手还要替旁人把灯挑亮。

      窗外的梧桐落了第一片叶子。

      叶子打着旋,落在阶前。

      秋天,真的来了。

      而离中秋宫宴,还有六天。

      那天夜里,谢云筝在书房待到很晚。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一张是明日要给母亲请安时用的、抄好的家书;另一张,是她的笔记。

      她提笔,在笔记的最末一页写了一行字:

      “八月初九。永宁侯世子登门。”

      写了这一行,她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一行划掉了。

      划得很轻,一条横线压过去,字还看得见。

      她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今日遇见一个人,他同我说,他原本认命,如今不想认了。”

      “我跟他说,有些答案不是改不改的问题,是它从来就没有过。”

      “其实这句话,我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写完,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笔记的最后面。

      然后吹了灯。

      而那一夜,永宁侯府的书房里,也亮着灯。

      陆珩坐在案前,把今日那场会面,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想了很久,想的不是那句“无关”,而是另一件事——

      那个姑娘说“若世子有法子退了这道旨意”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动,不是期待。

      是试探。

      她试他有没有这个心;她也试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忽然坐直了。

      他叫来随身的书童:“去,把近三年江南漕运的邸报抄来。”

      “世子要邸报做什么?”

      “看看。”

      书童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走到廊下,他听见世子在里头自己念了一句。

      “她既不肯说,那就只能自己去查。”

      书房里,陆珩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为什么。

      ——他这辈子,学过诗书,学过骑射,学过怎么在长辈面前说得体的话。

      没有人教过他:被人当面拒绝之后,该怎么办。

      他只好自己琢磨。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进案头的邸报底下。

      这一年他十七岁。他以为自己是在赌一口气。

      他不懂,赌气赌到后来,会变成一个“懂”字。

      陆珩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写下两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谢家的大姑娘,宁愿当殿说一个谎,也不肯嫁他。

      一个五岁被定亲、十七岁才敢说“不想认”的世子,头一回对一件事,起了刨根问底的念头。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念头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这一回,他不想当那个“认命”的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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