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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穷一世心力 ...

  •   苏既明外宿过,也有多年的宿舍经历,男生之间互穿衣服很正常,但没有一次叫他这么无所适从。袖口长出一截,下摆更是直接盖过了大腿,裤腿松垮地堆叠在脚踝上,苏既明好一番折腾,该折的折,该塞进裤腰的塞,才勉强行动自如。

      贺述尧没对他的样子发表什么意见。在自己家里,他洗完澡后没穿衣服,而是换了件米色的浴袍,柔软蓬松的材质松松拢在身上,半干的头发垂落额前。

      同样是脱下了校服,苏既明自己哪怕换上剪裁精良的便装,也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眉眼间的孩子气藏不住。但他感觉贺述尧不一样,腰间的系带随意打了个结,衬得肩背的轮廓愈发舒展宽阔。不再是学校里那个隔着距离、气质清冷的插班生,而是骤然褪去了少年的外壳,露出了底下接近成熟的男人模样。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与压迫感,无声无息地漫开。

      苏既明有点不敢直视地移开了视线。

      这里的房子不知道是多大,客厅侧边各留了通道,长长的走廊看过去就好多扇房间门。住家保姆应该一直都在,就是没看到人影,只是在苏既明洗完澡出来前,已经有热腾腾的饭菜摆在餐桌上。

      可能是考虑到他们淋了雨,有一大盅白胡椒鲜鲍猪肚汤。温中散寒的效果极佳,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汤色清亮,里面是细软的银丝面。最让苏既明意外的是,面上竟然铺着一层他熟悉的、咸鲜适口的雪菜肉丝。

      东西不在于珍贵,难得是应时暖胃。

      先喝一碗浓白鲜郁的热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再吃一口裹着雪菜肉丝的面,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唤起了某种关于“家”的回忆。苏既明忽然想起,贺述尧第一次给他带的早餐,也是这样不露痕迹地融合了本地与苏式口味的搭配。

      这人白白长着一副高冷疏离的模样,却总在细节里藏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被苏既明盯着看的时间长了,贺述尧看了过来,问:“不够?”

      说着抬手就要叫人过来。

      当然不是,苏既明赶紧否定,埋头吃起来。贺述尧吃相很好,看着不紧不慢的,却比苏既明更早地放下筷子。等苏既明也吃完,抱着吃得滚圆的肚子,站起来伸手想帮忙收拾时,就听到有人示意他放着别动。

      一直没见到的家政保姆终于露面,吃饭的时候完全感知不到动静,筷子一放却立刻出现了。比苏既明料想要年轻得多的脸庞,叫一声姐姐或许更适合,她规整地盘着头发,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家政制服。手脚十分麻利,很快就收拾好了餐桌,又端出一个盛着姜茶的透明玻璃壶,放到客厅沙发边的矮几上。

      壶下垫着一个精巧的木质底座,底座内嵌着一圈暖黄色的融蜡灯,柔和的灯光透过壶底,将壶中的茶水映得暖意融融。

      贺述尧已经在客厅坐下。巨大的沙发面朝向隔绝了风雨的落地窗。他身上的浴袍很长,包裹着长腿,半倚着沙发扶手的姿态闲散,见苏既明看过来,便抬手在身旁的空位轻拍了拍。

      “过来。”

      苏既明不是能坐视别人干活的性子,家政在忙,他也前前后后想搭把手。在今晚之前,贺述尧可能会漠然心想,你别捣乱,人家还能快点做完早点去休息。

      但他如今会默默看着。

      苏既明性格里那份对他人境遇的将心比心,那份总将他人需求置于之前的习惯,或许正是从这样充满人情味的日常浸润中,一点一滴塑造成的。

      贺述尧在今天忽然间全盘理解了。

      那不是软弱,不是无原则的退让。那是苏既明与世界相处的方式,是他灵魂里与生俱来的、丰沛而赤诚的情感光谱。他能为他人的苦难共情难过,当然更会为在意的人历经风霜而流泪不止,心疼欲碎。

      那为他奔涌不停的灼热眼泪,与之前为家人、为他人的关切,都是他心中那份未曾被世俗磨损的、最纯粹的善与真的流淌。

      听话地落座在身边的苏既明留意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解地看了过来,见他不说话,又贴近了一点,问:“怎么了?”

      就是这样。

      贺述尧看着他。深色睡衣的料子滑溜溜地贴着苏既明的颈背,却因为尺寸差得太多,显得格外松垮。墨色的面料泛着柔滑的光泽,衬出锁骨那一小片白的皮肤。衣服的垂坠感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挨过来时在举动间有种青涩的生动。

      穿着自己的衣服,散发着自己的气味,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在科学楼,贺述尧就发现苏既明穿着的校服外套大一码,当时未及细想,现在有些回味起来。

      见他还是不说话,苏既明有点着急,毕竟贺述尧一路从校门口冒雨直奔科学楼,不提路上未知的积水,漏电和坠物危险,淋了那么厉害的风雨,也不是轻易能抵抗住。

      他担心地伸手去探贺述尧额头,紧张地问:“你不舒服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贺述尧任他把手掌反复贴在自己额上试探体温。苏既明的衣服袖子长出一大截,抬手时晃悠悠荡下来,露出腕骨和小臂。再三确认没有烧起来,贺述尧才将他的手拉下来,松松地拢在自己掌心,替他把袖子拉好。

      还是不说话。

      倒不是故意为之,只是感觉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这样的眼前人,有种慵倦的舒适,叫人什么也不想说。

      偏偏这个人身上还残留着自己常用的淡淡洗浴味道,混着洗完澡的热意,暖融融地让人只想把他裹紧在怀中,在这样的风雨夜,一起舒舒服服窝进柔软宽大的沙发里。

      苏既明感受到一点他的情绪。跟同龄人这样面对面拉着手的经验苏既明从未有过,但是跟贺述尧一起,却感觉做什么都不会觉得讨厌。他不再过分紧张,而是侧着身和贺述尧挨着,隔了两层衣服也还是能感觉到对方暖热的体温。

      在这样的夜晚,落地窗外是吞没了天地的风雨,彼此的依偎就像是洪水中的一方小舟,有种令人沉沦的安全感。

      静了好一会,苏既明终于想起一直想问的事,赶紧直起身,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贺述尧,上下打量:“到底有没有哪里受伤?”

      从科学楼到校门口,比起大马路上随时可能被狂风掀翻的广告牌,摇摇欲坠的路灯杆,是少了一点危险,但是一路全是横七竖八的断树,没过脚踝的积水,更别说隐在浑浊的积水里,稍不留神就是致命的陷阱。

      一见面他就问过了,当时贺述尧根本不予理会。此刻松懈地半躺在沙发上了,再听见,也还是极淡地从鼻间应了声,算作否认。

      看他还是担心的样子,贺述尧索性摊开身体,示意他来检查。

      米色浴袍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深刻的锁骨,往下还能瞥见几分胸膛的隐约轮廓。不细看还好,近距离对上,苏既明只觉得眼都不敢抬。他慌忙收敛心神,端正好态度,把话题拉到重要的事情上。

      “对不起……”

      才刚开了个头,就被贺述尧轻轻捏下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可是,”苏既明心里装着事情,他一定要说出来,“其实在助学金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就和微姐聊过一次,关于读医的事情。”

      他主动从弟弟的出生开始说起,因为父母两边都没有这个病的家族史,所以弟弟的健康牵动着所有家人的心。

      苏既明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如果说,在弟弟还很小、全家围着他转的时候,我心里从来没有过一丝嫉妒或者抱怨,那是假的。”

      但是一切都改变在了初三那年。

      “因为爸妈想陪我过了中考,所以把手术的时间安排在暑假,”但是在那之前,弟弟忽然急性发病,“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弟弟差点因我……差点没活下来。”

      那种深重的愧疚日复一日,哪怕过了这么久,想起来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后怕。

      一直安静听他说话的贺述尧,伸手去捏他因低垂着头而露出的后颈,力道不大,指腹带着薄茧的触感有些粗糙,这温热的触感让苏既明顿了顿,汲取到了一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所有人都说和他没关系,可他怎么可能不怪自己。于是那个钻了牛角尖的苏既明,抛下了未成型的梦想与一切兴趣爱好,扎进以读医为目标的漫漫长路里,立志要成为守护弟弟生命的坚实后盾。

      “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每个人的人生首先是自己的责任。”

      他抬起头看向贺述尧,话里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清明:“对弟弟来说是,对我来说也是。太过自我的牺牲和勉强,对家人来说可能是另一份沉重的负担。”

      医学这条道,光靠愧疚是跑不远的,那里挤满了真正热爱并有天赋的人。“我真正该做的,不是勉强自己去做并不擅长的事情,而是先成为一块足够坚固的基石,只有我自己站稳了,未来才有足够的力量,真正成为家人的依靠,为弟弟撑起一片荫凉。”

      覆在后颈上的手掌向上,揉了揉他的头发。

      贺述尧没说什么,但他就是什么也不说,苏既明也能从他的静默中感受到理解和支持。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既明也说不清了,但他就是看到这个人就心情放晴,在他身边就感觉到安心。就像现在这样,靠着软软的沙发,挨着贺述尧说话,倦意就悄悄像潮水一般从四肢百骸漫上来,让人骨头发软,眼皮发沉。

      沙发宽敞得很,此时又没有其他人在。苏既明贪求舒服,将双腿也蜷收了上来,再往贺述尧那边挪了挪,就觅到一个特别舒适的位置,整个人半躺下。

      今天大起大落的遭遇,使得他心弦一直绷紧,如今窝在这么安心舒适的地方,又把该说的话跟贺述尧说清楚,心头大石没了,精神骤然放松,倦怠感就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

      他还不想睡的,还有好多话想跟贺述尧说。只是说话的尾音渐渐拖长,身体也无意识地顺着舒服的角度一路滑下去。

      浓重的睡意袭来,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是循着身侧那处令人安心的,散发着热度的源头贴靠过去。

      “贺述尧……”他含糊的呢喃着,想问最后一个最关心的问题,“你的事忙完了吗?”

      还要回港城吗?还要离开吗?

      还没等到回答,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平稳,眼帘彻底阖上了。

      贺述尧垂着眼,苏既明舒服地枕着自己,黑色的睫毛安静地落着,像停了两只倦飞的蝶。

      他抬头看了一会前面窗外犹自肆虐的风雨,又低头去看半依偎在怀里的睡颜。苏既明闭着的眼底下冒出点轻微的青色,他抬起手,顺着眼角轻轻抚过。

      再滑下脸颊,掠过鼻梁,最后停在了唇畔。

      粗糙的指腹缓缓蹭过那两片软而热的红色,从微抿的唇角轻轻搓到明显的唇峰。动作不轻,但陷入黑甜梦乡的人完全无知无觉。唇上的温度,润泽的濡染,细腻的肤感,以及毫不设防的,浅浅拂过指尖的呼吸。

      半晌,微热的手指终于离开了嘴唇,整只手向下搭在苏既明轻微起伏的颈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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