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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这一刻宇宙 ...

  •   当掌心沉寂的设备,突然传来规律且熟悉的震动节奏时,苏既明简直如遭电击。

      他猛地摊开手掌,死死盯住上面单色的小屏幕。没有出现文字,但“短长短短短”的震动模式他绝不可能认错。

      是「AS」!

      是“等我”!是贺述尧!

      是贺述尧发过来的“等我”!

      但怎么可能?

      苏既明第一反应是巨大的不可置信。

      贺述尧不是在港城吗?他发过来的信号不可能跨越这么远……

      然而随即,一个更加不可思议,却唯一合理的解释,如闪电撞入脑海,让苏既明猛的站了起来。

      贺述尧在这里?在这里附近?

      在信号「mingming」能覆盖到的地方?!

      苏既明几乎是整个跳起来,几步就冲到那扇玻璃大门前,“啪”地几乎整个人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睁大眼睛急切地向外张望。

      内心一方面觉得绝不可能,一方面又完全无法解释眼下突然接收到的信息。

      门外是狂风肆虐的黑夜。科学楼内漏出去的灯光,在风雨中晦暗不明,仅能照亮方寸。

      雨水抽打着门外的台阶和立柱,撞碎成更细密的白色水雾,旋即又被风卷走。更远处的门外,浸没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唯有风声,如尖啸如呜咽,混合着雨水狂暴冲刷天地的声音,持续不断,无止无休。

      苏既明一下子心悸起来。方才排山倒海的情感冲击,喜悦、期待带来的获救希望,如潮水般退却。

      理智告诉他,信号能覆盖的范围最理想也不过两公里,独属于贺述尧的消息能发过来,唯一的解释就只有他在这个范围内。

      可此时此刻,外面正是过境的台风,暴雨肆虐,风雨交加,能见度几乎为零!

      深深的担忧瞬间替代了欢悦,再如冰冷的潮水重新涌来。

      这么大的风雨……贺述尧此刻是在哪里?有没有危险?安不安全?

      他是正好经过吗?从港城回来?

      不……不可能是只是经过。自己的联络器发出了SOS,贺述尧的联络器接收到了,并且回复了最通用的等待救援信号。

      他只能是为自己而来!

      苏既明先前对于自身处境的恐惧,再多都全然比不上此刻对贺述尧安危的焦虑。他松开攥得发紧的手心,拿起小小的联络器想编写摩斯密码回复。

      他想问他在哪里,想对他说千万注意安全,想劝他绝对不要冒着台风过来,想让他放弃不必要的前往。

      ——“我在这里挺安全的,你不用担心,不要现在过来”。

      越是紧张激动,指尖就越不听使唤,苏既明又急又乱,巴掌大的联络器几乎要脱手滑落。忽然,苏既明的动作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一个身影,在混沌无人的黑夜里,像一柄劈开风雨的刀,骤然闯入被横飞雨幕与楼内微光切割的视野交界处。

      孤身一人,没有伞,没有工具,什么都没有。

      他从头到脚被暴雨浇透,深色的冲锋衣吸满水,沉甸甸贴伏在身上,勾勒出高大精悍的身体轮廓。

      台风正值过境之时,狂风呼啸着横冲直撞,雨不再是落下来,而是被风揉成密不透风的水墙,鞭子似的狠狠抽打。风势狂暴得几乎要掀翻一切,苏既明不敢想象人站立在其中是什么感受。但必定是每往前挪一步,都要对抗一股足以将人掀翻卷走的巨力。

      但那人绷紧的背部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以一种近乎野蛮的稳定,将狂风骤雨一寸寸撕开,势不可挡地踏进这片被灯光勉强守护的领域。

      苏既明的心脏在那一秒似是忘了跳动。

      贺述尧就站在被脆弱灯光笼罩的门外台阶上,苏既明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他的人,但他就是知道是他。狂风揉成横向扫来的水幕持续吞没着一切,只看得见道道急乱的水流抽打,拉扯,撕裂,似乎要将贺述尧卷入其中,但苏既明却觉得自己甚至能看清他紧抿的唇线和冷硬的下颌线条,看清他睫毛眉毛上挂着的细密水珠,还有那双,穿过风雨与玻璃门的阻隔望过来的眼眸。

      没有疲惫,没有倦怠,只有被雨水洗刷过的、寒星般的锐利,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静。

      贺述尧真的来了。

      就这样不顾安危地,撕开风雨与黑暗来了。

      那一刻,苏既明感觉天地仿佛消失,他隔着玻璃看向风雨中的贺述尧,手里紧紧攥住那个联络器,像攥住溺水时的浮木,也像攥住了自己失序的心跳。

      贺述尧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大串钥匙,精准地找出其中一把。“咔哒”一声脆响,那把让苏既明无计可施,困住他整整数个小时的粗壮U型锁,终于应声弹开。

      紧闭的玻璃大门推开,狂风夹杂着雨沫和室外的寒气迅疾灌入,外面的风雨之大,以致没有防备的苏既明被猛吹得差点一踉跄。

      浑身湿透的贺述尧踏了进来。

      他的裤腿紧裹,每一步都踏出沉重的水花,他的发梢全湿,凌乱地贴在额前与颈侧。昏黄的光透过他湿透的肩头,映亮了脸上身上的道道雨水,顺着身体滚落汇成急乱的水流,每一道衣褶都在不断往下淌着水线。

      他反身第一时间以蛮力合上了玻璃门,大锁重新扣上门把。苏既明几乎是奔跑般扑了上去:“你怎么——”却被贺述尧上前一步,紧紧地攥住了手腕,力度之大以至于把苏既明未竟的话语堵在了喉咙。

      “还好没事。”贺述尧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剧烈喘息后的微颤。冰冷的水汽混合着他身上一种近乎滚烫的,由剧烈运动带来的热意,蒸腾着扑面而来。

      苏既明低下头,看着贺述尧紧握着自己的手。

      自己的手温暖干燥,在这温暖明亮的楼里,安然无恙。另一只手冰冷刺骨,连指尖都在滴水,贺述尧单单只是站着,他足下淌落的雨水都蜿蜒成流。

      一种比外面风雨还要剧烈的,无法言喻的汹涌情感,在苏既明身体里迸发。

      “贺述尧!”

      苏既明再也忍不住,毫无征兆地用尽全力地扑了上去,双臂死死环住了贺述尧湿透冰冷的腰身,把脸深深贴近他还淌着水的胸膛。他的泪水汹涌而出,滚烫的泪意好似穿透冰凉的衣料,直抵里面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

      苏既明无法用言语去表达,但这个用尽全力的拥抱,是感谢,是确认,是将所有隔阂与距离都消融的渴盼。

      “……傻,”贺述尧无奈,“怎么把你衣服也弄湿了。”

      苏既明完全不理。

      他顾不上贺述尧整个人有多湿多冷,环抱住这个人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寸寸收紧。因为唯有这样密不透风的拥抱,才足以表达心底翻涌的感情。

      他恨不能将自己的体温全数渡到冰凉的衣料上,稍稍熨帖对方那身风雨的寒气,唯有这样,方能偿还万分之一这披风斩雨,为他而来的奔赴。

      苏既明的哭泣几乎无声,身体的剧烈颤抖却足以说明哭得有多凶。

      贺述尧骤然被抱住,浑身的僵硬逐渐在这温热的颤抖中化开,他能感觉到紧拥着自己的苏既明每一次抽泣的震动。这个拥抱之紧,胸前的眼泪之滚烫,带着一种近乎沉沦的依恋和早已越过界限的动容。

      贺述尧感觉到苏既明单薄胸膛里的心跳,隔着湿透的布料,与自己同样急促跳动的心紧紧相贴。这是少年赤诚撞上心事暗涌的炙热,是千言万语道不尽的感恩和心疼,是汹涌破土足以令心脏悸动的无限在意。

      贺述尧抬起手,迟疑了半秒,便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涩温柔,抚上苏既明的后背。随即俯身,将湿透的下巴抵在对方柔软的发顶,另一手绕过他的腰身,用力而坚定地将苏既明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言语在此刻都不重要。所有想说的,该说的,未说的,通通淹没在这个湿漉漉的、滚烫的拥抱里。

      世界的风雨被关在门外,而门内,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待情绪稍稍冷静后,贺述尧从湿透的冲锋衣内口袋掏出手机,先告知司机自己的安全,让对方在学校门卫室里稍作等候。然后又打电话给周叙程,简单讲了一下情况。

      周叙程也已匆匆赶到了学校门口。他得知苏既明被困后,立刻从教师宿舍顶风冒雨而来,幸亏学校地势较高,没有太大的积水危险,可即便如此,凭着他那辆有些年头的日产车,在这种能把SUV都吹得晃动的横风里,一路过来依旧惊险连连,车子单薄得叫人心惊胆跳。

      然而他还是迟了一步。车子刚开到校门口,便看见保安正与一位气质精干的陌生男人焦急交涉。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当前情况竟是,贺述尧已然孤身闯入了风雨交加的校园。

      据保安说,贺述尧先是直接一跳,就跃过将近一人高的电动伸缩校门,直入到保安室。目的却不是为了求助或许可。贺述尧没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论或繁琐的流程上,在确认苏既明被困的那一刻,这个年纪轻轻,甚至尚未成年的学生,便以摒弃一切冗余的决断力与行动力,直奔那个最有可能的方向。

      他在极短时间内成功以不容分说的强大气势镇压住了值守的保安,顺利拿到科学楼大门钥匙,他没有等任何人的陪同或所谓的“授权”,没有等保安请示学校领导再打开校门。不过眨眼之间,贺述尧便孤身一人甩下所有的劝阻和不赞同,杀进吞噬一切的风雨中,先行前往救援。

      而当得知真有学生被困科学楼内,值守保安也再顾不得什么请示流程,手忙脚乱地解锁了紧闭的自动校门和防撞柱,让贺家司机直接将车驶过棕榈树叶狂摆的广场,稳稳停在了科学楼正门台阶前。

      尽管贺述尧吩咐过司机可以先在保安室内,等待这一波风暴过去再来接人,但没有亲眼确保这位金贵少爷的安全,司机也难以安心。而学校出了这样大的安全事故,作为教师,周叙程更不可能龟缩在房间里。

      所以一行三人,通通随之很快到达科学楼。

      面对保安不住声的惶恐道歉,以及周老师后怕不已的担忧,苏既明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他心知这并非任何人的疏忽或恶意,只是一系列巧合导致的意外。根据已知信息,苏既明能推断出老师有来找过他,也相信保安有逐层清场,更知道班上同学都找过他。

      每个人都都确确实实“来过”,只是恰恰都与自己错过而已。

      贺述尧听着苏既明反过来安慰如临大祸的保安大叔,感谢冒雨而来的老师,却只字不提,被困这几个小时里自己经历的恐惧与孤独。

      因为并未受到实质伤害,所以苏既明不愿用自身遭遇去加重他人的心理负担。

      他身上的衣服因濡湿而颜色加深,在前襟、胸腹和腰侧处,还隐约留有两人紧紧相拥过的痕迹。方才贺述尧胸膛上灼人的眼泪,他知道绝不单单是苏既明为自己的委屈或得救而流,还为他一路的风雨奔袭、冒险跋涉而流。更为风暴来临前花墙边那几句带着情绪的对话,为自己没能好好说出口的解释而流。

      贺述尧曾一度对苏既明性格里那份近乎本能的,过度体察他人的仁慈感到费解,甚至有过一丝难以言明的责备——想问他为何总在退让,为何总在为别人承担,包括那个令他背负太多的弟弟。

      可当此刻,当这份毫不掩饰的,炽烈真诚的仁慈与体察澎湃倾注的对象,换成了贺述尧自身后,好像心底的什么,也要被那泪水彻底浸润,融化了。

      “我们先回去。”贺述尧没看其他人,做了决定。

      按说应该是留在科学楼等台风过境会更稳妥,然而眼下情况苏既明的危机已然解除,大家硬是呆一起的必要性不大,而且保安需要回到值班亭,周老师的住处不远,而贺述尧认为尽快提供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给苏既明比较紧要。

      “后续怎么处理,还是等回校之后再谈。”他的语气是惯常的冷静,对着周叙程说。

      周叙程自然知道这事不可能轻易翻篇,台风天学生被困,往大了说是严重的安全疏漏,并且学校建筑逃生出口的紧闭不通,即使是极端天气下也难辞其咎。

      但此刻,比起后续流程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贺述尧对苏既明那毫不掩饰的态度转变。

      冒雨而来的是贺述尧,苏既明的衣服却也湿了不少。全身湿透的人也是贺述尧,但带过来的防水保暖衣物却是披在苏既明的肩膀上。

      “好,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周老师叮嘱了一句,然后看着贺述尧护着苏既明走下台阶再进入车里。

      外面风雨依旧猛烈,台阶最下面水流湍急。两人紧密挨着步下台阶。最后几步路,贺述尧几乎是将苏既明半提半抱进车里,毫不在意将二人的亲密袒露在别人面前。

      再难用同学间寻常的照应或关切来做托词。周叙程在这个似乎发生了很多事的暴风雨夜里,目送两人远去。

      贺述尧身上似乎隐隐浮出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东西。那是将对方一切纳入自己掌控范围的绝对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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