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翡翠城》一旧云里雾里

59、第 59 章 拥抱顷刻无

　　因为保安和周老师的到达，苏既明也终于从被锁的实验室里取回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就被满屏的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的提示淹没。其中有来自沪城属于父母的红色号码，两通未接，就在不到半小时之前。

　　他们此刻正前往贺述尧家里。

　　一来苏既明的情况需要好好休息调整，二来是这种天气再往来苏既明家只会徒增危险，所以贺述尧主动提议今晚到他家去过夜。

　　有了来时的经验，司机回程的路线似乎选择得更为精当，车辆稳稳地穿行，很快就驶离更靠近堤围的深中学区，进入城市的核心高楼区。

　　风雨似乎小了一点。苏既明赶紧给父母回拨过去。幸而信号虽差也能够拨通。

　　贺述尧听着他驾轻就熟地报喜不报忧，用开朗的声音跟父母避重就轻：是的台风放假了……风雨太大没留意到手机响……信号也不好……没事没事不用担心……

　　同样的话术也给了外公外婆，唯一不同的是还要解释为什么放了假却没回家。

　　“对不起没及时跟你们说……”他还因为说谎而磕巴了下，“放学之后去，去了同学家……”

　　电话那头问去了谁家。苏既明嗫嚅了下，眼睛乱瞟向贺述尧。贺述尧挑了下眉，随即身体微微倾了过来。

　　苏既明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另一手摆了下叫他不要闹。贺述尧反而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拉近自己。

　　“嗯？明明？听得到吗？你刚说去哪个同学家？”电话那头，外婆的声音带着他熟悉的絮絮念念，“你外公刚喝了姜汤，已经歇下了。你都不知道，这么大台风，他又是跑去楼下帮人家加固那个雨棚，又逐家逐户提醒那些阳台没固定的花盆要搬下来，还要去帮物业堆那个防洪沙袋，真是拦都拦不住，自己腰都不顾了……”

　　因为不敢开摄像头，所以只是语音。苏既明听着外婆的唠叨，心里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他知道外公的热心肠总是不分时间场合，而外婆的唠叨其实藏着最深切的关心。万幸如他所盼，这份充满烟火气的忙碌与牵挂，正好让外公外婆没察觉到这几个小时发生在他身上的惊心动魄。

　　外婆爽快地接受了苏既明的外宿请求，又问了一次：“你还是去那个小同学的家？龙湾那边？”

　　外婆指的是周元培。

　　“不是，”苏既明否定了，在贺述尧的目光下，他微微侧过头，低声说，“是之前来过家里的那位新同学的家。”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不知是不是信号不好，可是又分明能听到外婆的呼吸声，甚至变得有些粗重，苏既明奇怪地问：“婆婆？在吗？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听得到。在的。”外婆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像迟疑了一下才问，“那孩子……姓贺吗？”

　　“是的，姓贺。”苏既明回，他忘了自己之前是不是没提过贺述尧的全名，“我等下把他的电话发给你和公公。如果有事打我电话没接，也可以打给他。”

　　苏既明以为老人是不放心自己。

　　“……好，好。”外婆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却有些飘忽，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去吧……也好。记住要懂规矩，别失了礼数。”

　　这些差不多的叮嘱，在以往苏既明去别的同学家时，外公外婆也常常会说，但今天外婆好像格外郑重，语气带着某种深沉感慨的复杂情绪：“明明你……见到，见到人家长辈，要好好问好，要认真感谢人家。”

　　可惜隔着并不稳定的信号，苏既明没有听出来。他乖乖应道：“我知道的。婆婆你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贺述尧的手自然地收紧了些，苏既明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握着没有放开。

　　“你原来没好好介绍我。”贺述尧忽然说。

　　苏既明脸热了起来，不知道是车内暖气太足，还是因为贺述尧贴得太近。他们已坐进车里。贺述尧带来了两套干净衣物，本是预备应急的，此时两个人都没有换上。贺述尧脱掉了湿透沉重的外套，只余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结实的身材一览无遗，此刻倾身靠近，视觉冲击极强。

　　“明明有好好介绍……”苏既明咕哝着，不自在地把视线移开。

　　他轻轻动了下手，贺述尧从善如流地松开，向后靠进座椅里，手臂却极自然地搭在了苏既明身后的靠背上。

　　“我自己住，”他说，“你过去见不到什么人。”

　　苏既明第一次听说他独居，注意力被吸引了，“连一个家人也没在这边吗？”

　　他原本以为怎么也会有一两个家人在这边陪读。

　　贺述尧的手指很自然地拨了拨他微湿的发尾：“我母亲住水岸那边。”不过最近几天又正好约了朋友去欧洲购物，为圣诞节做准备，恰好避开了这次台风。

　　苏既明这时才留意到今天贺家开的车不是之前那辆豪车。金属质感的内饰更硬朗深色，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竟开得比想象中沉稳得多，底盘牢牢抓着湿滑的路面。唯有持续不断砸在车窗上的雨水，提醒着外面依然是那个狂暴的世界。

　　司机也很稳。还是之前那位威猛的大叔，全程沉稳地握着方向盘，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察觉到苏既明的视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温和地颔首示意了一下，随即又专注地看向前方。

　　贺述尧的话多少让他放松一点，今天这样劳烦到贺家司机冒着暴风雨来解救，苏既明已经很过意不去，如果还要惊动贺述尧家里，他会真的坐立不安。

　　很快就驶入了传说中的香湖富豪区，离深中其实不远。但道路两旁街景逐渐开始不同，绿植更加茂密规整，路灯的样式也悄然换了。

　　这里小区的安保显然和学校的不同一个级别。即使是在这样的雨天，一驶入在雨夜中更显幽深宁静的湖区，依旧可见保安穿着雨衣反光服，打着手电在值岗。即便在如此暴雨之夜，也能感受到一种被精心维护的秩序与安宁。

　　苏既明看着窗外掠过在雨中依旧轮廓优美的湖畔庭院与建筑，想起一个问题：“你不是住深城湾的吗？”

　　刚入学的时候大家都这么传。但贺述尧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那边离学校很远。”

　　临时插班一年，贺述尧没想去勉强适应深中的集体住宿，但也没打算在来回学校上花费太多时间。所以住所的第一要求自然就是尽量离学校近。

　　苏既明听明白了。贺述尧是真的把读书高考这件事正经来对待的。

　　他看着贺述尧，心里生起一些奇妙的感觉。如今再回想最初始道听途说的，那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碎片传闻，对比现在所认识的贺述尧，仅仅只相识这点时间，苏既明对这个人的认知就经历了几多反转。

　　人真的很容易被蒙蔽眼睛，而看不到真相和事实本身。苏既明想，怪不得贺述尧当时会那么反感自己对他的先入为主，没有了解就单方面认为这样一位少爷不会躬身去配合班级任务。

　　可话说回来，当时的自己又怎么可能想象到，会和这位遥不可及的同学有如此交集，又怎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要在他家里度过风雨之后的长夜？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这次外出，也湿了一身的司机止步于停车场，苏既明再三致谢后，随贺述尧进了电梯。

　　作为深城人，苏既明当然听说过这个湖区景致的静谧奢华，但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步入那间拥有整面落地窗的大平层时，他才明白了什么是广告里说的“坐享城市顶峰画卷”。

　　尽管窗外仍是风雨晦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像是流动的图层，但那巨大的一整面弧形落地玻璃，依然能让人想象出在晴朗白日，这里是如何将远景一览无余的绝佳视野。

　　整个客厅相当开阔，弥漫着极淡的香薰气息，干净整洁得让苏既明这种在烟火气里长大的孩子，甚至感觉似乎缺了点人气。大概是提前吩咐过了，一进来就有已经煮好的姜茶放在桌上，像是厨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做饭的声音和诱人的饭香。

　　盯着喝了满满一杯热姜茶后，贺述尧将苏既明带进主卧的浴室，简单交代了下，叫他先洗个热水澡。

　　“还是你先洗吧。湿衣服贴在身上很难受，也容易着凉。”苏既明推拒。贺述尧的衣服裤子还在滴水，在地板留下串串湿痕。

　　“我在外面洗。”说话间，贺述尧已经走到衣柜前，脱下背心，动作间背肌如羽翼贲张，中间的脊柱沟深深凹陷，笔直地贯穿至裤腰。

　　“进去，我要脱裤子。”贺述尧把手搭上裤腰，背对着他说。

　　“哦。”苏既明像兔子一样缩进浴室，“砰”的关上了门。

　　浴室豪华得像是五星级酒店一样，隔间套着隔间，白得发光的大型按摩浴缸，不过苏既明只打算淋浴冲个澡，只简单看了看。沐浴露和洗发水应该是贺述尧偏好的类型，有种清凉的激爽，不过味道很好闻，淡而独特。

　　搓泡泡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好像没有替换衣服，苏既明心想，该不会要把脱下来的再穿回去吧。洗好后，他又对着叠得整齐的毛巾浴巾犯了难，全都是白色的，不知道哪一条是贺述尧自用。踌躇了一会，从最底部抽了一条出来。

　　边擦身体又想到没有替换衣服。苏既明决定先问问。他隔着浴室门喊了两声，没有回应。拧开把手轻轻推开一点门，就看见贺述尧正从门口走进来，用毛巾擦着头发，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

　　冲击力太大。苏既明这次手比脑子更快，还没反应过来就把门给关上了。贺述尧听到声音，又没看到人，就走过来在浴室外面问：“怎么？”

　　“我没衣服……”苏既明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出，“你有可以借我穿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