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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难道深交暧 ...

  •   第二天,苏既明在一种全然陌生的舒适中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有些不知今夕何夕。身体陷在异常柔软的床垫里,被轻盈却暖和的薄被包裹。苏既明撑着身体半起,打量着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布置,因窗帘拉得严实而昏暗的四周,花了足足好几秒,才将昨夜的狂风暴雨和这个不知身在何方的房间联系起来。

      记得是在沙发上睡着的,醒来却在看起来像客卧的房间里。苏既明躺回床上,身体诚实地反馈着昨晚的一夜好眠,不仅身心紧绷感消散得无影无踪,连日来的疲惫也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懒懒地窝回被子里,到处摸了下,没找到手机,但床头的电子钟显示,这一觉睡得这样深,这样沉,醒来居然还不到早上八点。

      他光着脚踩下地,脚下是厚实绵密的地毯,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帘前,一下间没找到拉绳,索性抬手直接拉开厚重的窗帘。

      清澈得近乎刺眼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

      苏既明下意识眯了下眼,随即被窗外的景象吸引过去。

      首先震撼的是整个视野。他所在的位置极高,毫无遮挡,湖光、高楼、远山,此刻都安静地铺陈在脚下,沐浴在晨光里。

      台风已然过境,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的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湛蓝,下方湖面波光粼粼,偶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远处的树和楼下的草坪虽有些雨后的凌乱,也有一股鲜活绿意。风已经彻底停了,物业人员正忙着清理断枝残叶。

      回到床边,在床尾凳上发现一套衣服,感觉是全新的,拿起来比划又是自己的尺寸。苏既明先去洗漱,想起自己换下来的校服还丢在浴室没收拾,出来就自觉地把这套给穿上了。

      款式没什么独特的,就是穿起来挺舒服。苏既明推门出去,穿过走廊,刚到客厅,正好跟不知从哪走出来的贺述尧撞了个对面。

      他看起来是刚结束锻炼的样子。灰色运动短袖被汗湿了大半,紧贴着身体流畅的线条,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脖颈和锁骨的汗湿连成一片,整个人散发着运动后特有的腾腾热气。

      “早晨。”苏既明迎了上去,反被推着去餐厅的岛台。

      “先吃早餐。”贺述尧说完,便转身回卧室洗漱。

      昨晚不知何时消失的家政姐姐又神奇出现,先端来一份鲜榨的牛油果香蕉奶昔,高脚杯里还撒了一层杏仁碎。

      家政姐姐还跟他说,昨天的校服已经洗好烘干,都装在袋子里跟他的个人物品放一起了。搞得苏既明既感谢又害臊。

      早餐是精致的西式摆盘,现烤的全麦牛角包,里面夹着厚切的牛肉饼,还有一颗温泉蛋,要用小勺敲开,拌着烤得焦香的菌菇碎吃。当贺述尧换好衣服出来时,蔬菜藜麦番茄沙拉正好捧上来。

      苏既明赶紧起身接过那盘色彩鲜亮的沙拉,家政姐姐向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然后训练有素地退了出去。

      贺述尧坐到苏既明对面,他大概是刚洗了把脸,短发有些湿漉,几缕黑发贴在额角,衬得眉眼愈发清冽。

      惭愧,苏既明对贺述尧的自律深感佩服。昨晚一起聊天,他一觉睡到八点,而明显比自己晚睡的贺述尧不知几点起床,但看起来至少已经晨练半小时以上。

      苏既明咬着高脚杯沿,不由生起一点不服输的劲,“你昨晚几点睡呀?”

      贺述尧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说:“你昨天太累,应该多睡。”

      有道理,苏既明立刻安心了。但又想起,好像更应该问的是,自己昨晚怎么回房间的。不对,更想问的应该是,“你还要回港城吗?”还有“你昨晚,为什么会刚好在学校附近?”

      他知道贺述尧肯定是接收到了自己发的求救信号,但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请假回了深城的人居然会出现在信号能触及的范围?

      结合几乎同时出现的周老师,苏既明推测大概是还在学校的周老师先发现了自己,然后打电话告知了贺述尧,而贺述尧大概是正好从港城折返深城,收到消息后便立刻改道赶了过来,这样吗?

      贺述尧看他整个人神采奕奕,一副睡饱睡足的好气色,告知一个坏消息:“下午复课。”

      “啊?”苏既明第一反应还没写作业,随后才想起,昨天那情况哪还顾得上作业,“还有我手机找不着了,你有看到吗?”昨天好像是随手放沙发上了。

      “我要回港城,”贺述尧先回答这个问题,他约叔公的时间就是今天,“你等下是在这里休息,还是回家?”

      “哦。”苏既明闷闷不乐地戳着鸡蛋,“回家。”他想,你都不在,我留着干什么。

      贺述尧看他连早餐的心情都没了,开口说道:“我回港城,是为春晖的事。”

      苏既明抬起了头。

      “春晖其实是贺氏慈善基金会的一个下设项目,”贺述尧给他解释,“它现有的运作模式存在缺陷,我正尝试以此为支点,从内部推动流程的修正。”

      这并非他惯常的作风,一向都不是喜欢向人交代的性格。但这次苏既明被困,虽是一场意外,却也与他们之前的隔阂脱不开干系。若非那场争执后的冷战,以苏既明的性格,台风天独自前往科学楼,无论如何都会给他说一声的。

      苏既明闻言,神色先是一怔,随即变得无比认真,这背后的牵扯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这……会不会令你很难做?”他下意识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再不懂的人也不至于天真到认为,庞大家族的事务里,一个后辈能够轻易地、随心所欲地改变既定的规则。苏既明最先担心的是,贺述尧为此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承受何种压力。

      他的回答好像总是超出自己的预料,贺述尧嘴边勾起笑意,忽然很想去碰碰他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但指尖微动,还是克制住了。

      “风险总是同机会并存。”他轻描淡写地将那些可能的博弈与压力一语带过,转而说道,“我很快回来。而且,估计接下来你也会忙起来。”

      苏既明马上想起自己那个差点被台风“耽误”的发明创作,心情立刻高扬起来。

      “对!我正要告诉你,我看到你桌上那张草稿图了,去科学楼就是按你的想法去改,先把翻转机构拆下来,试了微型电机和刷轮……”

      他描述着自己如何调试电机转速,如何测试不同软硬垃圾的分拣效果,甚至不小心打翻了润滑脂……贺述尧看着他整个人连比带划,身体越来越向这边倾斜。

      “所以,等我回去把最后部分优化一下,就算大功告成了!”他兴高采烈地宣布,上半身趴到中岛台上,眼睛闪闪发亮地看过来,在讨夸赞和表扬,“都是你的创意和灵感!”

      贺述尧喝了口水,点头,“原来是因为这个错过了台风清场。”他语气平静,“是我的错。”

      苏既明瞬间心虚。“不是,是我当时太想快点做出来了,”他急巴巴地解释,“我想把这个做出来,就有理由可以发消息给你……”

      他声音越来越小,但贺述尧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什么理由?”

      “就是主动给你发信息的理由,”话到嘴边,那股想要彻底坦诚的冲动还是压过了羞涩,“……一开始你说回港城的时候,我不知道回什么好,后来想说了又不知道怎么说。”

      这些话就像是将整颗心剖出来给对方看,“我想着,等有了像样的进展,就能顺理成章地……发消息给你了。”

      是争吵后笨拙的求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想靠近”的真挚与不安。

      贺述尧用略微有些下垂的视线看着他,落在那紧张抿起的浅浅唇线上,和那双明亮得映出自己倒影的眼睛里。他深沉的瞳孔里好像没什么波澜,动作和神态也似乎都没变过,但苏既明就是觉得贺述尧心情明显好起来。

      不过他没接着苏既明的话继续说,而是绕回到前面的话题,“我指的不止是这件事。”他问苏既明,“你之前给校长室的信,是不是还在写?”

      他指的是苏既明强烈呼吁学校重视学生隐私与尊严的诉求信。苏既明点点头,原来贺述尧真的什么都清楚,想起那几天他明明忙到连打照面的时间都少,也有将自己近乎徒劳的努力看在眼里。

      “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贺述尧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现在可以有了。”

      什么意思?

      “现在到学校有求于你。”台风天将学生锁在教学楼,属于重大安全管理疏失。学校肯定要找苏既明谈心,既要表达所谓的“关怀”,更要弥补过错、消弭影响。

      “学校需要你的谅解,或者至少要有个妥善的交代。”

      苏既明恍然大悟,将贺述尧的未尽之意点明:“而我的诉求,正好可以借着这个契机,成为这个‘交代’里合情合理的一部分。”

      就台风天被困这件事,学校必然需要一个能向家长、向社会、向上面交代的所谓“妥善处理”,苏既明现在再提出有关助学金发放形式的意见,他们必然会更为重视、更愿意去解决。毕竟,比起安全疏失的负面影响,满足一个学生合理的助学诉求,对他们而言,是更简单的路径。

      “所以我手机是不是被你收起了?”苏既明举一反三,瞬间打开了看待这件事的新视角,“我以为是手机没电了,但其实是你担心他们太轻易就找到我,太轻易就说动我原谅了,对不对?”

      是担心他在还没想清楚该说什么、该要什么之前,就被几句道歉和保证,说得心软,主动同意把这次受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翻篇过去。

      “你手机在房间沙发充电。”贺述尧没有接管他的手机,不过确实特意调成静音,又放在隔着厚厚的地毯和沙发的睡眠区外。

      苏既明跑回房间里拿到手机,红色未接来电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其中就有班主任和周老师的。果然学校已然得知昨天的事件,并已经在积极试图联系上他。

      “昨晚开始就一直有电话和消息进入,”贺述尧说,“调成静音是因为,你需要睡眠,也需要想清楚。”

      昨晚的惊险,并不仅仅是一场无妄之灾,也可以成为一种借力之“势”。苏既明并不笨,只是他性格里那份天然的体谅,常常优先考虑别人的难处,而不会去运用成人世界的诸多规则。

      他翻看消息和短讯,脑中飞快地运转,“你想让我……不,是你在帮我想清楚,我在这件事里,除了接受道歉,还能够争取到的东西是什么。然后,让我自己选择怎么去谈。”

      他完全领悟了贺述尧的用意。这不是越俎代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守护与赋能,守护他赤诚的善念不被当成妥协的软肋,更赋予他化危机为转机的清醒与力量。

      贺述尧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地滑过苏既明温热的面颊。一种不带任何意图的摩挲,并不显出狎昵,更像在确认。这张初见只觉简单得一眼能看透的脸,底下却有那么一份未曾被世俗磨损的纯粹。

      苏既明没躲,贺述尧的亲近从来不会让他心生抵触,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贺述尧今天有一种刻意收敛的沉缓,仿佛有什么被尽数掩在平静之下。他只是单纯地碰了苏既明一下,似是确定这个人真的存在,随即收回手,转回去拿起桌上的水杯。

      “你的谅解很珍贵。”苏既明听见他说。

      正因为珍贵,所以可以选择给或者不给。若借这次安全疏失的契机提出诉求,固然是有效的捷径。但这势必会让涉事的老师、保安乃至更多人,面临更明确的问责压力。

      苏既明沉默了。这就是现实的复杂性,若想以手中筹码,去改变不合理的助学金发放形式,那么他所希望达成的改变,和可能给各方带来的后果,中间需要清醒地再三权衡和取舍。

      他明白其中的关联。相关老师与保安若要为这次事件承担责任,这本就无可厚非,包括苏既明自己,也因这个疏漏而付出了代价,被困了近四个小时。但是——

      “我不希望任何人因此承受过度的、不应有的惩罚,但我不能……坐视一切都得不到改变。”

      他要在复杂的现实中,寻找到一条能兼具同理心与原则性的道路。不管成功与否,至少问心无愧地去尝试过。

      贺述尧没多说什么,只是在送苏既明回去的时候,喊了他的全名。

      “苏既明,”他的神色和语气都没什么波澜,但光是这三个字出口,就已经足以预示接下来的话语郑重。

      “下次不用想什么理由。任何时候,都可以直接找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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